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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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青年作家小辑

编者按

文学的生机,永远藏在青年写作者新鲜、赤诚的笔端。长久以来,《天涯》始终关注文学新人,以 “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青年作家小辑” 等方式,推介新人新作,并依托公众号新人互评、年度回访,以及直播等形式,持续追踪青年创作者的写作路径,为新生文学力量搭建平台。

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集结郁栎筵、吴寻、马舞、非非、李柳杨五位青年作者,他们的小说纯粹真挚,极具探索性。郁栎筵《海边的小男孩》与吴寻《猫女》向内扎根,以家庭、家族为叙事底色,描摹时代浪潮下普通人迂回辗转的生命境遇,细腻道尽个体与亲缘、岁月的羁绊。马舞《消失的大圣》、非非《落地窗》与李柳杨《卖诗》则望向理想与现实的交界,笔下人物奔赴精神世界,又落地烟火人间,在犹疑中寻得与生活和解、回应自我的答案。青年写作从不囿于单一叙事,而是一边回望现实烟火,一边远望精神旷野。

近期,我们将陆续推送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全部小说。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同时,也诚邀邀读者一同走进这些青年作家用文字构造的精神世界,见证文学新声破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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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舞创作谈

反叛存在枷锁

从创作第一篇小说开始,我就很满足地把自己设定为一个虚构世界的人。

我用一段段通勤路、一块块工作间隙的碎片,以及无数个独自敲击键盘的深夜,从无到有,建构出许多个原本不会存在的世界。跟所有创作者一样,我深深迷恋这个从虚空中涌出泉水的虚构过程。

略萨曾说,虚构的起点是一种反叛精神。反叛现实、秩序,也反叛非虚构的存在本身。而在中国文化语境里,又有哪一个反叛者能比得上孙悟空呢?所以,我一直想写大圣。想虚构一个在平庸现实中,像大圣一样反叛存在枷锁的故事。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确定该如何下笔。

直到去年,我参观了一个短剧拍摄基地,现场观摩了某个剧组的拍摄过程。那是一个非常高饱和的工业化场景,但奇怪的是,我却只对一个道具师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个中年男子,看不清脸,全程在摄影棚边缘布景,没跟任何人交谈,身在片场又好似不在。我对他一无所知,那个孤独的背影却瞬间击中了我。一个念头同时冒了出来:当现实也成了虚构,身处其间的人即便成为大圣,又该反叛些什么?

那一刻,我终于找到了这个故事。

我开始建构多重虚构。一个因虚构之名聚首的剧组,一个有关霸道大圣的虚构剧本,一个用可回收垃圾建起虚构世界的道具师,一个活在虚构叙事中的神秘替身演员……我试图用缠绕的幻象拼凑出虚构与真实的叠印,让反叛的力量自行找到出口。

故事最后,可回收的水帘洞崩塌,大圣化成AI生成的数字影像,但这究竟是消失,还是另一种大圣归来?我想把答案留给读者。虚空中涌出泉水,希望每个人都能张开指缝,握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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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短评

英雄主义显示出庸常世界的重量

“等酒局终于散了,胳膊和肩膀分开……”把一个作品和另一个作品比较,往往弊大于利,但作为一个卡夫卡的狂热读者,这样精妙的描写总会让我想起他笔下那个由办公室、登记处和黑暗房间组成的世界。即使世界的材料变成了剧组、布景和屏幕,主角仍然对谁都殷勤备至,又对工作中的一切漫不经心。他们熟悉每一道程序,却并不关心程序通向哪里。小说始终跟着姜军有限而迟钝的视线推进:他对身边的人没有多少好奇,对自己的生活也缺少明确判断,往事、梦境和眼前的工作因此以近乎相同的语调出现。孙小武究竟是精神失常,还是孙悟空,小说并不急于裁决。奇幻并非突然闯入现实,而是借助姜军的疲惫、恍惚和漫不经心,一点点长出来。

这种写法也依靠许多反复出现的细节。抓住又流走的东西、真假难辨的面孔、反复被问起的懂不懂、松盛强不断念叨的不够,以及搭建、拆除、再搭建的布景,使小说获得了一种缓慢闭合的结构。开头只是出租屋里无穷无尽的虚构,结尾虚构却已经扩展到整个人的生活;开始时姜军只是替别人造景,最后自己也站进景中,成了被观看的形象。

假山都是泡沫做的,但泡沫不意味着轻盈,幻想和英雄主义也不是轻盈。小说把抽象的虚构变成了具体材料:泡沫会掉屑,需要搬运和加固,倒塌时也会留下满地无法收拾的碎块。英雄主义因此不再是庸常生活的反面,反而显示出庸常世界的重量。孙悟空最终消失,水帘洞也碎了一地;奇迹可能发生过,也可能只是疲劳中的幻觉。虚构退去,真实得以出现,而真实当然不算是答案。

消失的大圣

马舞

松导组的局,姜军本来不大愿意去,但想着不该抹人面子,最后还是去了。拍摄基地附近的小吃街,湘菜馆子靠后巷,路和菜式都熟,姜军钻进包厢,一伙人已经喝开了。有制片人、摄影师、后期制作人员、灯光师、演员,不同剧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多是熟面孔。

松导满脸冒油,龇着大牙说,咋才来,座儿都给你留着呢。他边说边推开旁边一个背身跟人讲话的胖男人。姜军被结实按下来时才看清,是新剧的执行副导演。“使不得,使不得。”姜军站起来,又被松导按回去。“自己人,你这资深道具师可比执行副导演值钱。”对于竖屏短剧行业,这简直是地狱笑话,松导大概也被自己的包袱逗乐了,一张宽脸油汪汪地大笑起来。

松导名叫松盛强,跟姜军是安徽老乡,算是带着姜军入行。刚开始两人在义乌批发小商品,姜军跟松盛强拼一个摊位,叫他松哥,后来松哥生意越做越大,变成松总,半层楼摊位都被他承包,姜军却连半个摊位都撑不下去,退租转了行。接下去几年像按了快进键,跟妻子争吵、离婚,回老家干物流,倒卖二手货,等两人在合肥再遇上,松盛强竟然已经成了一名短剧导演。松总是怎么成为松导的,这中间必定藏了很多机缘,但也跟时间一样消逝不可考。姜军至今不知道松盛强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像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着走着停在这里,跟这群叫不全名字的人捆在一块儿,亲手虚构一个个世界,再一点点拆掉,过着七八年前从未想过的日子。

酒桌上,副导演明显喝高了,被抢了座却一点儿不生气,干脆跟正讲着话的人挤一块儿去。人叠人响起一声动静,分不清是笑还是骂,很快一个女孩抽身站起来,脸有些生,又不太生,那种在片场随处可见的模样,大眼,浓妆,小尖脸上没什么表情,长得都八九不离十的。据姜军观察,短剧演久了,表情会不自觉变得夸张,像女孩这样不露声色的并不太多。还在分辨女孩脸上的情绪,她已经走过来,端着酒杯向松盛强敬酒,说明早就开工,先撤了。松导没留住人,眯眼望女孩推门走远,回头对姜军说:“不懂事,这么多年才够上女四号,就该。”

在这圈里混迹多年,这些事姜军见怪不怪,更没兴趣,只是陪了个笑。松导却来了兴致:“老姜,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部戏很重要,太重要了。”他重重抓住姜军的手,手心绵软又粗糙,像是某种正在蜕皮的动物。“别看他们叫我松导松导的,其实都看不起短剧。短剧怎么了?短平快,流量为王!我松盛强既能摆摊带货也能搞文艺创作,张艺谋也没我懂短剧!”

酒气钻过每个字的缝隙朝脸上砸,姜军点头:“那是,张艺谋来了也绝对拍不了《霸道大圣爱上我》。”这是他们组新剧的名字,预定明天开机。不必说剧情,片名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松导眼神突然一阵闪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胖副导挽着制片人撞上来敬酒,正巧撞开了姜军,倒让他松了口气。

“姜老师是吧,早就想认识您了。”气还没喘结实,又一个身子凑上来。是个短发小伙子,肤色黝黑,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俩梨涡,姜军回忆了下,似乎从没在片场见过。他自我介绍,叫孙小武,是剧里的武术替身。道具和表演属于两条业务线,特别是短剧行业,替身演员一般不定番号,常常几个组来回跑,没见过倒也不奇怪。

不过,一个短剧演员竟然会对最没用的道具师感兴趣,这事倒够奇怪。后来的酒局,孙小武不给导演、制片人敬酒,只缠着姜军猛聊,置景、道具、美术,一气问了个遍。等酒局终于散了,胳膊和肩膀分开,摇摇晃晃的腿脚纷纷迈向各个酒店和出租屋,孙小武也不急着走,还是笑嘻嘻地跟在姜军身后。姜军问,你还想问什么?孙小武两手插兜,说,不问了,就是走走路消消食。一边说一边歪头蹦上马路牙子,接连几个小跳,身法还挺矫健,看着的确会点功夫。

姜军不再管他,自顾自走了一段,走到租住的小区门口,路灯下影影绰绰站了个人,乍一看还挺眼熟。走近了才看清,竟然是那个中途离场的女演员,松导说的女四号。姜军不自觉有些紧张,这不会是来找他的吧?脚步放慢了,女四号却没搭理他,目光越过去,停在身后的孙小武脸上。“你怎么又来了?”孙小武没走过去,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夜风挺凉,女四号小臂交叠,眉毛挑起来:“孙老师还记得我,不容易。”孙小武努努嘴,转头注意到姜军意外的表情,又笑嘻嘻说:“姜老师也住这小区?巧了。”姜军尬笑一声,这拍摄基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公里就这一个村民安置小区,大部分常驻人员都租这儿,哪儿有什么巧不巧的。女四号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难以分辨的表情,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看看孙小武,又看看姜军,目光最后还是停在前者脸上,问:“孙小武,刚才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孙小武还是双手插兜,脑袋跟身子一起来回晃了晃,像是某种灵活的小动物。女四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姜军能够分辨的实体。一种加黑加粗、纠结打绺的怒气,他常在片场里看见。

并不想掺和别人的事,姜军默默加快脚步往小区里走,走了一段又回头看。十一月的合肥已经入冬,路灯下有人进出,隐约散着一团团白气,像话语一旦离了口,便夹带着呼吸飞快逃逸。孙小武和女四号都已经不见了。

关上门,出租屋里还是老样子。地砖裂开,墙腻子起缝,各种展板和空心塑料家具堆满客厅和厨房,几乎没地儿下脚。每天在这道具堆里闭眼睁眼,有时候姜军会犯迷糊,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段时间?不像小时候老家村里的自建房,也不像读书住校时的破烂男寝,更不像没入行时漂泊各地的出租屋,这个环抱他的空间没有实体,没有细节,更像是片场里一个被他亲手搭建的布景,只有没完没了的可回收垃圾,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构。

批发小商品那几年,姜军偶尔也有这样迷糊的感觉。那时女儿刚出生,义乌房价高到离谱,他还没攒够首付,还是住在江东那间月租两千五百元的两居室。主卧面向车道,每日摸黑起床,越过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望出去,生活和生意都远早于他开始了。无数外卖骑手和物流货车穿梭而过,往返国际商贸城和更多挤满外地商贩的老小区。他迷迷瞪瞪穿衣,上厕所,烧水沏一玻璃杯浓茶,然后下楼钻进那辆二手本田飞度,理所当然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多了一个小孩的东西,妻子总嫌弃房子不够住,就像摊位前客户总抱怨报价不够低。他不是没努力,但每日周而复始,出单,补货,出门,回家,那辆本田飞度永远在车流里,却似乎总离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有很多次,早上出工或是深夜到家,他关上引擎却不下车,长久地抽一支烟,或者什么都不做,单纯发呆,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凝固、下坠,重新从虚空中长出来。

或许,就跟所有小商品和道具一样,他想要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什么实体,只是短暂出现,然后更长久地消失。一件已经消失的东西,怎么能证明不是虚构?姜军想不明白,可明不明白的,七八年也过去了,他干脆每天住在虚构里,似乎已经渐渐习惯。

酒局上没吃饱,却又没什么胃口,姜军就这么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天花板还飘着两个半瘪的道具气球,那种来自塑料和竹木材料的化工味笼罩他,很奇怪地令人安心,他好似往下坠了一些,好似抓住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原来早就进到了梦里。松导、孙小武和叫不出名字也看不清情绪的女四号,还有更远的地方,视频电话里扭过头不看他的前妻,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女儿,某块镜子里渐渐老去的自己。数不清的面孔扑向他,他伸出手想接住,手心一凉,一切又像水一样划过指缝流走了。

《霸道大圣爱上我》,顾名思义,仍是永不过时的《西游记》衍生品。讲的是取经后孙悟空已位列仙班,在天庭闲得无聊,偷偷下凡到现代都市,遇上轮回转世成为公司社畜的紫霞仙子,两人再续前缘,顺便整顿职场的故事。大圣IP,结合国风奇幻和都市甜宠,男女主都算带点流量,根据松导判词,A+爆剧预定。

本来百集左右体量,拍摄周期通常有七八天,但场地设备都按天计费,为了节省成本,松导进场时就有了指令,拍摄要压缩到五天。五天要换二十多个景,姜军倒是不慌,毕竟竖屏短剧不比常规横屏剧,6英寸手机屏幕装不下太多东西,美术算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头两天大多是棚拍内景,影视城有现成场子,姜军活不算多,但转景撤景,准备后几天的搭建,每天也得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收工。第三天下午,室外搭建回来,棚里正在拍一场动作戏。男主正面镜头都取完了,剩下武打替身部分,换孙小武上场。只见他站定,回身就是一个后空翻,蹦到办公桌上单腿半蹲,挺拔后背朝向镜头,很洒脱的一个定格,让人眼前一亮。跟着另外几场戏,抢背、旋子、扫腿,全是一条过,场子里欢呼声不断,孙小武却浑然不觉,一拍完就朝姜军蹦过来,嘴角两个梨涡上扬,喊了声姜老师。这会儿他带着造型,服装、妆发都是男主同款,不得不说,跟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很精神,甚至比男主还要飒爽几分。

“小伙子功夫不错。”姜军给出评价。孙小武摆摆手:“这算啥,大闹天宫我都行。”姜军乐了,问他是哪里学的功夫。孙小武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没学,都是天生的。”姜军笑笑没接话,孙小武又问:“听说过两天还有花果山的景?”姜军点头。按照拍摄进度,这场排到杀青前,大概是讲孙悟空原本已四大皆空,却在梦中回到水帘洞,重新找回有关紫霞仙子与过去的记忆。本来短剧里这种戏,用电脑特效抠个图就行,但不知怎么的松盛强偏要搞实景,开拍前姜军找了几个现成景,都不是太理想,他估摸着得平地起高楼,在北区一个山水空景棚里已经开始搭建。

孙小武一听就来劲了,问,能帮忙一起弄不?姜军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他,不好好当正经演员,怎么就对置景这么感兴趣?孙小武眨眨眼,黑眼珠里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剧务姑娘小跑着过来喊姜军,说,松导到处找你呢。姜军就回身往外走,刚挤出一排机器架子,没站稳,差点撞到个候场的女演员。一抬头,巧了,又是那个女四号。

开机那天他就听说了,她名叫史静,没签约的散兵游勇,跟他和孙小武一样,同属影视城常驻人员。姜军打了招呼想走过去,却被史静叫住,问:“孙小武跟你说什么了?”他回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置景的事。”史静没吭声,目光灼灼,还是一张看不清情绪的脸。剧务姑娘又催了,他没敢多耽误,擦肩而过时才听见史静低声嘟囔了一句:“又犯病了。”

下一场戏还在调灯光,松导站在场外,猫着腰看后期制作人员剪素材。连续熬了几个大夜,那张宽脸上早没了油光,皱巴巴拧成一团,堆满愁云惨雾。见姜军来了,松导支开其他人,搬两把折叠椅坐下,努努嘴让他也看一眼,问:“觉得怎么样?”虽说一直干道具,成品片段姜军也看了不少,无非是俊男靓女,爱恨痴缠,反转再反转,要说怎么样,还挺难评。

“我告诉你怎么样,”松导突然哼了一声,朝椅背上重重一靠,“低俗,恶心,一堆剪出来就该直接扔进垃圾桶的臭狗屎!”

很少看见松导骂得这么脏,跟突发恶疾似的,姜军有些懵,小声喃喃道:“流量短剧不都这样吗?……”话没说完,又被松导狠狠啐了一口:“去他的流量!老子不是为了这点屁流量活着。”

估计是听到导演情绪激动,没人敢走过来,所有声光都徘徊在四周,却又似乎离他俩很远。

不知为什么,姜军再次想起了在义乌的日子。国际商贸城二区东四楼,他跟松盛强拼一个摊位。货架上摆满挂件、玩偶、挂历和其他五颜六色的廉价小商品,来自无数家他从未去过的陌生工厂。他就坐在不足九平方米的格子商铺里,等着有人来询价,观望,来回拉扯,所有物质和交易也这样徘徊在四周,很近又很远,让他晕眩得想吐,像是又回到那辆被车流推着走的本田飞度里。耳边有喇叭催促声,他开门下车,已经是前妻的妻子刚坐上另一辆出租车,透过车窗冷冷地看他。“姜军,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逃?”女儿已经快周岁,小肉胳膊白嫩敦实,在她怀里磨蹭哭闹,“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上天吗?”车窗升起,把他前半生切断剖开,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小十年前的事了。

离婚后,姜军辗转各地,跟前妻女儿不常见面,不过关系算还行,隔两三个月也能视频通话几次。前妻大多不露脸,女儿倒是不介意父母这档子事,总是乖乖喊爸爸,小肉脸蛋一点点变尖变长,在镜头里逐渐长成一个他并不算熟悉的十三岁女孩。现在他步入中年,一无所有,剧组一个个换,和女儿说的话也一句句变少,他感觉自己始终停在同一个地方,要是真有一种生活能跟随流量动起来,他倒愿意试一试。

转头去看松盛强,他还是沉着脸,整个人瘫在折叠椅上,硕大的眼袋泛着长期熬夜的青灰,像是两只被掏空了的口袋。这自然还是那个酒局上夸夸其谈、自认为比张艺谋强的松导,姜军却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松盛强才更清醒。

鬼使神差地,姜军又搬出当年的称呼,叫了一声松哥,小心建议他先去眯一会儿,最近有短剧导演累到猝死的新闻,再怎么赶进度也得身体第一。但松盛强没应,直直望着姜军,青灰色眼袋像是要把他囫囵装进去。三方对讲出声,下一场戏已经准备好,松导还是不动,沉默一会儿回复让副导演先顶上,这才开口跟姜军说:“带我去看看水帘洞吧。”

北区山水空景棚里,姜军已经搭了一部分景。泡沫假山垒了一半,地上堆了大理石阶和塑料花草,松导抱着胳膊肘走一圈,四下打量,转头看姜军:“不够。”姜军说:“还没搭完呢,这里还要……”松导打断他:“还是不够。”松盛强算是挺讲义气,因为老交情的关系也特别照顾姜军,但老实说,那么多个项目跟下来,从来没关心过道具和美术,这气氛实在让姜军很不自在。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搭这水帘洞吗?”松盛强突然问。姜军摇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这本子吗?”松盛强又问。姜军还是摇头。松盛强说:“因为我想拍孙悟空。”姜军哦了一声,其实还是没明白。

松导皱起的宽脸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很悠远的表情。“还记得横店吗?在义乌那几年,我们经常去给横店剧组送道具订单。”姜军当然记得横店。比起短剧拍摄基地,横店才是真正的影视城,一个个剧组流水般抵达又离开,桁架高耸又倒塌,到处是奇装异服的群演,什么朝代、什么工种的都有,一个人在横店待久了,迟早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有一次,我碰上拍西游题材的剧组了。不是正经《西游记》,大概也是什么魔改的网大,”松盛强说,“但看见那个扮上的孙悟空吊着威亚在天上飞来飞去,我突然激动得不行。都说中国孩子见了孙悟空都走不动道,那是刻在血液里的东西。以前我还不信,但那次是真的,就突然觉得什么生意、摊位、小商品,都是假的,都没劲透了,老子就想搞点这种东西出来!”

完全没想到,松导的机缘竟然藏在这里。姜军感觉脑子晕乎乎的,自己在横店也见过孙悟空吗?他记不清了。长到这年纪,他当然也见过数不清的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的齐天大圣,从幼时的劣质塑料玩具和动画片中走出来,又被封印在更多商品和台词里头,对他而言似乎早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名词。见没见过,有那么重要吗?他有些说不好。

“其实要不是这部戏,这些事我也都忘了。人总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忘了本来想走到哪里去。”松盛强又说,“但现在想起来,就过不去了。你懂吗?这样不够。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老姜你懂吗?所以,我一定要搭出水帘洞,这是孙悟空开始的地方。”

说实话,姜军还是不太懂,但他没敢扫兴,只是不置可否地回道:“那我再找找感觉。”

松盛强叹出一口气,三方对讲在他耳廓上嗡嗡作响,转身离开之前,他再次重重抓住姜军的手,绵软手心渗出汗来,语气很认真:“拍了这些年短剧,人和故事都是假的,只有景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真。老姜,我说你比执行副导演值钱,真不是个笑话。”

不是个笑话,却只能让姜军苦笑一声。所谓的一点点真,甚至在手机屏幕之外,无关紧要的那一点点真,他又要去哪里找呢?

接下来的两天,除了日常转景、撤景,姜军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搭水帘洞。

假山、碎石、泥巴路和仿真树,人工溪流也顺着水管动起来了,看上去已经有那么回事了。姜军每天干到半夜,迎着冻人的夜风回出租屋,迷迷糊糊睡两个小时又得开工,脑子时刻都晕的。有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面高墙顶上。一边是拍不完的戏,一边是醒不来的梦,只有脚下是一小段狭窄又稀薄的真实。可只有那么一小段,够走去哪里呢?一不小心就彻底消失了。

剧组大部分人都搞不懂,好好的竖屏短剧,花那么多力气平地起高楼,就为了短短一场梦中戏,这到底图个啥?只有松盛强和孙小武每天赶过来,松导还是抱着胳膊肘一圈圈走,嘴里嘟囔着,不够,还不够。孙小武则双手插兜,在布景间蹦来蹦去,不时还来个后空翻,还真像只猴蹿向他的山。

“姜老师,您这景相当可以啊,”他听上去很欣慰,伸出拳头碰了碰一块泡沫石头,“这玩意儿结实吗,站上去会垮不?水帘洞可不能垮咯。”

姜军回说,当然垮不了,因为没人会站上去。孙小武眼里露出狡黠的神色,翻身就一个大跳蹦到最大一块石头上,空心泡沫不受力,瞬间有颗粒从边缘簌簌掉落。姜军连声喊孙小武,孙老师,就差喊孙爷爷了,孙小武这才慢悠悠蹦下来,钻进泡沫石头垒起来的洞里,左摸摸右摸摸:“材料差点,不过这水帘洞还挺还原,就差个瀑布了。”姜军总算松口气,忍不住怼他:“怎么的,你还真去过花果山啊?”孙小武嘿嘿一笑:“怎么没去过,我老家就在花果山。”

现在流行搞文旅IP,自称花果山、桃花岛的,全国少说也有十几个,姜军没觉得新鲜,倒是对孙小武本人更感兴趣。这几天每日见面都要聊几句,虽然孙小武讲话经常颠三倒四的,姜军也总算对他有了一个基本了解。西南小县城来的小伙子,从小在体校习武,没背景没学历的,机缘巧合入了短剧行当,算是挣上了热钱。可一个也算混演艺圈的年轻人,形象好,有功夫,却甘心只当个替身演员,还老跟个没地位的道具师混一起,实在有些不对劲。

姜军想起那天没得到的回答,想了想,还是重新问了一遍:“你不好好当正经演员,怎么就对置景这么感兴趣?”

孙小武不知躲在哪块泡沫石头后面,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景好啊,我有七十二变,都只能变自己,却唯独变不出一个属于我的景。”

棚里空洞有回声,这没头没尾没来处的一句话,萦绕其间,蜿蜒氤氲,竟生出一种缥缈玄幻的气质。姜军感觉脑子又晕乎乎的,一眨眼,孙小武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简直大变活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大跳。

“不好意思姜老师,吓到你啦?”孙小武笑嘻嘻抓了把脖子,眼里仍旧亮晶晶的,“下回我注意,动作慢点。”

这小子,还真拿自己当孙悟空了?姜军有些恍惚,还想问两句,孙小武却嘿嘿一笑,两手一插兜,连蹦带跳地走开了。

中午放完饭,垒完最后一块泡沫石头,真就只差个小瀑布了。姜军还挺满意,停下工作,开始扒拉盒饭,一个视频通话打进来,闪着前妻名字,他这才想起来,已经快三个月没联系了。点了接通,不出意外是女儿的脸。五年级女孩已经有了少女模样,照常问候,语气既不生疏也不亲热,直到话题很快转到短剧。女儿报出一个名字:“听说他在合肥拍戏呢,爸你能见着不?”某短剧顶流男星,他隐约听说过,但影视基地每天有上百个短剧剧组开工,他实在给不出肯定答复。女儿明显有些失望,随口又问了句,那爸你在拍啥?姜军如实报出剧名,还把刚搭完的景拍给女儿看。女儿有些意兴阑珊,说,爸,你怎么不用AI呀,现在整个视频都能用AI做了,你还费劲搭什么景?这话把姜军噎住了。女儿又说:“我那天还在妈妈手机上看到个短视频,孙悟空拿着麦克风唱歌呢,可帅了,都是AI做的,等下我发你啊。”就这样鸡同鸭讲地聊了几句,前妻画外音响起来,女儿跟他道别,下线前还小声重复,等下发你啊,爸。放下手机,姜军继续吃饭,饭已经凉透了,他突然觉得,全部的全部,也都没劲透了。

整个下午姜军情绪都有些低落,当天全是感情戏,剧情进入白热化,孙悟空、转世的紫霞仙子,还有下凡来执法的二郎神和哪吒,剧情乱七八糟,反转又反转,整个剧组全凭信念感支撑到收工。

撤好景准备回北区,没想到又在棚外碰到了史静。她独自站在路边抽烟,纤瘦的身子藏在长款羽绒服里,还是老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午没有孙小武的通告,这小子估计去了其他剧组,半天没见着人影,不知史静是不是还在等他。说不清为什么,姜军这次没躲,反倒径自走过去,跟她打了个招呼。“等小武啊?”他问。史静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吐了一口烟。姜军很少主动跟女演员说话,有些不自在,默默站了一会儿正想走,史静却终于开了口:“你知道吗?孙小武这人脑子有病。”这话先前他就听史静讲过,也不接话,只是望着她。史静继续说:“他也跟你说了吧,他觉得自己是孙悟空。”

姜军回忆了下孙小武蜿蜒氤氲的那句话,还有各种抓耳挠腮,小跳后空翻的样子,眼前瞬间有了许多画面,回道:“入戏嘛,都演霸道大圣了,谁不觉得自己就是孙悟空。”史静摇摇头:“不。不是入戏,是真的孙悟空。真的孙悟空你懂吗?”

他这两天算是跟孙悟空杠上了。从松导到史静,怎么都在问他懂不懂孙悟空。姜军有些犯迷糊,感觉这三个字指代的东西似乎更加模糊了。

史静开始自顾自讲起孙小武。他俩在上个剧组认识,有次组里导演借说戏之名对她动手动脚,孙小武路见不平,操起一根三脚架就扑过去,真跟挥金箍棒似的给了那导演一棒。史静在影视基地混迹多年,从一百元一天的群演熬到五百元一天的女四号,这些事本来就熟,也知道该怎么推躲,可孙小武这一棒打得无所畏惧,毫无章法,她在一旁站着看,就这么看进去了。史静跟他道谢,拍戏间隙主动跟他说话,他却总记不住她,说一次忘一次,跟失忆了一样。剧组什么怪人都有,史静并不在意,直到有次孙小武终于记住她了,却压低声音告诉她,他其实是孙悟空,齐天大圣从来不亲近女色。那语气严肃认真,一点也不开玩笑。史静被逗乐了,说,那我就是白骨精了,这都打多少遍了你还不认得我。孙小武还是皱着眉摇头,说:“不,你还没想起来。孙悟空有八万四千根毫毛呢,根根能变。你也可以是孙悟空,你只是还没想起来。”史静听着不太对,又花了不少时间才搞明白,原来孙小武真情实感地认为自己就是孙悟空,拍短剧属于下凡来体验生活。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这齐天大圣的体验领域挺刁钻啊。”姜军忍不住讽刺一句,默默回忆眼前那些画面,却发现所有的不对劲,竟然全都对上了。怪不得总缠着他这个道具师呢,原来是脑子不好。

史静又吐了一口烟,氤氲烟气散开来,很快被冷风吞没。“你知道,孙小武为什么对你现在弄的这景这么感兴趣吗?”她问。

姜军想起那句同样氤氲绕在棚顶的话,却还是选择摇了摇头。

“他说,这场水帘洞的戏能带他回天上。”她停顿了下,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种潮湿的、不甘的,又似乎带着点伤感的表情,像是一只倔强的小动物四处躲闪,努力想要避开扑面而来的命运,却终究还是被打湿了。

“你说说,这人是不是有病,还真想上天呢?”

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上天吗?十多年前前妻的话瞬时砸向他,姜军没接话,只觉得脑子晕得更厉害了。

可不知为什么,这么离谱的一个故事进到耳朵里,他竟一点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还挺合理。就好像早在他进到这《霸道大圣爱上我》剧组,遇见孙小武,甚至更早之前,早在前妻关上车窗之前,早在他决定离开义乌之前,早在松盛强在横店看见他的孙悟空之前,他就已经在等待这个故事。等待这故事找到他,给他一个结尾,更给他一个开始。

史静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等反应过来,姜军已经在冷风中又站了好一会儿。好几天没正经睡过觉,头顶天很黑,影视基地却灯火通明,他分不清夜在哪一边。最后,他还是走向北区空景棚的方向。双腿有些僵硬,他莫名有种感觉,跟这个故事一样,孙小武一定也在那里等他。

棚里已经架起桁架和射灯,泡沫假山和塑料花草堆在中央,却一个人都没有。假山北面传出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姜军绕过去一看,意外发现原本空着的山洞外,竟然已经有了块小瀑布。

肯定不是他置的景,那是谁呢?

姜军在棚里一圈圈走,高声喊,孙老师,孙老师。沉闷的回声在棚顶撞来撞去,无人回应。

他又叫,孙小武,孙小武。好像笃定了他肯定哪儿也没去,一定就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不知喊了多久,孙小武终于给出回应。声音悠悠的,像是来自无限远处。姜军循声寻找,后退,再后退,终于在假山顶上看清了孙小武。单腿半蹲,身姿挺拔,双手轻挠着耳廓和鬓发,越过手背从高处望向他。标准的一个孙悟空亮相,简直标准到刻板。

泡沫石块吱嘎作响,雪白颗粒簌簌飘落,姜军本能地想呵斥他下来,张口却只说出这句:“这不还没拍最后一场戏吗,大圣还回不去吧?”本来准备带上点讽刺,谁知话到嘴边,竟然一点情绪也没有,仿佛一个最自然的陈述句。

孙小武明显听得很满意,在假山顶上接连几个小跳,回身说:“我就知道,你会信我。”

信不信的先放一边,姜军问:“你真是孙悟空,又为什么跑来拍短剧?干点啥不比这强?”

飞扬的梨涡向下收了几分,孙小武撇撇嘴:“本来我也没想起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小县城长大,吃饭,睡觉,上体校,进剧组当武打替身,混得好说不定还能当大明星。当明星好啊,所有人都捧着你,再也不用被人欺负,不用被人看不起。但有天我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我终于醒了,我这才想起来,之前那普普通通的半辈子才是一场梦。原来,我一直是孙悟空。”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仰起头。棚顶大灯照亮他半张脸,能看见脸颊边缘一圈毛茸茸的东西,真像是天光碎裂成亿万毫毛。

“天上太无聊,我只是从人间路过,看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穿别人的衣服,演别人的戏,却又能让别人相信这是他们自己。多有意思呀,我就想着也试试吧,这真戏假做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不知怎么的,演着演着就被困在这里了,既找不到真,也看不清假,掉进一个普通人的梦里。你们还真行,这可比金角大王的葫芦厉害多了……”

孙小武没遮没拦地讲,姜军没头没脑地听,水流声仍旧哗哗响着,他竟然又听进去了。齐天大圣游历人间,误入血汗短剧工厂,且看他一朝失忆如何寻回金箍棒。这剧情听起来没比《霸道大圣爱上我》正常多少。姜军开始有点怀疑,到底是孙小武疯了,还是自己也跟着疯了。

“那瀑布是你弄的?”姜军听见自己问。孙小武又笑了笑,一个跟头从假山顶上蹦下来,稳稳落在瀑布边。“怎么样,看着还行吧?这几天我也没闲着,一直可劲儿学呢。”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把手臂伸进瀑布里。

水自然是劈不开、斩不断的,但他却亲眼看见孙小武用手剖开一截水柱,搓开,揉长,活生生把水柱抻成一根细长光亮的棍子。

“这是……”姜军倒吸一口凉气。孙小武嘿嘿一笑,没说话,握住水柱的手腕一扭,开始快速旋转起来。

这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空气被水柱搅碎,呼呼的破碎声中,孙小武的声音再次蜿蜒氤氲地传过来。

“戏是假的,只有景里有那么一点点真。谢谢你姜老师,让我回到我自己的景里。现在,我可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姜老师,你要是想起来了,也能跟我一样。”

逻辑先于意识在脑中崩塌了。头晕得厉害,世界好似在凝固,又好似下坠,这时姜军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早就已经在梦里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姜军躺在北区空景棚的角落,身上盖了件旧工装,泡沫假山的颗粒碎屑硌着后背。水帘洞就在不远处,流水哗哗,溅起细碎水雾,在棚顶的聚光灯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应该是昨晚实在太困了,他直接倒在这里睡了过去。从时间算,撑死睡了三个小时,但好像睡了很久很久,整整一辈子那么久。姜军揉揉太阳穴,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究竟还在不在梦里。棚里空荡荡的,只有道具和机器,却不见孙小武。

所有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吗?

他张开干燥的嘴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孙小武。声音在棚顶回荡,无人应答。

棚门被推开,渐渐有人声涌入,开始熟悉的剧组喧闹。摄影师扛着设备,剧务姑娘端着咖啡,制片人和统筹人在低声争论进度。他在人群中寻找孙小武,无数面孔和身体中间,始终毫无踪迹。他拦住摄影师,问:“有没有看见孙小武?”摄影师愣了愣,问:“谁?”“孙小武,武打替身,功夫好的那个。”摄影师一脸茫然地摇头,制片人也跟看傻子一样看他。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流动又松垮的剧组里,没人会记住一个武打替身的名字。甚至他自己,现在人人脸熟的道具师姜老师,只要一两个月不进组,同样没人会记得。姜军站在那儿,脑子又开始晕乎乎的。他想起自己的出租屋,没完没了的可回收垃圾,无穷无尽的虚构。在虚构里做的梦,谁又比谁更真实?

棚里人越来越多,松盛强姗姗来迟,仍旧抱着胳膊肘,脸皱巴巴的,眼里满是红血丝。绕着水帘洞一圈圈转,他嘴里还是嘟囔着,不够,还是不够。

梦中戏本该是高潮,孙悟空故地重游,忆起过往爱恋,重新找回真我。可男主台词磕磕绊绊,女主眼神空洞,松导高声喊“咔”,只能一遍遍重拍。棚里气氛凝重,这场戏似乎成了某个门槛,只要越过去就好,但松导却始终缩着腿,执拗地让自己迈不过去。

姜军心不在焉地站在场外,恍惚间,他看见了候场的史静。她仍旧披着羽绒服,脸上已经上好妆,一个胖男人搓着手向她靠近,走近才看清,竟然是那个胖副导。像是要努力抓住救命稻草,姜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问:“你看见孙小武了吗?”史静抬起头,脸上仍旧是那种难以分辨的平淡表情。她没说话,目光越过他停在背后的水帘洞布景上,好像已经给出了答案。“什么孙小五孙小六的,你是道具师吗,那假山一直掉碎渣没看见吗,这会儿休场,还不快去加固一下子?”胖副导一脸不耐烦地数落着,转头又嬉皮笑脸向史静靠过去。史静厌恶地避开,许多工作人员来回穿行,却无人在意。

姜军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无数色彩和形状扑向他,分不清是梦醒了,还是又进到一个新的梦里。等他回过神,自己竟握住一个三脚架,正朝着胖副导的方向用力扑过去。别看那胖子目标大,估计见惯这场面,竟然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躲。姜军没了受力点,一个趔趄朝前砸过去,史静惊呼一声,想拉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连人带三脚架重重砸在背后布景上。泡沫石块瞬间被砸穿一个角,颗粒碎屑四落,轻飘飘,白花花,沾得姜军满头满脸。

棚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向他,像是竖屏短剧突然没了框,最浮夸最狗血的剧情正沉浸式上演。姜军挣扎着爬起来,抹开眼眉上的泡沫颗粒,浑身痛得快散架,好不容易才站定,都不敢想此刻自己有多滑稽。但更让他心疼的是,自己没日没夜搭建的水帘洞,如今却又被自己亲手砸穿了一个角。

等等,真的只是一个角吗?他突然想起之前跟孙小武的对话。水帘洞可不能垮了,因为没人会站上去。可如果有人站上去呢?

他抬头,聚光灯仍旧打在假山顶上,挺晃眼。仔细一看,正是昨晚梦中孙小武半蹲着的地方。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没有动,甚至也没有出声,但一眨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赫然站在假山顶上。毫无征兆、毫无道理、毫无可能地站在了那个地方。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为什么要爬上来?不知道,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姜老师,您……”

“老姜你什么时候上去的?见鬼了嘛这不是……”

射灯打在他身上,热浪裹挟着水雾,棚里的一切都变得无限远,恍惚间,姜军好像站在世界最高处。一边是消逝的过去,一边是尚未到来的明天,只有脚下是缺了一角的真实。

工服口袋里突然一阵振动,姜军猛然惊醒,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有新微信消息进来,仍旧闪着前妻的名字。是条短视频链接,大概率是女儿偷偷发来的。背景是鼓点密集的摇滚音乐,一个AI生成的孙悟空站在立式话筒前,怀抱吉他,头戴耳机,用沙哑嗓音唱着:“他们杀死了美猴王,用虚名,用香火,用金光……”

一个不存在的孙悟空,发出AI虚构的声响。姜军一阵眩晕,又听见松盛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够了!找到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老姜,你帮我找到了!”

还有更多的声音,惊呼声、喧闹声、水流声,哗啦啦,哗啦啦。姜军站得太高了,看不清任何一张面孔,只能看见一团明亮又模糊的东西。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时而像人,时而又像是亿万根悬浮天地间的毫毛,一齐扑向他,组成他,又消融他。

脚下,泡沫石块开始摇晃,一块接一块松动倒塌。泡沫颗粒飘散,白花花,雾茫茫,他只觉身上阵阵剧痛,像是在下坠,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凝固。等再次爬起来,周围满是泡沫碎块,水帘洞牌坊也断裂四散,只有水声还在。钢制水管原先藏在洞里,如今洞已消失,只露出那道顺理成章的瀑布。哗啦啦,哗啦啦,水雾高高扬起,在灯光下翻腾涌动。

水自然是劈不开、斩不断的,但像梦中的孙小武那样,姜军伸出疼痛的小臂,把手掌伸进瀑布里。更多时间向他涌来,他张开指缝去接住,这次手心一热,他好像真的握住了什么。

Front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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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舞

马舞,青年作家,现居浙江湖州。曾发表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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