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夜的呼噜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被震醒的。耳边那个呼噜声,简直像有人在拿电钻打墙,一阵高一阵低的,中间还带拐弯的尾音,跟老牛叫似的。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旁边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嘴巴张着,鼾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得很。六十多岁的人了,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花白,眉毛倒是又浓又黑,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好像连做梦都在跟谁生气。
这老头叫周德厚,我搭伙八个月的“老伴”。
说搭伙,其实也没领证,就是两家儿女撮合,觉得老人一个人过日子孤单,找个伴互相照应。他退休前是厂里修机器的,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我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退休金比他多几百块。两个人加一起不到七千块钱,在这小县城里,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老头睡觉毛病这么多。
打呼噜就不说了,还抢被子。一米八宽的床,他能滚到正中间去,把被子全裹在身上,我每次半夜醒来都是光溜溜地晾在外面,冻得直哆嗦。更可气的是他睡觉还不老实,有时候一巴掌拍过来,正好拍在我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那张嘴。白天嘴硬得要命,动不动就嫌我这不好那不对,可一到晚上,睡着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就像现在。
我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想继续睡,忽然一条胳膊伸过来,直接从后面把我搂住了。力气大得很,勒得我肋骨都疼,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哎!你干嘛!”我挣了一下。
没反应。呼噜声照旧。
“周德厚!松开!”我又挣了一下。
他还是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呼吸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老年牙膏的味道。
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老头,白天对我横眉竖眼的,我做饭嫌咸了,我拖地嫌不干净,我跟楼下老太太多说两句话他都拉个脸,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可一到夜里,非得抱着我才睡得着,我不让他抱他还急眼。
记得刚搭伙那会儿,头一个星期我根本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他这睡觉习惯太吓人了。我跟他提过几回,说要不咱分床睡吧,你打呼噜太响了,我神经衰弱,睡不好第二天头疼。
他一听就火了,脸拉得老长:“分什么床?搭伙搭伙,不就是图晚上有个说话的人吗?分床睡那还不如各回各家!”
我说那你别老抱着我行不行,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眼睛一瞪:“谁抱你了?我睡觉老实得很,你别冤枉人啊!”
我说真的,你半夜自己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我了,那表情活像是我在诬陷他。
结果当天晚上,他又抱上了。而且比之前抱得还紧,好像怕我跑了似的。我推了他好几下都没推开,最后实在困得不行,就那么被他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故意问他:“你昨晚又抱我了,知道不?”
他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不可能。”
“真的,你抱得可紧了,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把漱口水吐了,擦了擦嘴,板着脸说:“你少胡说八道,我睡觉从来不乱动。”
我也懒得跟他争了,反正说了他也不承认。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老头不光睡觉抱人,还说梦话。有一回半夜我听见他在那儿嘀嘀咕咕的,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妈,我回来了,饭做好了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妈早就没了,听说他十几岁就没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梦里还在找妈呢。
还有一回,他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秀兰,你别走……”
秀兰是他去世的老伴儿,走了五年了。我听他女儿说过,他妈走的那天,他爸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下午,回家以后好几天不说话。
那天晚上听他喊出这个名字,我心里酸酸的,也没忍心推开他,就那么让他抱着,一动没动。
可白天就不一样了。
白天他还是那个嘴硬心硬的周德厚,看我哪儿都不顺眼。
二、油条和豆浆
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睡觉。
吃饭这事儿,我跟周德厚就没少闹别扭。
我喜欢吃清淡的,他喜欢吃重口味的。我炒菜少放盐,他尝一口就皱眉:“这菜没味儿。”我说少盐对身体好,你有高血压你不知道啊?他不吭声了,但下一顿准趁我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碗里加酱油。
我喜欢喝稀饭,他喜欢吃干饭。每天早上我熬一锅小米粥,炒两个素菜,他看一眼就说:“又是稀饭?”我说早上喝粥养胃,他撇撇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馒头,掰开往电饼铛上一烤,抹上厚厚一层豆腐乳,就着白开水吃。
我也不跟他吵,爱吃不吃,反正我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可有一件事,我是真忍不了。
那是搭伙第三个月的事。那天我闺女打电话来,说周末要带孩子回来看看我。我一听高兴坏了,赶紧去买菜买肉,准备好好做一顿饭。
闺女嫁到了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平时工作忙,一个月也就回来一两趟。我这当妈的嘴上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心里哪能不想?
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杀鱼剁鸡择菜淘米,厨房里转得跟陀螺似的。周德厚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过来瞄一眼,也不帮忙,就在那儿指手画脚:“鱼鳞刮干净了没?”“这鸡你打算红烧还是炖汤?”“菜买多了吧,吃不完浪费。”
我忍着没搭理他。
十点多钟,闺女到了,带着外孙女。小家伙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喊姥姥,扑到我怀里来。我抱着她亲了好几口,眼眶都红了。
闺女看了看厨房,问我:“妈,爸呢?”
我说在客厅看电视呢。
闺女进去喊了一声“周叔”,周德厚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闺女有点尴尬,出来跟我说:“妈,他对你还是那样啊?”
我说就那样呗,还能咋样。
闺女叹了口气:“妈,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别过了。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说没事没事,搭伙嘛,不就图个互相照应吗,哪有那么多讲究。
中午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我招呼大家上桌,周德厚慢悠悠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口,他皱了皱眉:“这排骨甜了吧唧的,放了多少糖?”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闺女赶紧打圆场:“周叔,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就是这个味,好吃着呢。”
周德厚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鱼蒸老了。”
我那会儿手里正端着汤碗,差点没忍住摔了。我闺女看出我不高兴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发火。
我深吸一口气,把汤放在桌上,笑着说:“老周,你要是不合胃口,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热?”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也觉出我语气不对了,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几口米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碗筷,起身去了阳台抽烟。
我闺女小声说:“妈,你这脾气也太好了。”
我说不是脾气好,是懒得跟他计较。一把年纪了,吵来吵去的有什么意思。
可说不委屈是假的。我做了一上午的菜,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连句好话都没有,上来就挑毛病。换了谁心里能舒服?
那天下午闺女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德厚从阳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卧室,关上门睡午觉了。
我坐在那儿越想越憋屈,眼泪就下来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伺候公婆,照顾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老伴又走得早。守寡那几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德厚,想着找个伴儿,晚年不那么孤单。可现在看来,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人清净。
正想着,卧室门开了。
周德厚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我哭了,他表情有点不自在,站那儿搓了搓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咋了?”
我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去。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是不是我说那鱼的事儿,你生气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那鱼……其实做得挺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他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眼神却有点躲闪,不敢看我。
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他服软。
我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倒不是因为他夸我鱼做得好吃,而是因为他那副笨拙的样子,明明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擦了擦眼泪,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晚饭我来做吧。”
说完就进厨房了,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肉,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晚饭他做了三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紫菜蛋花汤。说实话,味道一般般,肉切得太厚,菜炒得太老,汤里盐放多了。但我一句挑剔的话都没说,吃了两碗米饭。
他也破天荒地没有嫌这嫌那,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跟在我后面,磨磨蹭蹭地不走。我问他要干嘛,他说:“那个……明天早上你想吃啥?我去买。”
我更惊讶了。平时早餐都是我做的,他从来没问过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吧。”
他说:“那我买油条和豆浆回来?”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两根油条、两杯豆浆,还有一小碟咸菜。油条用盘子装着,上面盖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怕凉了。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还是热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人吧,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其实是有你的。只是他不会表达,或者说,他们那一辈的男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男人不能软,不能示弱,什么事都得扛着,什么话都得憋着。
所以他说不出好听的话,只能用行动来表达。哪怕那行动笨拙得可笑,可那也是他的心意。
从那以后,我慢慢摸透了周德厚的脾气。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弃你,心里其实在乎你。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你要是软下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一回我感冒了,浑身没劲,躺在床上不想动。他嘴上说我娇气,这点小病就躺下了,转身却去药店给我买了药,还熬了一锅姜汤端到床头来。我说我不想喝,太辣了。他板着脸说:“不喝也得喝,喝了发发汗就好了。”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又把空碗拿走,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鼻子酸酸的。
这就是周德厚,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头。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哄人开心,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你好。虽然那方式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可那份心意是真的。
三、儿女的心思
搭伙这事儿,说到底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家人的事。
我跟周德厚各自的儿女,一开始都是支持的。我闺女觉得我一个人在老家孤零零的,有个伴儿好歹能互相照应。他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也希望有人能陪着他爸。
可时间长了,有些问题就慢慢冒出来了。
先是钱的问题。
我跟周德厚商量好的,每个月两个人各出一千五,放在一个公共账户里,用来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剩下的钱各自留着,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互不干涉。
本来这个安排挺好的,可架不住两边儿女各有想法。
我闺女有一次回来,私底下问我:“妈,你们俩的钱是怎么管的?”我跟她说了,她皱了皱眉:“那他一个月三千块的退休金,拿出一千五来,还剩一千五。你也是三千多,拿出一千五,也剩一千多。表面上看是公平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家里的活儿都是你在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他干了啥?凭啥跟你平摊?”
我说算了算了,搭伙过日子,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闺女不高兴了:“妈,我不是让你计较,我是怕你吃亏。你说你这一把年纪了,给人当免费保姆,图啥呀?”
我说他不是也在陪我吗,晚上有个说话的人,总比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好。
我闺女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不痛快。
周德厚那边也有情况。他儿子虽然人在外地,但隔三差五会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有一回我在旁边听见他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那钱可得看紧点,别让人给骗了。”
周德厚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我知道他儿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什么叫“别让人给骗了”?我是那种贪图别人钱财的人吗?我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住,我用得着骗他那点钱?
可我也没说什么,假装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真正让我心里膈应的,是中秋节那档子事。
那年中秋,我闺女说要回来过节,周德厚的儿子也说要从外地赶回来。两家人都聚到一起,按理说是件好事。
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买菜买水果买月饼,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周德厚也跟着忙前忙后,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挑三拣四了。
中秋节那天,我闺女先到的,带着女婿和外孙女。没过多久,周德厚的儿子也到了,三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高个,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媳妇和孩子没来,说是孩子太小,路上折腾。
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气氛还算融洽。我闺女跟周德厚的儿子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工作和孩子的事。
午饭是我和周德厚一起做的,我掌勺,他打下手。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整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其乐融融。
可吃到一半,问题来了。
周德厚的儿子端起酒杯敬我,说:“阿姨,这段时间辛苦您了,照顾我爸。”
我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互相照顾嘛。
他又说:“阿姨,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说你说。
他放下酒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这样的,我爸这套房子呢,是我妈生前我们一家人住的,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念想。我的意思是,这房子的产权能不能保持原样,不做变更?”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我闺女的脸色已经变了,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人。
周德厚的儿子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这房子将来肯定是要留给我的。您跟我爸在一起,我们欢迎,但这房子的归属问题,咱们最好提前说清楚。”
我终于明白了。他是怕我图他们家的房子。
我心里一阵发堵,但还是压着火气,尽量平静地说:“你放心,我对你们家的房子没有任何想法。我有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住。我跟你爸在一起,就是想找个伴儿,不是为了别的。”
周德厚在旁边听着,脸已经黑了。他瞪着儿子说:“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谁让你说这些的?”
他儿子说:“爸,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有纠纷。”
“有什么纠纷?”周德厚一拍桌子,“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惦记着分遗产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我闺女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今天过节,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可周德厚的儿子不依不饶:“阿姨,我不是针对您,我就是想把事情讲清楚。您要是真对我爸好,那房子的事您肯定也不会在意,对吧?”
这话说得,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就是在将我的军。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小伙子,我再说一遍,我不图你们家任何东西。你爸跟我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这就够了。至于房子车子存款什么的,那是你们周家的家产,跟我没关系。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写个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闺女急了,拉了拉我的袖子:“妈!”
我没理她,继续说:“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明白,我跟你爸在一起,是平等的。我不是来给他当保姆的,我也是个人,也需要被尊重。你要是觉得我跟你爸在一起是为了图谋什么,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现在就可以搬走。”
周德厚一听这话急了,冲他儿子吼道:“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你给我滚出去!”
他儿子还想说什么,被他爸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大家草草吃完,我闺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跟我说:“妈,要不咱回去吧,不受这个气。”
我说没事没事,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操心我。
周德厚的儿子也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家里就剩下我和周德厚两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的。我收拾完碗筷,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啊,是我没教育好儿子。”
我说没事,他也是为了你好。
周德厚叹了口气:“他就是怕你图我的东西。可他也不想想,我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三千块钱,有啥好图的?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是我的福气,他咋就不明白呢?”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这是周德厚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以前他总是嘴硬,从来不肯承认我需要他,更不肯承认他也需要我。
我说:“老周,你也别怪他。现在的社会就这样,人心复杂,谁都防着谁。他作为儿子,替你着想也是正常的。”
周德厚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打呼噜。我半夜醒来,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轻声问:“还没睡?”
他说:“睡不着。”
我说:“还在想你儿子的事?”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翻身把我搂住了。力气很大,勒得我肋骨生疼。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推了他一下:“轻点儿,疼。”
他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我怕你也走了。”
我愣住了。
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这个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头,原来也会害怕,也会不安。
我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走,我能去哪儿啊?”
他没说话,就那么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周德厚对他儿子的态度冷淡了很多。他儿子打电话来,他接是接,但话明显少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嘘寒问暖的。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哪个当爹的不希望儿女孝顺?可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很多时候跟父母的想法是拧着的。
我劝过他几次,说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别因为我把关系搞僵了。他不听,说他心里有数。
后来有一天,他儿子突然回来了,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进门就喊阿姨,态度比上次好了不少。
我有点意外,赶紧招呼他坐下。
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姨,上次的事儿是我不对,我说话太难听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没事,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
他又说:“我回去以后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过分了。我爸跟您在一起以后,整个人精神多了,以前他一个人在家,饭也不好好吃,衣服也不好好洗,屋里乱七八糟的。现在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人也胖了一圈。这都是您的功劳。”
我笑了笑,说:“你爸也照顾我呢,互相的。”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阿姨,我想通了,只要您跟我爸过得好,房子的事儿无所谓。您要是愿意,这房子将来给你们养老用,我不要了。”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房子该是你的还是你的,我不要。我跟你爸在一起,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笑了:“阿姨,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天他留下来吃了顿饭,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他爸:“爸,你对阿姨好一点,别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周德厚瞪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嘴上这么说,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送走儿子,周德厚回到屋里,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他破天荒地主动帮我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的时候还故作随意地说:“吃吧,挺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挺甜的。
四、洗澡的风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但也安稳。
我跟周德厚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多。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知道他几点钟要吃药,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他也摸透了我的脾气,知道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会有摩擦。
有一回因为洗澡的事儿,我俩差点吵起来。
那天傍晚,我先去洗澡了。洗到一半,热水忽然变成了冷水,淋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我“啊”地叫了一声,赶紧关掉水龙头。
我以为热水器坏了,裹着浴巾出来一看,周德厚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流着热水。
我当时就火了:“周德厚!你是不是在用热水洗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我在洗澡呢,你把热水用了,我这边全是冷水!”
他哦了一声,说:“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啊。”
我说你耳朵聋了?水声那么大你听不见?
他也有点不高兴了:“你洗你的澡,我洗我的碗,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用水?”
我说你不会问一声吗?
他说我问什么问,洗个碗还得跟你汇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最后我气得澡也不洗了,换上衣服回了房间,把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他在外面喊:“不吃晚饭了?”
我没理他。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房门被敲响了。周德厚的声音传进来:“出来吃饭吧,我给你煮了面条。”
我还是没理他。
他又敲了敲门:“面要坨了,快出来吃。”
我憋着一肚子气,打开门走出去。他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面放在桌子上,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看了一眼那碗面,心里的气消了一半。坐下来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
他也坐下来,看着我吃,犹豫了一下说:“以后我洗碗不用热水了,等你洗完澡再用。”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洗澡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暖,但还是嘴硬:“凭什么我跟你汇报?你不会主动问啊?”
他难得地笑了笑:“行行行,我问,我问。”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他真的改了,每次我要洗澡之前,他都会问一句:“要用热水是吧?那我等会儿再洗碗。”
我说好。
他就乖乖地等着,等我洗完了再去厨房忙活。
有时候我觉得,周德厚这个人吧,就像一块石头,又硬又臭。可只要你找到了窍门,这块石头也能被你捂热。他不是不愿意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台阶下。
你给他一个台阶,他就会顺着下来。
五、生病见人心
真正让我对周德厚刮目相看的,是我生病那次。
入冬以后,我的老毛病犯了。我年轻的时候落下了腰疼的毛病,一到阴冷天气就疼得厉害,有时候连床都起不来。
那天早上我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腰部酸胀酸胀的,走路都得扶着墙。我咬着牙做了早饭,周德厚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也没多问,吃完饭就去阳台抽烟了。
可到了下午,我的腰越来越疼,坐着疼,躺着也疼,翻个身都费劲。我实在撑不住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
周德厚走进来,看我蜷缩在床上,皱着眉头问:“到底咋了?”
我说腰疼,老毛病犯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我以为他又不管我了,心里一阵失落。
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还有一个药膏盒子。他把热水袋塞到我腰下面,说:“先焐一焐,我去给你买药。”
我说不用了,家里有止痛药。
他说:“止痛药治标不治本,我去买点膏药贴上,效果好一些。”
说完他就穿上外套出门了。
外面下着小雨,冷风呼呼地吹。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裤腿也湿了半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膏药,还有一瓶红花油,说:“药店的人说这个膏药效果好,红花油可以按摩的时候用。”
他脱了鞋,坐到床上,把膏药撕开,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腰上。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但他的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了我。
贴完膏药,他又倒了点红花油在手心里搓热了,轻轻地帮我按摩腰部。他的手法不太专业,按得没什么章法,但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力道刚刚好。
我趴在那儿,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眼眶忽然就湿了。
我想起了我死去的老伴。他是个好人,但也是个粗人,一辈子都不会照顾人。我生病的时候,他最多说一句“多喝热水”,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我从来没指望过谁能在我生病的时候这样照顾我。
可周德厚做到了。
他虽然嘴硬,虽然爱挑毛病,但在关键时刻,他是靠得住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熬了一锅姜汤,逼着我喝了两大碗。我说我不想喝,太辣了。他说不行,必须喝,驱寒的。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又接过空碗,说:“早点睡,明天要是还疼,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说好。
他关了灯,躺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腰上,问:“还疼吗?”
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又嘟囔了一句:“你这身体也不行啊,这才多大点岁数,腰就成这样了。以后得多锻炼,别整天窝在家里。”
我忍不住笑了。这才是周德厚,永远改不了那张嘴。
可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他。因为我知道,他嘴上是在嫌弃我,心里其实是在关心我。
那之后,周德厚开始关注我的身体状况。他会提醒我按时吃药,会在我腰疼的时候主动帮我按摩,还会在网上查一些治疗腰疼的方法,虽然那些方法大部分都不靠谱。
有一回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艾灸盒,说要给我做艾灸。我说你会吗?他说不会可以学嘛。结果他照着网上的教程捣鼓了半天,差点把床单烧着了,被我赶紧叫停。
他虽然笨手笨脚的,但那份心意,我感受到了。
六、老伙计们
除了日常生活里的磕磕绊绊,我跟周德厚之间还有一个矛盾——社交。
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退休以后参加了社区的舞蹈队,每周二四六上午去广场上跳跳广场舞,认识了一帮老姐妹。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也会约她们一起去逛逛街、喝喝茶、打打牌。
可周德厚不喜欢我往外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小心眼,怕我跟别的老头接触。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是真的不爱社交,也不理解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往外跑。
有一回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跳舞,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抬地问:“又去跳舞?”
我说对啊,周二嘛。
他哼了一声:“天天跳,有啥好跳的?”
我说锻炼身体啊,总比窝在家里强。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出门的时候,明显感觉他脸色不太好。
那天我跳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我赶紧往家跑,到家的时候身上都淋湿了。一进门,看见周德厚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伞,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看见我回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伞往旁边一放,板着脸说:“淋雨了吧?叫你天天往外跑。”
我说谁知道会下雨啊,天气预报没说。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扔到我头上:“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我擦着头发,心里觉得好笑。这老头明明是要去给我送伞的,嘴上却不承认。
后来我从他一个老同事嘴里听说,周德厚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是个爱玩的人,喜欢跟朋友喝酒打牌,经常不着家。后来他老婆生病了,他不得不辞职回家照顾,从那以后就很少出门了。再后来他老婆走了,他就更不爱出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跟谁也不来往。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我出去玩,他是害怕一个人待着。
他怕孤独。
可他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通过发脾气的方式来表达不满。
知道这一点以后,我开始调整自己的安排。跳舞还是要跳的,但我尽量缩短时间,跳完就回来。有时候也会拉着他一起出去走走,去公园散散步,去超市买买菜,去菜市场逛逛。
一开始他不愿意,说有什么好逛的。我说就当陪我了,我一个人走着无聊。他这才勉勉强强地跟着。
慢慢地,他也习惯了。有时候我不叫他,他自己也会主动问:“今天不去公园走走?”
我说去啊,走吧。
他就穿上外套,跟我一起出门。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地走,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着还挺和谐的。
有一次碰到我跳舞队的几个老姐妹,她们看见我跟周德厚一起散步,都打趣我:“哟,你家老周终于肯出来了?”
我笑着说:“可不是嘛,被我拽出来的。”
周德厚站在旁边,板着脸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有点红。
老姐妹们走了以后,我说:“你看,出来走走多好,总比闷在家里强。”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七、意外的惊喜
搭伙半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感动的事。
那天是我的生日,但我没告诉周德厚。我这个年纪的人,早就不过生日了,觉得没那个必要。再说了,我跟他搭伙才半年,也没指望他能记住我的生日。
可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包。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一看,里面装着一沓钱,数了数,整整一千块。红包背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周德厚的字迹。
我拿着红包,愣了好半天。
这时候周德厚从厨房探出头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今天是你生日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啥,你自己拿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我之前看过一眼,记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把我的生日记在心里。这个平时连自己吃药都能忘的老头,居然记住了我的生日。
我说:“你给了这么多钱,你自己还有钱花吗?”
他说:“有有有,你别操心。”
我说那也不能要你这么多钱,说着就要把钱还给他。
他急了,一把按住我的手:“给你你就拿着!推来推去的像什么样子!”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那天中午,他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请我下馆子。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花了不到一百块钱。他一边吃一边嫌菜太辣,说不如我做的饭好吃。
我笑着说:“你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吗?”
他说:“那也比这馆子里的强。”
我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哼了一声,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平时只吃一碗饭的他,那天吃了两碗半。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金店,我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项链。周德厚注意到了,问我:“想要?”
我赶紧摇头:“不要不要,看看而已。”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又多看了那家金店几眼。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他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说:“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朵小花,简单又精致。
我惊呆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说:“那天看你盯着看了好久,就知道你喜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花钱。年轻的时候给孩子花,后来给父母花,唯独不舍得给自己花。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我多看了橱窗里的一条项链,就悄悄买下来送给我。
周德厚看我哭了,慌了手脚:“哎呀,你哭啥?不喜欢?”
我说喜欢,太喜欢了。
他松了一口气,说:“喜欢就好,戴上试试。”
我让他帮我戴上,项链的长度刚好,小花吊坠正好落在锁骨的位置。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好看极了。
周德厚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老周,谢谢你。”
他被我这么正式地道谢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谢啥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暖暖的。
是啊,我们虽然是搭伙的,没有领证,没有血缘关系,但在一起生活了半年多,早就成了一家人。
八、争吵与和解
当然,日子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
搭伙第七个月的时候,我跟周德厚爆发了一次比较大的争吵。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看到有人在卖土鸡蛋,说是乡下亲戚养的鸡下的蛋,营养好。我心想周德厚最近胃口不好,买点土鸡蛋给他补补身子,就买了一板,花了四十块钱。
回到家我兴冲冲地告诉他:“我今天买到土鸡蛋了,可贵了,一块五一个呢。”
他看了一眼,拿起一个鸡蛋掂了掂,说:“这不是土鸡蛋,你被骗了。”
我说怎么可能,人家说是乡下的土鸡下的。
他说:“你看这个蛋壳的颜色,真正的土鸡蛋蛋壳颜色更深,表面也更粗糙。这个蛋壳光滑得很,一看就是饲料鸡下的。”
我说你懂什么,你又没养过鸡。
他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还分不清土鸡蛋和饲料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吵起来了。我说我好心好意给你买鸡蛋,你还挑三拣四的。他说我不是挑三拣四,我是怕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越说越激动,最后我把那板鸡蛋往桌上一摔,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买的都是垃圾,以后我不买了行了吧!”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他在外面喊:“你把鸡蛋摔坏了怎么办?四十块钱呢!”
我气得不想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敲响了。周德厚的声音传进来:“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开。
他又敲了敲:“你开门,我不跟你吵了。”
我还是不开。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心里更气了。可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
他说:“你不开门也行,我把东西放门口了,你自己出来拿。”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了,才打开门。门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鸡蛋的事是我不对,不该说你被骗了。你也是一片好心,我知道。酒酿圆子是刚才煮的,趁热吃。”
我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头,吵架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吵架是冷战,他倒好,吵完架给你煮碗甜品,让你想吃又不好意思不吃。
我端着碗回到屋里,吃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很好吃。
吃着吃着,我的气就消了。
我端着空碗走出房间,看见周德厚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余光却一直在瞟我。
我把碗放到厨房,洗了,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
我说:“那鸡蛋真是饲料蛋?”
他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应该是,但不重要,土鸡蛋饲料蛋都一样吃,营养价值差不多。”
我说:“那你还说那么多?”
他说:“我嘴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忍不住笑了:“你知道自己嘴贱就好。”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憨。
那天的矛盾就这么化解了。后来我再买鸡蛋的时候,都会拉着他一起去,让他帮我挑。他每次都挑得很认真,还会教我怎么分辨好坏。
我发现,自从那次以后,他挑毛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我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你怎么不说了?是不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瞪了我一眼:“我是怕你又哭。”
我说我什么时候哭了?
他说:“上次鸡蛋那事儿,你眼眶都红了,以为我没看见?”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会难过,知道我会伤心。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但不代表他不在乎。
九、八个月的夜晚
转眼间,我跟周德厚搭伙已经八个月了。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两个半路相遇的老人来说,这八个月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呼噜声。有时候他出去跟老同事喝酒,晚上回来得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反而觉得太安静了,睡不着。
我也习惯了他半夜抢被子。现在我学聪明了,睡觉前会多拿一床被子放在床边,他抢走一床,我还有一床盖。
我更习惯了他那条胳膊。每天晚上,不管他睡得多沉,总会下意识地把我搂过去。有时候搂得太紧了,勒得我肋骨疼,我会推他一下,他迷迷糊糊地松开一点,过一会儿又搂上来了。
我曾经问过他:“你为啥睡觉老爱抱着我?”
他矢口否认:“谁抱你了?你别瞎说。”
我说证据确凿,你还狡辩?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一个习惯了独居十几年的人,忽然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一个习惯了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的人,忽然习惯了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一个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的人,忽然习惯了去关心另一个人。
这八个月,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也有他。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他照例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忽然问他:“老周,你觉得我烦不烦?”
他愣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我说:“你不是老嫌我烦吗?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爱往外跑,嫌我买鸡蛋被人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嘴上说说,又不是真心的。”
我说:“那你真心觉得我怎么样?”
他又沉默了。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闭上眼睛睡觉,忽然听到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比我一个人强。”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在我头顶上蹭了蹭。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十、突如其来的变故
生活就是这样,当你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总会给你来个措手不及。
那天下午,周德厚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儿子……出车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严重吗?人有没有事?”
他说:“人在医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我二话不说,赶紧帮他收拾东西。他手忙脚乱的,连袜子都穿反了。我蹲下来帮他把袜子重新穿好,又帮他整理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
“走吧,我陪你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
我们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去他儿子所在城市的车票。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背包带子,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到了医院,看到他儿子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纱布,但人清醒着,还能跟我们说话。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左腿骨折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周德厚站在病床边,看着他儿子,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儿子看到我们来了,眼眶也红了:“爸,阿姨,你们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你们折腾啥?”
周德厚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我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又酸又暖。平时在电话里说不了几句话的两个人,此刻眼里都含着泪。
我们在医院待了三天,直到他儿子情况稳定了才回来。那三天里,周德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给他儿子擦脸、喂饭、倒水,什么事都抢着做。
他儿子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说:“爸,我自己来就行。”
周德厚瞪了他一眼:“你腿都断了,怎么自己来?”
他儿子就不再拒绝了,任由他爸伺候着。
有一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无意中听到他们父子的对话。
他儿子说:“爸,你跟阿姨在一起以后,变了好多。”
周德厚说:“哪里变了?”
“以前你一个人,什么都无所谓,饭也不好好吃,衣服也不好好穿。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精神多了。”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阿姨是个好人。”
他儿子说:“我知道。我以前还怀疑她,是我不对。”
周德厚说:“知道就好。以后对人好一点,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儿子笑了:“爸,你现在学会教育人了?”
周德厚哼了一声:“我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懒得说。”
我在走廊里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来的火车上,周德厚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陌生、排斥、互相看不顺眼,到现在成了我最亲近的人。我们吵过架,红过脸,甚至想过分开,但最终还是走到了现在。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十一、温暖的日常
从儿子那边回来后,周德厚对我的态度明显更好了。
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谢谢”,现在偶尔会说一句。虽然他说的方式还是很别扭,比如“今天的菜还行”“这件衣服洗得挺干净”,但我知道,那就是他的“谢谢”。
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牵我的手,现在出门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他的手很暖和,掌心粗糙但有力。
有一回我们去逛超市,碰到他以前的邻居老王。老王看见我们手牵手,笑得合不拢嘴:“老周,行啊你,晚年生活挺滋润啊!”
周德厚板着脸说:“少废话,你管得着吗?”
但他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老王走了以后,我逗他:“你刚才怎么不松手?是不是怕人家笑话你?”
他瞪了我一眼:“我牵我自己的老伴,谁敢笑话?”
老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颤。
这是我们搭伙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个词称呼我。
以前他总是说“你”“那个人”“那个谁”,从来不肯承认我是他的老伴。可现在,他终于说出口了。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不让他看到我红了的眼眶。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
那天我感冒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周德厚去药店给我买了药,又熬了一锅冰糖雪梨汤。他把汤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喝,喝完就好了。”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刚刚好。
我说:“你咋知道冰糖雪梨能治咳嗽?”
他说:“网上查的。”
我说你还学会上网查东西了?
他有点得意:“那可不,你以为就你们年轻人会用手机?”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他赶紧给我拍背,一边拍一边说:“你看看你,喝个汤都能呛着。”
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看电视剧,而是坐在床边陪着我。我让他去看电视,他说不看了,陪你坐会儿。
我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儿子小时候的事,聊他去世的老伴。
说到他老伴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要是还在,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也会高兴吧。”
我说:“她会高兴的。”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说,我是不是对不起她?”
我说:“怎么会呢?你对她好了一辈子,她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我没能留住她。”
我握住他的手:“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周德厚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的心里藏着那么多的喜怒哀乐。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不善于倾诉。但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会慢慢地说出来。
十二、新的开始
搭伙第九个月的时候,周德厚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决定。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他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房屋赠与协议,大意是说,他要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加上我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故作轻松地说:“我想了想,咱俩既然在一起过日子了,就得有个保障。这房子加上你的名字,万一哪天我先走了,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说:“我不要,这房子是你和你老伴一辈子的心血,应该留给你儿子。”
他说:“我跟儿子商量过了,他也同意。”
我还是摇头:“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急了,站起来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我都说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洗衣做饭照顾我,我总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吧?”
我说:“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图你的房子。”
他说:“我知道你不是图我的房子,正因为你不图,我才要给。你要是图我的房子,我反而不给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走过来,把那协议塞到我手里,语气软了下来:“收着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知道谁是真心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认识他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以前他总是把话憋在心里,就算是对我好,也要用嫌弃的方式来掩饰。可现在,他终于愿意把他的真心摆在我面前了。
我哭着说:“老周,你让我说什么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就别说了,签字就行了。”
我最终还是签了字。
不是因为贪图那套房子,而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对他来说,这套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产,他愿意把它分给我一半,说明他是真心把我当成了一家人。
如果我拒绝,反而会伤了他的心。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虽然每道菜都有点小瑕疵,红烧肉稍微有点焦,鲈鱼蒸得有点老,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老周,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高兴还需要理由吗?”
我说:“当然需要,你平时可没这么大方。”
他嘿嘿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把我搂在怀里。他的胳膊还是那么有力,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但我没有再推开他。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在我耳边嘟囔了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是啊,这里是我的家了。
不是寄人篱下的暂住,不是搭伙过日子的凑合,而是真真正正的家。
十三、老友的羡慕
房子的事情定下来以后,我跟周德厚的关系又近了一层。他开始主动带我参加他的社交圈,去见他的老朋友和老同事。
第一次去见他那些老哥们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我换了好几身衣服,总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周德厚帮我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说这个颜色显年轻。
到了约定的饭店,他那帮老哥们已经坐了一桌。看见我们进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老周,这就是你那位吧?嫂子好嫂子好!”
“老周你可以啊,找了这么年轻漂亮的!”
“嫂子快坐快坐,别站着。”
我被他们的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挨个打了招呼,在周德厚旁边坐了下来。
周德厚虽然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他主动给我夹菜,给我倒饮料,还时不时地问我合不合口味。
他那些老哥们看在眼里,都啧啧称奇。
其中一个姓刘的老头说:“老周,你可真是变了一个人啊!以前咱们聚会,你从来不带家属,也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喝酒。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个姓张的老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还以为老周这辈子就这么孤僻下去了,没想到晚年还能开窍。”
周德厚被他们说得很不好意思,板着脸说:“你们少废话,吃你们的饭。”
大家都笑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老刘端起酒杯,对我说:“嫂子,我敬您一杯。老周这个人吧,脾气臭,嘴又硬,跟他相处不容易。您能包容他,照顾他,我们这帮老兄弟都很感激您。”
我赶紧端起杯子:“刘哥您客气了,老周也挺照顾我的。”
老刘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您说句实话。老周这个人吧,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开朗得很,爱说爱笑的。后来他老婆病了,他一个人扛着,慢慢地就变得不爱说话了。我们都替他着急,但又帮不上忙。现在有您在身边,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又活过来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酸酸的。我转头看了一眼周德厚,他正低着头吃菜,假装没听见我们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回家的路上,我挽着他的胳膊,说:“你那些老哥们人都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
我说:“他们都说你变了很多。”
他又嗯了一声。
我说:“那你觉得你变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
我说:“变成什么样了?”
他想了想,说:“没那么烦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的意思是,以前你很烦?”
他瞪了我一眼:“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是说他以前心里有很多烦恼,现在那些烦恼变少了。
我说:“那你现在还烦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路灯的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他说:“烦你晚上睡觉不老实,老是抢我被子。”
我说:“明明是你抢我的被子好不好?”
他说:“胡说,我从来不抢被子。”
我说:“你不仅抢被子,你还打呼噜,还说梦话,还抱着我不撒手。”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还不是照样跟我睡一张床?”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愣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憨,像个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小孩。
我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傻笑了好一会儿。路过的行人大概会觉得这两个老人脑子有问题,但我们不在乎。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四、春节的团圆
春节快到了,这是我跟周德厚搭伙以来的第一个春节。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春节是要一家人团圆的。可我们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两边都有儿女,到底在哪边过年,成了一个难题。
我闺女早早地就打来电话,让我回她那边过年。她说:“妈,你今年一定要来,我都跟婆家说好了,今年在我们家过。”
我说:“那我走了,你周叔怎么办?”
我闺女说:“他不是有儿子吗?让他去他儿子那边过年呗。”
我说:“他儿子在外地,来回不方便。”
我闺女有点不高兴了:“妈,你现在心里就只有那个老头了是吧?连过年都不愿意跟我过了?”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把他一个人丢下不太好。
我闺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你把他一起带来不就行了?”
我说:“那怎么行?哪有去别人家过年的道理?”
我闺女说:“什么别人家?你是我妈,他是你老伴,那就是一家人。来吧来吧,我跟他儿子说一声,让他也过来,大家一起过年。”
我被她这个提议吓了一跳:“那怎么行?两家人凑到一起过年,多别扭啊。”
我闺女笑了:“有什么别扭的?你们俩都能凑到一起过日子,我们当儿女的还不能凑到一起吃顿饭?”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去找周德厚商量。
周德厚听完我的提议,第一反应也是拒绝:“不行不行,哪有去你家闺女家过年的道理?我算什么人?”
我说:“你是我老伴,怎么不算人了?”
他说:“那不一样,我又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
我说:“搭伙也是伴,你跟我在一起,那就是一家人。我闺女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他还是摇头:“不行,太别扭了。”
我说:“那要不这样,让你儿子也过来,大家一起过年,热闹热闹。”
他愣了一下:“我儿子?他来干什么?”
我说:“过年嘛,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的。你儿子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挺冷清的。让他过来,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多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问问他的意思。”
他给他儿子打了电话,说了这个想法。他儿子也很意外,但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于是,那个春节,我们两家人破天荒地凑到了一起。
我闺女家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的路程。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和周德厚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坐上了去他闺女家的车。
到了地方,我闺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迎上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说:“妈,周叔,快进屋,外面冷。”
周德厚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我闺女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主动拉住他的胳膊,说:“周叔,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周德厚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电视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墙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和对联,年味儿十足。
我女婿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周叔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周德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所措。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过了没多久,周德厚的儿子也到了。他提着一箱茅台,一进门就喊:“阿姨,过年好!”
我赶紧迎上去:“哎呀,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他笑着说:“过年嘛,怎么能空手上门。”
我闺女和他互相打了个招呼,虽然有点生疏,但气氛还算融洽。
年夜饭是我闺女和我女婿一起做的,满满一大桌子菜。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新年。
我闺女先开口:“来,我们一起敬周叔一杯。感谢周叔这一年对我妈的照顾,祝二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周德厚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声音也有些哽咽:“谢谢,谢谢大家。”
周德厚的儿子也举起杯:“我也敬阿姨一杯。阿姨,谢谢您照顾我爸。以前我爸一个人,我不放心。现在有您在身边,我放心了。”
我的眼眶也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久,大家有说有笑的,聊了很多。我闺女和周德厚的儿子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也能开几句玩笑了。
周德厚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他拉着我女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小伙子,你娶了个好媳妇,要好好对她。”
我女婿连连点头:“周叔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对她。”
他又拉着他儿子的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伴儿了。别学你爸,一个人孤零零的,要不是遇到你阿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喝闷酒呢。”
他儿子被他这番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爸。”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我们还是一盘散沙,两家人各怀心思,互相防备。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吃着团圆饭,说着知心话。
这就是家的力量吧。
午夜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周德厚站在我身边,他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烟花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他握紧了我的手,说:“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烟花声中,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五、春天的考验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小区里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我每天都会拉着周德厚去小区里散步,看看花,晒晒太阳,日子过得惬意又安稳。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考验来了。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做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自称是周德厚的前儿媳。
我愣了一下:“前儿媳?”
她说:“对,我是小伟的妈妈。周德厚是我前公公。”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德厚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他儿子结过婚,我一直以为他儿子是单身。
那个女人继续说:“阿姨,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跟您说一件事。小伟最近一直在纠缠我,想跟我复婚。但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我希望您能跟周叔说一下,让他管管他儿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情。老周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儿子结过婚。”
那个女人冷笑了一声:“他没说?也是,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他儿子当年在外面乱搞,我怀孕了都不管,我一个人把孩子打掉了,然后离了婚。这些事,他爸都知道,但从来没管过。”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继续说:“阿姨,我看您也是个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您一句,周家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您跟周叔在一起,最好留个心眼,别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德厚。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周德厚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她又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我心神不宁地做完了饭,端上桌的时候,手还在抖。
周德厚看出我不对劲,问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事情问清楚。
我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他,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儿子是不是结过婚?”
周德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他结过婚,也离过婚。”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提。”
我说:“可你瞒着我,就是不对的。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应该坦诚相待。”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那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原来,他儿子大学毕业后谈了一个女朋友,两个人感情很好,很快就结婚了。可婚后不久,他儿子就出轨了,被妻子抓了个正着。那时候他妻子已经怀孕了,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流产了。之后两个人就离了婚,从此再无往来。
周德厚说:“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让他吸取教训,以后好好做人。”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们周家门风不正,看不起我们。”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气他瞒着我这么大的事。另一方面,我又能理解他的苦衷。哪个当父亲的,愿意把自己儿子的丑事到处宣扬?
我说:“老周,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的过错而迁怒你的人。你儿子做错了事,那是他的问题,跟你没关系。但你瞒着我,就是你不对了。”
他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错了,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你儿子还在纠缠他前妻?”
周德厚皱起眉头:“我不知道这事,我打电话问问他。”
他当场给他儿子打了电话,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儿子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最后承认了自己确实在试图挽回前妻。
周德厚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当初是你对不起人家,现在人家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了,你又去纠缠她,你还要不要脸?”
他儿子被骂得哑口无言,最后说:“爸,我就是后悔了,想弥补。”
周德厚说:“弥补?你拿什么弥补?你把人家的孩子都害没了,你拿什么弥补?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你再去找她!你要是再敢去骚扰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挂了电话,周德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知道错了就好。”
周德厚摇了摇头:“但愿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那之后,他儿子果然没有再去找前妻。那个女人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帮忙解决了这件事。我说不用谢,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没想到,我跟周德厚之间,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坦诚。以前我们之间总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经过这件事以后,那些隔阂消失了。
他愿意向我坦白他的家丑,说明他是真的信任我。
而我愿意原谅他的隐瞒,说明我是真的接纳了他。
十六、平淡的幸福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我跟周德厚的作息也做了调整。早上趁凉快的时候出去买菜散步,中午最热的时候待在家里吹空调,傍晚再去河边遛弯。
日子过得规律又安逸。
有一天傍晚,我们又去河边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我们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周德厚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幸福?”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说:“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我觉得算。”
我心里一暖,挽紧了他的胳膊:“我也觉得算。”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就像我们的生活,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回到家,我准备做饭,周德厚说:“今天我来做吧,你歇着。”
我说:“你行吗?”
他说:“你小瞧我?我年轻的时候可是食堂的大师傅。”
我说:“你就吹吧你。”
他嘿嘿一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起来。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吧。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一日三餐,四季轮回,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
饭做好了,他端上桌,得意洋洋地说:“尝尝,看看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还真不错。
我说:“行啊老周,深藏不露啊。”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边吃边聊,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他讲他年轻时候在食堂的故事,我讲我在街道办遇到的奇葩事。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两个孩子。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非要跟我抢。我说你做饭了就该我洗碗,他说不行,你辛苦一天了,我来洗。
最后我们达成妥协:他洗碗,我擦桌子。
两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喜欢看新闻,我喜欢看电视剧。以前我们经常因为这个抢遥控器,但现在我们已经学会了互相妥协。看一会儿新闻,再看一会儿电视剧,谁也不吃亏。
看着看着,他的脑袋就歪了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张脸,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觉得又凶又刻薄,现在看着却觉得亲切又安心。那些皱纹,记录了他这一辈子的风霜;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一个家。
我轻轻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点,怕吵醒他。
窗外的夜色渐深,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
十七、一周年
转眼间,我跟周德厚搭伙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周年那天,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只是简单地吃了一顿饭。但周德厚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说:“这是我这一年攒下来的钱,不多,三万块。你拿着,想去哪儿旅游就去哪儿旅游,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打开存折一看,果然有三万块。我惊讶地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说:“我省的啊。每个月的退休金,除去生活费,剩下的我都存起来了。”
我说:“你存钱干嘛不告诉我?”
他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眼眶又红了。这个老头,平时抠抠搜搜的,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默默地攒了一年的钱,全部给了我。
我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他说:“我花什么花?我一个老头子,又不买衣服又不买化妆品,有钱也没处花。你拿着,趁咱们还能走得动,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拿着那个存折,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慌了:“哎呀,你又哭!我就知道你会哭!”
我哭着说:“你对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对你好不应该吗?你是我老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的怀里,说:“老周,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了。
他的胳膊还是那么有力,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但我没有推开他,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用他的方式爱着我。虽然他的爱很笨拙,很不善言辞,但那份真心,我能感受到。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年来,我们有过争吵,有过误会,有过不愉快。但我们更多的是互相扶持,互相包容,互相温暖。
我们从两个陌生人,变成了最亲密的伴侣。
从互看不顺眼,到谁也离不开谁。
这就是缘分吧。
十八、意外的病倒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一周年过后没多久,周德厚忽然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还去楼下溜达了一圈。可回来以后就说头晕,想躺一会儿。我以为他是累着了,没太在意。
可到了中午,他的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他开始恶心呕吐,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以后,说是脑梗,需要住院治疗。
我站在病房外面,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心里慌得不行。
我给他儿子打了电话,他儿子说马上订机票飞回来。我又给我闺女打了电话,我闺女说她也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不停地发抖。
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他,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年多的相处,他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他还是那么嘴硬,还是会嫌我烦,但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习惯了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习惯了晚上睡觉被他搂着,习惯了他那烦人的呼噜声,习惯了他的一切。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他说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走进病房,看见周德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看到我进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吓坏了吧?”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事,我命硬,死不了。”
我说:“你别胡说八道。”
他说:“好好好,不说了。”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平时看起来那么强壮的老头,原来也会有倒下的一天。
他儿子和我闺女先后赶到了医院。看到他没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他儿子站在病床边,眼圈红红的:“爸,你可吓死我了。”
周德厚说:“没事,你爸命大。”
他儿子说:“以后你不能再一个人硬撑了,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我们。”
周德厚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周德厚让我回去休息,我不肯。我说你在这儿躺着,我一个人回去也睡不着。
他拗不过我,只好由着我。
晚上,我趴在病床边睡觉。他半夜醒来,看见我蜷缩在椅子上,心疼得不得了。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把被子的一角盖在我身上。
我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你睡你的。”
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看见我趴在病床边,笑着说:“阿姨,您对叔叔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德厚在旁边说:“那当然,全世界就她对我最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
护士也笑了:“叔叔,您真有福气。”
周德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
我在旁边,脸都红了。
住院一周后,周德厚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注意饮食,不能太油腻,不能太咸,要多运动,定期复查。
我把他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回家以后,我严格控制周德厚的饮食。以前他爱吃红烧肉,现在改成清蒸鱼;以前他爱喝浓茶,现在改成白开水;以前他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现在我拉着他出去散步。
他一开始很不适应,抱怨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要是再倒下,我可不管你。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我出去散步。
慢慢地,他也习惯了这种健康的生活方式。体重降下来了,血压也正常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说:“我是不是瘦了?”
我说:“瘦了十斤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好像是瘦了点,裤子都松了。”
我说:“要不要给你买条新裤子?”
他说:“不用不用,旧的还能穿。”
我说:“你那一年的退休金都给我了,哪有钱买新裤子?”
他嘿嘿一笑:“你不是有钱吗?你帮我买。”
我说:“凭什么我帮你买?”
他说:“你是我老伴,你不帮我买谁帮我买?”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最后无奈地笑了:“行行行,我给你买。”
他得意地笑了,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
十九、秋日的约定
秋天来了,天气渐渐转凉。
周德厚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又能跟我一起出去散步了。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河边,秋天的河岸特别美,银杏叶黄了,枫叶红了,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有一天傍晚,我们又去河边散步。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们走累了,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周德厚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说:“我这次生病,想明白了一件事。人生无常,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我想趁我还清醒,跟你说几句话。”
我的心里忽然有点慌:“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一年多,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在一起。我以前脾气不好,嘴又臭,难为你忍受了我这么久。”
我说:“你也挺好的。”
他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会努力改。改掉我的坏脾气,改掉我的臭嘴,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我的眼眶红了:“你已经很好了,不用再改了。”
他说:“不够,还不够。我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握住他的手:“老周,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说:“那还不够,我还要对你更好。”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帮我擦掉眼泪,说:“别哭了,哭起来丑死了。”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那天傍晚,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着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
他指着天边说:“你看,多漂亮。”
我说:“是啊,真漂亮。”
他说:“以后我们每天都来看,好不好?”
我说:“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们能够在一起久一点,再久一点。
二十、尾声
现在,我跟周德厚搭伙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他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老头,还是会嫌我烦,还是会挑我的毛病。但他对我的好,也越来越明显了。
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准备惊喜,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照顾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
他依然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我睡觉,胳膊勒得我肋骨疼。我每次说他,他都死不承认,说是我自己凑过来的。
但我不再跟他争了。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浪漫,但他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他在乎我,他需要我,他离不开我。
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他照例把我搂过去,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老周,你还记得我们刚搭伙的时候吗?”
他说:“记得,怎么了?”
我说:“那时候你天天嫌我烦,动不动就跟我吵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是嫌你烦,是我不习惯。”
我说:“那现在习惯了吗?”
他说:“习惯了。”
我说:“习惯什么了?”
他说:“习惯身边有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以前一个人睡了十几年,觉得没什么。现在要是你不在身边,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说:“那你还嫌我烦吗?”
他说:“嫌。”
我愣了一下,正要生气,他又补了一句:“但更喜欢。”
我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老头,总是这样,在你快要生气的时候,又说出一句让你感动的话。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说:“老周,我也喜欢你。”
他没有说话,但收紧了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了。
他的胳膊还是那么有力,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但这一次,我没有挣扎,而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疼痛。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爱我的方式。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点点。
屋内,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这就是生活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海誓山盟,只需要在寒冷的夜里,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只需要在漫长的人生路上,有一个愿意陪你走下去的人。
我很庆幸,在我人生的暮年,遇到了周德厚。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给了我一份踏实的爱。
虽然他不会说甜言蜜语,虽然他还是会嫌我烦,但我知道,他的心里有我。
这就够了。
【走心感悟】
写完这个故事,我想起一句话: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平平淡淡的陪伴。
周德厚和李秀芝的故事,就是我们身边千千万万个普通老人的缩影。他们没有年轻人的浪漫,没有偶像剧的情节,但他们有最真实的感情,最质朴的牵挂。
那个嘴上嫌你烦、夜里却把你搂得肋骨疼的老头,那个一边唠叨你一边给你煮姜汤的老头,那个把一辈子积蓄都攒下来给你的老头——他的爱,藏在每一个笨拙的动作里,藏在每一句嫌弃的话语里。
生活中,我们常常会被表象迷惑,以为甜言蜜语才是爱,以为鲜花礼物才是情。可真正的爱,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是深夜为你掖好的被角,是生病时递到你手边的热水,是吵架后默默煮好的一碗面。
做人不要只顾自身得失,不要随意猜忌身边亲人,不要漠视他人默默付出,不要遇事只懂指责不懂换位思考。心怀善意、懂得退让与珍惜,方能守住烟火里的温暖幸福。
愿我们都能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那个愿意陪你慢慢变老的人。
愿我们都能珍惜眼前人,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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