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请假被辞退案件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九号，乔某的哥哥病危。他在北京一家养老中心当厨师，四月才入职，干了刚满四个月。
他掏出手机给后厨经理发了条微信，说哥病危了，想请十五天假回家。经理说，时间太长，批不了。乔某退了一步，说那请无薪事假行不行。还是不批。
八月二十号晚上，哥哥走了。乔某发了条微信告诉经理，连夜赶回了老家。他在微信里说："高经理，我原来是想明天再干一天的，现在看来不及啦，今晚上就回去了，准备明早坐火车走，所以向你请假。"
二十五号处理后事，在返京的火车上，他给经理发消息说明天回去上班。经理回了句：下周一找我，写辞职信，明天不用进公司了。
二十八号，正式收到辞退通知。他离岗一共五天。
公司的理由写了三条。第一，哥哥不属于法定丧假直系亲属。第二，未经批准擅自离岗，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第三，要他出具医疗卫生部门的诊断结果来证明亲属关系。
看第三条的时候我是愣了一下的。亲哥没了，公司要你拿医疗卫生部门的诊断结果来证明。不知道这是什么部门，也不知道什么诊断结果能证明"这是我哥"。这段话写在辞退通知里，像是在刻意刁难，又像是在走一个走过场的流程，为的是把辞退的理由填满。
乔某申请了劳动仲裁，赢了。养老中心不服，告到法院。一审还是输了。又上诉到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终审维持原判。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七千零九十元，工资差额两百零六块五毛二。
判词里有一段话写得很好。大意是，同胞兄弟血浓于水，亲人去世时奔丧处理家事是人之常情，不能期待劳动者在这种情形下以工作为先。又说公司的做法有违公序良俗，解除劳动关系是对劳动者最严厉的惩戒，公司既没证明造成了重大损失，也没尝试调班等替代措施。
法官程惠炳在判后释疑时说得更直白。他说用人单位行使解雇权必须审慎而为，不能脱离"善意、宽容、合理"的基本原则。乔某在亲哥哥病危之际紧急请假，已清晰说明事由并主动申请不带薪事假，既无规避劳动义务的主观恶意，也符合中华民族重视亲情的传统美德，具有充分的合理性与紧迫性。养老中心在知晓员工亲属病危后，既没合理考量事假的特殊性，也没尝试通过调班等替代方式化解用工矛盾，直接以"擅自离岗"为由把人开了。
七千零九十块。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两倍赔，也就是2N。乔某工作不满六个月，按第四十七条，N等于零点五个月工资。2N就是一个月工资。他月薪大约七千，所以赔了七千零九十。
网友炸了。有人说周扒皮看了都自愧不如。有人说养老中心只会给老人养老，不会养人。还有人说，换成经理自己的亲哥没了，他能不回去吗。这些话都是气话，但气话里有真相——这个公司的做法冷血到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顾不上了。
但争议最大的不是公司，是那个七千零九十块。
很多人觉得太少了。对比一下。二零二二年北京东城有个案子，父亲病重请假未批被辞，赔偿十一万三千五。二零二一年另一个案子，父亲去世请假八天被辞，赔了七万五。乔某这个案子赔了七千零九十，是因为工龄太短，才四个月。法律就是这么算的，违法解除按工龄乘以月薪。工龄越短，赔得越少。你入职一个月被违法辞退，和入职十年被违法辞退，违法程度可能一样，但赔偿差了二十倍。
这个制度设计本身就有问题。对大企业来说，辞退一个老员工可能要赔十几万，辞退一个新员工只要几千块。如果一家公司就是想清理试用期刚过的人，违法成本低到几乎没有痛感。七千块钱对一家养老中心来说算什么。一天的营业收入都不止。
还有一个问题是丧假制度本身。现行的丧假规定是一九八零年发的，《关于国营企业职工请婚丧假和路程假问题的通知》，距今四十六年了。规定丧假只限直系亲属——父母、配偶、子女，一到三天带薪加路程假。兄弟姐妹在《民法典》里属于"近亲属"，但不在"直系亲属"范围。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哥哥去世确实不享受法定丧假。
但乔某申请的不是丧假，是事假，无薪的。争议的核心不是"哥哥去世能不能请丧假"，而是"公司能不能在拒绝事假之后以擅自离岗为由辞退人"。法院的态度很明确：单位对事假有审批权，但不代表可以一概拒绝，审批必须符合公序良俗。
这个案子里最反讽的地方在哪。这是一家养老中心。养老这个行业的存在意义就是关怀生命末端的尊严。结果自己的员工亲哥没了，不让他回去处理后事，还把他开了。这种反差不是用"制度执行"能解释的。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一家做养老的机构，在面对员工最需要人文关怀的时候，选择了最冷的那一条路。
乔某看似赢了。法院判了违法解除，赔偿也拿到了。但他失去的东西远不止七千块能衡量。一份刚安稳下来的工作没了。一份四月份才入职的信任没了。还有那种"好好干活就有好报"的朴素认知，也没了。他在火车上发消息说明天回去上班，说明他是想回去的，没打算走。是公司不要他了。
经理让他"写辞职信"那条微信，法院认定是诱导主动离职，不产生效力。这个细节说明什么？说明公司知道直接开除可能站不住，想让乔某自己走，显得是双方协商一致。但乔某没有照做，选择了仲裁和诉讼。这条微信反而成了公司心虚的证据。
人社保部二零一九年就说过正在研究调整婚丧假制度，到现在七年了，没落地。独生子女政策年代，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可能比上一代人更珍贵。一个哥哥没了，弟弟连假都不让请，这放在任何一个有人情味的判断标准里都说不过去。
法律可以滞后，但人心不该滞后。法院的判词已经给了答案。七千零九十块是法律能给的上限，但它不该是一个人奔丧的价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