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探花第:江淮巷陌的五百年家国长歌
◆ 蒋龙友
七月的安庆老城,28日下午,暑气裹着江风漫过青石板路。我循着城南登云坡的深巷往里走,身后镇海门的城砖还留着白日晒透的余温,三百年前,恰恰是从那个方向,一匹快马踏破烟尘,把“探花及第”的圣恩送进了宜城的街巷。
往巷深处走,粉墙黛瓦静立在流年里。“至诚无息”与“探花及第”的刻字一素一华,端端正正嵌在墙面上,没有半分张扬。朱红门楣下,飞檐翘角的门楼把午后的阳光裁成几道斜斜的碎影,落在宅前两尊旗鼓石上。石鼓敦厚如初,鼓腰云龙盘绕的纹路还清晰可辨,依稀能照见当年军阵的威仪;整尊石鼓立在雕莲底座上,“莲”既谐音“和”,也暗合“廉”意,先人把家国和合、清正守心的期许,就这么默默凿进了后人朝夕相对的青石里。
轻轻推门入院,外界的暑气瞬间被隔在门外,四下只剩一片静谧。这座肇始于明代的宅邸,虽经数百年沧桑如今仅存两进,可砖木抬梁、九檩前后廊的规制里,仍藏着江淮古建独有的温润风骨。十连扇木格屏门半掩着满院清幽,厅堂里的条案与木椅还留着旧时光的包浆,檐下的八角宫灯垂着细碎光影。正中悬着的“敦悦堂”匾额绿底烫金,马大用那句“清真敦悦守宗声”的诗句,仿佛至今还在梁柱间低回。
传到八世孙马大用,更是把这份祖风承续得掷地有声。他少年时便怀大志,常对身边人说“男儿当横行海内,取青紫如拾芥”。博览兵书之余精研天文算术,挽弓射策从无虚发,宅邸后方的盛唐山,至今还留着他晨夕习武的身影。雍正五年,三十六岁的马大用高中武探花——这也是安庆城史上第一位武探花,这座传承数代的寻常宅邸,从此便有了“探花第”的名号。
一朝探花及第,半生尽是许国之路。马大用先后戍守陕甘、新疆,整饬边备安抚部族,让边塞多年不闻烽火;调任湘西时,他单骑深入侗寨,以诚意化解干戈,不动一兵一卒便平息了族群纷争。花甲之年他远赴闽疆,执掌福建水师,鹿耳门遭遇飓风海啸时,六十二岁的老将亲率水师破浪驰援,一口气救起台胞四千余众;灾后瘟疫蔓延,他又昼夜坚守在疫区,救活的百姓不计其数,台湾民众感念他的恩德,尊称他为“闽疆福星”。乾隆二十四年,马大用积劳病逝于任上,朝廷给他的悼语只有九个字:“四境无援桴之警”——短短九字,便是他一生戎马最好的注脚。
五百年的江水滔滔向东流去,如今走进探花第,第一进是回族历史展馆,第二进是民族共同体展区,厅堂里两块石碑最是耐人寻味:一块是同治五年的“奉宪永禁”碑,明文禁止向回民摊派钱文,字里行间都藏着老安庆民族包容的历史温度;另一块是断成两截的“马氏武馆”横碑,裂痕参差爬过石面,可“马氏武馆”四个大字的笔画依旧刚劲清晰,像一根从未弯折的脊梁。两块古碑和高悬的“永葆清真”匾额遥遥相望,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刻进骨血的精神底色。
从明代世袭卫职、执掌漕运维系“南粮北调”的国脉,到近代回民子弟驾舟破浪,冒着炮火护送大军渡江,数百年间朝代更迭、衣冠几易,可那份“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赤子之心,始终在江淮大地的血脉里奔涌。马义的金戈铁马、马大用的蹈海赴难、渡江船工的枪林弹雨,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故事,它们是同一首家国长歌里,层层递进的不同乐章。
走出探花第时,晚风裹着湿润的江气拂面而来。照壁上“至诚无息”四个大字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像一轮圆满的月,照过五百年的风风雨雨,也照着脚下这片皖江大地的生生不息。巷口的老槐岁岁枯荣,脚下的长江水日夜东流,可有些刻在巷陌与人心深处的东西,从来都不曾老去。
【作者简介】蒋龙友(笔名致远),1973年生于安徽安庆,文学学士。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安庆日报》、《安徽青年报》、《中小学生阅读》、《满分阅读》、《都市家教》特约编辑;《江淮时报》通讯员。主编专著《小学生写字》(北师大版)、《同步作文》(全国版)、《龙山凤水》(首卷)、《优++金榜题名作文系列----2025--2026年中考高分作文专辑》并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公开发行。千余篇作品散见《海外文摘》《特别文摘》《经典阅读》《江淮时报》《新安晚报》《安徽青年报》《香港文汇报》等核心报刊,曾获冰心散文奖等多项全国奖项。现致力于中小学作文教学及指导研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