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皇河在烈日下纹丝不动。丘世裕,李银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人了。这一年在顾村,她的心思全在顾长连和孩子身上,在十五亩地和那座砖瓦房上。
丘世裕这个人,就像太皇河上的一个水泡,冒了一下就破了,什么都没留下。可她知道,她这辈子绕不开这个人。
当年她从兵乱里逃出来,是丘世裕第一个发现了她流落在顾村的下落。他没有把她抓回去,也没有为难顾长连。他只是在酒桌上跟人说,银锁是我赏给顾长连的,算成人之美。
他编了那么一番话,把自己说得潇洒风流,可这番话却保住了她的名声,让她在太皇河一带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她没有爱过丘世裕。丘世裕也没有爱过她。可他不坏。他对她没有过深情,可也从没有过恶意。如今,她在顾村的安全,还要靠他去周全。
“银锁?”丘杏儿见她发愣,轻轻叫了她一声。
李银锁回过神来,对祝小芝笑了笑:“那就麻烦夫人了!”
祝小芝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心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李银锁的手背:“你放心,这事我来办。世裕那边,我去说!”
李银锁低下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感激,又有些苦涩,还有些释然。她在祝小芝面前不用藏着掖着,祝小芝什么都懂。
丘杏儿看出她的心思,故意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银锁,让我再看看孩子去!”
李银锁站起来,去前院把孩子抱了过来。顾宜礼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窝在李银锁怀里,小手攥成拳头,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
丘杏儿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笑着说:“好家伙,比过年那会儿沉了不少。银锁,你这奶水够好的!”
祝小芝也凑过来看。她伸出食指让顾宜礼攥着,孩子的小手软软的,却攥得挺紧。祝小芝被他攥着手指,脸上的笑容很柔和。
“这孩子,越长越好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孩子的事。丘杏儿说她家尚昀小时候也是这样,白白胖胖的,后来长大了就抽条了,瘦得跟竹竿似的。李银锁听着她们说,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回到了从前在丘家的时候,几个姐妹坐在一处说家常。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快到午饭时分了。李春生让陈攒金来请,说席面已经摆好了,请几位夫人入席。
午饭摆在正厅里,八仙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李春生和李氏作陪,祝小芝和丘杏儿坐了上座,李银锁在旁边陪着。顾应怜和陈甜儿在下首坐着,帮着布菜倒酒。
席间的气氛热热闹闹的。丘杏儿是个爽利人,说话又快又脆,逗得大家直笑。祝小芝虽然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让人听了心里舒坦。
饭后,祝小芝让丫鬟把带来的礼物搬了进来。一共三份礼。一份是给李银锁和顾长连的,两匹细布,还有两坛好酒。
一份是给顾宜礼的,一套小衣裳,是用最软的细布做的,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还有一把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还有一份,是给顾应怜的。祝小芝把这份礼物亲自递到顾应怜手里,笑着说:“应怜,你嫂子给你定了门好亲事。徐得偶那孩子,我们商队里人人都夸。你嫁过去,日子不会差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你添妆的!”
顾应怜双手接过礼物,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匹上好的绸料,绯红色的,正好做嫁衣。还有一套镶银头饰,有簪子,有鬓花,有步摇,每一件都打制得精致极了。
顾应怜捧着礼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又要跪,被祝小芝拉住了。
“别跪了。”祝小芝拍了拍她的手,“等你出嫁那天,我再来喝你的喜酒!”
丘杏儿也把自己的礼物拿了出来。给李银锁的是一匹湖州绸料,藕荷色的,又软又滑,正适合夏天做褙子。给顾宜礼的是一对银手镯,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小巧玲珑,戴在孩子手腕上正合适。
李银锁接过礼物,一一道了谢。
下午的时光在说说笑笑中过得飞快。日头偏西的时候,祝小芝和丘杏儿起身告辞了。李银锁送到院门口,又送到巷子口,还要再送,被祝小芝拦住了。
“别送了!”祝小芝握着她的手说,“你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往后有空了,就带着孩子到庄子上来住几天。咱们姐妹,来日方长!”
李银锁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祝小芝和丘杏儿上了骡车,车帘放下来,车轮滚动了。李银锁站在巷子口,看着骡车渐渐走远,直到拐过了村口的大槐树,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顾应怜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嫂子,夫人待你可真好。”
李银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装了太多东西,反而说不出来了。
送走祝小芝和丘杏儿之后,李银锁回到屋里,在摇床边坐下来。顾宜礼又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旁边。她看着孩子,想起祝小芝说的那些话,心里头既感激,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又重又急,踩在青砖地上,扑踏扑踏的。她心里猛地一跳,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院子里来的正是顾长连,“银锁,我来接你回家了!”
李银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先捎个信!”
“捎信太慢了!”顾长连嘿嘿笑着,“我实在在家待不住,就想着来接你。孩子呢?”
“睡着了!”李银锁把他领进屋,给他倒了一碗凉茶。
顾长连接过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拿袖子擦擦嘴,然后走到摇床边,低头看了看孩子。
顾应怜也听见动静跑过来了。她看见哥哥站在摇床边,高兴地叫了一声“哥”,然后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
“哥,你怎么才来?嫂子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你不知道吧?”顾应怜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
顾长连愣了一下:“什么亲事?”
李银锁把顾应怜和徐得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他们怎么在码头上遇见,怎么彼此看对了眼,小蝶和陈甜儿怎么撮合,祝长兴怎么来提亲,祝小芝怎么夸这门亲事好。
顾长连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顾应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太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妹妹终于要嫁人了!”
顾应怜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脸比晚霞还红。
“你不去看看那后生再点头吗?”李银锁问。
顾长连摇摇头:“不用看。你做主的事,错不了。再说了,祝夫人都说好,那肯定是好的!”
李银锁被他这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这个男人,什么都听她的,从来不多说一个不字。
这天晚上,李春生家的正厅里又摆了一大桌子菜。这次是给顾长连接风的。李春生高兴得很,拉着顾长连喝了好几杯酒。陈攒金也在旁边作陪,两人说说笑笑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顾长连话不多,可喝酒痛快,谁敬他都喝,仰头一杯就干了。喝到后来,他脸上红红的,眼睛也红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李春生和李氏鞠了一躬,结结巴巴地说:“岳父、岳母,银锁在我家吃苦了。可我保证,以后一定让她过好日子!”
李春生把他按回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保证。银锁写信回来都说你待她好,我都知道。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饭后,李春生把小蝶叫到一边,说让她从库房里挑些礼物给银锁带回去。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第二天一早,李春生指挥着陈攒金和添谷往牛车上搬东西。这一趟,李银锁带回顾村的东西真不少。有徐得偶家送的聘礼,有祝小芝送的礼物,有丘杏儿送的礼物。
还有李春生从自家库房里挑出来的东西,一筐细瓷碗碟、一坛菜油、两匹粗布、几样家用杂物。
东西堆了满满一牛车。顾长连看着那一车东西,挠了挠头,说:“这么多,咱家放得下吗?”
李银锁白了他一眼:“放不下也得放。这都是亲戚朋友的心意!”顾长连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陈甜儿一早就来了。她拉着顾应怜的手,两个人在厢房里说了好半天的话。陈甜儿送了她一条自己绣的帕子,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应怜妹妹,你回了顾村,可要常写信来。”
顾应怜点了点头,握着陈甜儿的手舍不得松开。两人年纪相仿,这些天形影不离地腻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如今要分开了,心里都不好受。
“甜儿姐姐,你也要好好的。”顾应怜说,“等你和宜铭少爷成亲那日,记得让人给我捎个信!”
陈甜儿红了脸,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打趣起我来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银锁在院子里喊了:“应怜,该走了!”
顾应怜和陈甜儿从厢房里出来,两人在院门口又拉着手说了几句话。最后还是陈甜儿先松了手,推着顾应怜往牛车那边走:“快去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
顾应怜上了牛车,回头看了一眼陈甜儿。陈甜儿站在院门口,朝她挥着手,眼眶红红的。
李银锁抱着顾宜礼也上了车。顾长连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缰绳。他回头看了看,确认东西都装好了,孩子也抱稳了,这才轻轻抽了一下牛背。老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步子。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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