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是世间流传的真经妙诀,都有个共通之处——初见平平无奇,细品方觉字字珠玑,再悟则如醍醐灌顶,遍体通泰。这篇《养心诀》便是如此。此诀相传出自明代一位隐逸高人之手,此人名姓早已湮没于岁月烟尘之中,只知其号“还真子”,世人称其为还真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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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真道人的来历,颇有些玄妙色彩。据《武库杂记》残卷所载,他本是将门之后,少年从军,膂力过人,十八般兵器无一不精,尤擅内家拳法,曾在军中做到正四品武官。然天道无常,一场血战之中,他身中奇毒,又遭重击,周身经脉寸断,一身功力化为乌有,被军医判定终生不能再动刀兵,连行走都成了奢望。

换作常人,遭此大劫,怕是早已心灰意冷,了此残生。可真还道人却在这绝境之中,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他不能动武,便开始研读《黄帝内经》、《黄庭经》、《悟真篇》、《周易参同契》等医道典籍与丹道秘本。他将毕生所学的武功心法与修身养性之道相互印证,以残躯为鼎炉,以心神为火候,以气血为药物,硬生生在床榻之上坐了整整十年枯禅。

这十年之中,他究竟悟到了什么,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十年之后,他飘然下山,虽仍旧手无缚鸡之力,却精神矍铄,双目如电,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不敢逼视。有武道高手慕名前来试探,却在三尺之外便被他的一身气机逼得汗流浃背,竟不能近身分毫。自此,还真道人声名鹊起,前来求道之人络绎不绝。

然而还真道人从不收徒,亦不传艺。直到他暮年之际,才在青城山的一处石洞之中,以指力刻石,留下了这篇百余字的《养心诀》,随后便云游而去,再无踪迹。据说此诀刻成之日,石壁之上隐隐有光华流转,更有山间野兽俯首静听,百鸟齐鸣三日不绝。这些固然是后人附会的传说,却也足见这篇《养心诀》在后人心中的分量。

此诀后来被一位游方道士拓印下来,在武林中秘密流传,被视为修心养气的无上心法。据说,凡能诚心诵持、依法修习者,心火自平,百脉自通,其效不亚于苦修十年内功。若能参透其中玄机,更可达到“形神俱妙、与道合真”的境界。今日便将此诀全文录出,逐句拆解其中玄机。

《养心诀》开篇第一句,便如高手亮剑,寒光一闪,直取人心最脆弱之处。诀曰:

“怒从心起火,一点焚尽千年功德林;欲自念中生,万般耗散先天命蒂根。”

此言何意?且听细细道来。所谓“火”,在道家修炼中本是吉物,君火以明,相火以位,温养百骸,煦煦如春。然而一旦怒火攻心,这股火便化作了阴火、邪火、无明火。此火一起,自肝经升发,沿足厥阴一路上行,直冲巅顶百会。肝属木,心属火,木能生火,怒则木气逆乱,火借风势,刹那间便成燎原之灾。

这“千年功德林”又是什么?不是外在的什么善行簿册,而是你多年来涵养的那一团和气,那股子安静祥和,那点灵台清明的功夫。养这一片“林”,需日复一日,如春蚕吐丝,如老牛耕田,何其艰难。可一把无明怒火,便能将这千年积累毁于一旦。林焚之后,面目焦黑,寸草不生,此时经脉灼痛,气机紊乱,心神狂躁,犹如置身烈火地狱。试问有多少人,正是在暴怒之后,做出追悔莫及之事,说出口无遮拦之语,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再观下句。“命蒂根”三字,出自《黄庭经》,指的是两肾之间、脐下三寸的混元气海,乃是人秉受父母先天精气之所在,是一身生机的总根源,丹家称之为“玄窍”、“祖窍”。这个根,本是极为珍贵的,是人身最精纯的一点先天元炁。然而人的欲念一起,便如开闸泄洪,这点先天精华便从五窍六根不断漏泄耗散,永无宁日。欲念不止,漏泄不停。漏到根枯蒂朽,人便油尽灯枯,纵有灵芝仙草也难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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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开篇两句,已将七情伤人、六欲伐体的根本玄机披露无遗。多少江湖豪杰,武功盖世,却因按不住一股怒火,压不下一个贪字,最终经脉寸断,走火入魔。可见养心第一义,不是去修什么绝世武功,而是先要识得这“火”与“漏”的厉害,先筑堤防,先固根本。

紧接着,口诀如高手连环出招,一招比一招凌厉,直指人心在日常交接之中所受的那些隐秘暗伤:

“得失二字攻心窍,心包受伐如刀绞;荣辱一念挂胸膛,三焦壅塞似泥沼。”

心包经,乃是心君的御前侍卫,是代心受邪的最后一道屏障。人若日日盘算得失,夜夜计较盈亏,这股患得患失的阴邪之气,便会最先攻入心包经。其症候如何?胸口膻中穴隐隐作痛,如针刺,如刀绞,心神不宁,夜寐不安。心包既伤,心君便暴露于邪气之中,百病由此乘虚而入,一发不可收拾。

三焦经更为紧要,它是贯通五脏六腑、总领一身气化的官道大路。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气机升降出入,全赖三焦通畅。然而荣辱这一关,最能阻气。别人一句无心的言语,你便如鲠在喉;一桩小小挫折,你便耿耿于怀。这股郁结之气,不散不化,堵在三焦,时间久了便成了死水一潭的泥沼。此时人虽无大病,却总觉浑身困重,精神萎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这便是三焦壅塞的明证。

多少人苦修外功,拳脚可裂石开碑,刀枪不入,气力惊人,却被“得失”“荣辱”这四个字轻易制住,动弹不得。心脉不通,三焦不畅,纵有千斤神力,也是外强中干,一身滞气。这便是为什么真正的武道宗师,不单练筋骨皮,更要修心养性,以心炼气,以气化神。

行文至此,还真道人笔锋陡转,如当头棒喝,掷出一句千载以来无人敢如此直白说出的狠话:

“求人似吞七星剑,那股浊气逆冲膻中死穴;靠人如登九霄云,脚下无根真气一泄成空。”

七星剑,非寻常铁剑,乃道家法剑,剑身镌刻北斗七星,专斩妖邪。此处取其锋利无匹、直刺要害之意。求人之时,低声下气,强作欢颜,那股憋屈羞辱,便是一口无形七星剑,直直插入膻中死穴。膻中者,中丹田也,气会之所,一身宗气汇聚之地。此穴受创,宗气涣散,人便如同被抽了脊梁骨,萎靡颓丧,再无半点昂扬气概。每求一次人,便是自刺一剑;求人无数,膻中便已千疮百孔,仙药难医。

而“靠人”二字,更是修行大忌。指望别人做靠山,指望外力做凭借,那感觉就如赤手空拳,妄图踏着云烟登上九重霄汉。脚下无根,手中无凭,一身真气尽数浮在上面,悬在半空,无处落实。靠山山崩,靠水水流。一旦你所依靠的外力消失,你便会从九霄之上重重坠落,粉身碎骨。这股真气一泄,便是修为尽废,重新打回凡人。

此言一出,彻底斩断一切向外攀缘的妄念。修心之道,首在立心。立心者,如松扎根,如石沉海,不求不靠,自成一个天地。这口气若不能自立,便是最大的命门破绽,任你招式再精妙,内功再深厚,终究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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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求不靠,那这一口浩然正气,这一身充盈内力,究竟从何而来?还真道人斩钉截铁,于全篇中枢位置,道破了天地玄机:

“意守丹田一粒黍,万气归元如百川归海;神不外驰守灵台,六脉安和似天清地宁。”

此乃全篇眼目,万法归宗之所在,是整部心法的总持法门。丹田者,非血肉之躯的某一处,而是玄窍,是气穴,是人身小天地的混沌之根。意守此处,不是强力死守,而是如鸡抱卵,如龙养珠,若有若无,绵绵若存。意念这个大将军,若能安然端坐于丹田这座中军帐内,周身散逸、浮游、狂乱的真气,便自然如百川奔赴大海,复归元根,不再为乱。

神者,心神也,一身之君主。灵台者,方寸之地,元神所居之宫阙。心神若向外奔驰,追逐声色货利,耗散于无穷无尽的欲望漩涡之中,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阳这六条正经的气血,便会失去统摄,紊乱失序,寒热错杂,虚实的颠倒,疾病由此趁隙而入。反之,只要心神内守灵台,不随外境起舞,不逐外物奔流,六脉气血便自然恢复天清地宁的本来秩序,百病难侵,百邪不近。

心是主帅,气是兵马,经脉是道路。主帅安然端坐,兵马便号令严明;道路便畅通无阻。这便是以心炼气、以气御形的无上捷径,舍此之外,皆是旁门左道。

然而,人在尘世之中,哪能不遇事?遇事之时,正是心魔张牙舞爪之际,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对此,《养心诀》给出了极为玄妙的关窍秘法:

“事来如清风拂过大椎岭,过而不留;事去似薄雾散于曲池渊,散而无痕。”

大椎穴,位于第七颈椎之下,乃督脉要穴,是手足三阳经与督脉交会之处,号称“诸阳之会”,是阳气升发的一道雄关峻岭。事情来了,你不可能回避,也不必回避。你就当它是一阵清风,吹过大椎这道山岭。风可以吹,岭不可动。感知得到,却不滞留,不郁结,不抗拒。这便是“应物不迷”的功夫。

曲池穴,在手肘横纹外侧,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合穴,五行属土,主沉降,主宣泄,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事情过去了,你便观想它化作一缕薄雾,在这曲池深渊之中,悄然消散,不落半点痕迹。许多人事情已过去许久,却还在心中反复煎熬,一遍遍地伤害自己,这便是“留痕”。留痕则气滞,气滞则血瘀,血瘀则百病丛生。唯有散而无痕,才能时刻保持经脉的清虚通畅。这一来一去之间,守住这两大关窍,气机便如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永不停滞。

更为精妙绝伦的是,还真道人连如何处置过往旧事,都给出了逆天改命的大法门:

“往日千般伤痛沉入涌泉,化作扎根大地之劲;旧时万种荣辱锁进命门,煅成熊熊先天真火。”

别去反复揉搓旧日的伤痛,那是往伤口上撒盐。你要运用意念,将那些沉重的、冰凉的、刺骨的伤痛,引气下行,沉入脚底涌泉穴。涌泉者,地户也,接地之气。把伤痛埋进这里,不是忘记,而是化腐朽为神奇,将它转化为扎扎实实向下扎根的力量。根扎得越深,树木才越稳固,方才经得起狂风暴雨。

那些曾经的荣耀与屈辱,也别再挂怀炫耀或悔恨。你要将它们视为世间最猛烈的柴薪,一并封入两肾之间的命门穴。命门者,真火之宅,先天之炉鼎。用这股名为“荣辱”的柴薪,投入命门,煅烧出一股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先天真火。这股火,温而不燥,煦煦而不灼,是一身阳气之根本。如此一来,昔日的种种痛苦烦恼,全部成了你修行路上最珍贵的资粮。这便是上乘心法中的“借假修真,转毒为药”。

诀至尾声,气势更盛,如高手闭关,行功至最紧要处,仿佛有风雷之声在字里行间滚动:

“静坐调息,凝神引真气如线,透尾闾、穿夹脊、过玉枕三关险隘,直上泥丸昆仑顶,复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下降重楼十二环,重归气海混沌根。如此周天运转,河车不息,遍体汗出如浆,身心轻安如羽。”

姑且静坐,调整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凝聚到极致,引着丹田之中那一点先天真炁,如春蚕吐丝,如细线穿珠,沿督脉逆行而上。尾闾关是第一道险隘,号称“铁壁”,多少真气在此被阻住不得上升;夹脊关是第二道天堑,此处不通则腰背沉重如负千斤;玉枕关是第三道雄关,此处最为细微难通。引真气连破三关,直上泥丸宫。泥丸者,上丹田,百会之内的藏神之府,万神会聚的昆仑之巅。

真气抵达泥丸之后,稍作温养,便化作一股清凉甘冽的玉液,如醍醐灌顶,如甘露洒心,沿任脉下降,过十二重楼,也就是喉结之下的十二节气管,最终复归于脐下气海,这个混沌之根。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河车运转不息,这便是打通任督二脉的小周天功夫。

几圈下来,一身燥热、烦恼、毒素,全部化作透背而出的豆大汗珠排出体外,身体轻灵得仿佛一片羽毛。至此,才算初窥养心的门径,得以一瞥玄门深处的风景。

收功之时,还真道人留下最后一句,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给一切修心之人以最坚定的印证:

“待到八脉贯通、九窍光明日,方知金刚不坏、万邪不侵,不在皮肉筋骨,全在这一颗如如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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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脉者,奇经八脉;九窍者,人身九处关窍。这里的“金刚不坏”,绝非指肉身变成刀枪不入的怪物。不是的。它讲的是这颗心。当你用尽一生的功夫,降伏心猿,拴牢意马,导引气血,将人生中一切外在的顺逆、荣辱、得失、苦乐,全部化作了滋养经脉的内力,化作熊熊燃烧的命门真火。

到那一刻,你便拥有一颗如如不动的金刚心。世态炎凉,不过是助你行气的微风;人情冷暖,不过是助你通关的火候。这颗心,百邪不侵,万毒难伤,风雨不能摧,荣辱不能动。你便从一个被世事牵着鼻子走的凡夫,一跃而成为自己命运的真宰。

为何这区区百余字的《养心诀》,能被历代武学宗师视为堪比《易筋经》《洗髓经》的无上心法?只因它不跟你讲那些悬在空中的玄虚道理,而是直接点明七情如何灼伤经脉,六欲如何淤堵气血。然后,把打通关窍、引气归元、借假修真、周天运转的具体法门,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你面前。

它让你彻悟,这世间最好的养生,不是求神拜佛,不是寻医问药,更不是求人靠人。而是将你人生中遭遇的九九八十一难,全部视为打通全身经脉、磨练一颗金刚心的契机。心平则气静,气静则脉通,脉通则百病消。这便是万古不移的养生真谛,这便是直通玄门的无上捷径。

此诀全文不过百字,字字皆是通往玄机深处的钥匙。然文字终究只是指月之指,而非明月本身。真要领略那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还需你放下这篇解读,盘膝静坐,依法修持,亲自去叩开那扇属于你自己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