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引用典籍:《宋史》卷二百三十四叛臣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五,《三朝北盟会编》卷八十四、卷一百二十九,《南宋书》卷十二范琼传,《宋元通鉴》卷六十三。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五里有个细节耐人寻味。范琼入朝面见宋高宗,不肯释兵,还当面替苗傅、刘正彦求情。高宗"怒"了,但拿他没辙。这人在靖康年间替金人逼迁二帝、诱杀义士吴革,罪行桩桩件件有据可查。可从靖康之变到建炎三年,整整三年,朝廷硬是动不了他。为什么?

从底层禁军到京城四壁使

范琼开封人。《南宋书》卷十二有传,说他是"自卒伍补官"。翻译过来就是从大头兵干起的。这种人能在乱世爬上来靠的不是读书,是拳头和眼色。靖康初年他已经做到京城四壁都巡检使。就是汴京四面城墙的防务总管。平时不算显赫,但城破那天分量就变了。

汴京陷落在靖康二年春。金兵二次围城,宋钦宗出城议和被扣。城内群龙无首。

这时候范琼做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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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替金人跑腿。《南宋书》记他"仗剑逼请出城"——金人让他去取太上皇、太后、皇后、太子、贵妃,他提着剑亲自去逼。有百姓挡驾,他当场砍了。

第二件,左右张邦昌僭立。《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二十九说他"领兵弹压",让军民不敢反抗,帮金人扶张邦昌上了位。

第三件,让人咬牙的那件——诱杀吴革。

诱杀吴革这笔血账

吴革是外统制官、宣赞舍人。汴京陷落他不降,带了几百人准备在金水门外举事,要先杀自家妻孥以示决心。《宋史》卷二百三十四记这段写得清楚。"范琼诈与合谋,令悉弃兵仗,乃从后袭杀百余人,捕革并其子皆杀之,又擒斩十余人。"

许诺联手,骗人家放下武器。然后从背后动手。不是对敌人,是对自己人。

《三朝北盟会编》卷八十四补了更多细节。说吴革临死"颜色不变",极口诋骂。忠义之言凛凛可畏。死的那天,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哭了。

范琼杀吴革的动机不难猜。吴革要起兵救二帝,成功了他这个附逆的就是死路一条。先下手为强,把潜在威胁扼杀掉。他赌赢了,吴革死,义兵散,没人再敢动。张邦昌顺利当了三十多天"大楚皇帝"。

不过范琼大概没想到,张邦昌这个傀儡政权垮得也快。金兵一撤,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南宋建立。范琼摇身一变,成了"御营司都统制"。换个招牌继续当他的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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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为什么不动他?说白了,怕。

三年不动手不是忘了

建炎头两年南宋朝廷什么状态?高宗刚登基就被金兵追着跑,从应天到扬州一路南逃。苗傅、刘正彦兵变逼他退位,虽然很快平了,但朝廷的威信一落千丈。各地武将拥兵自重,溃兵变成土匪,赵万焚真州、丁进犯寿春、戚方犯镇江,一桩接一桩。

这种时候去动一个手握重兵的范琼?嫌命长。

范琼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在洪州驻军,跟苗傅、刘正彦"书问不绝"。高宗复辟后屡次召他入朝,他不来。来了又不肯交兵权。当面替苗、刘求情,等于告诉皇帝——我跟那两个叛将关系不错,你看着办。

上怒。《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了这两个字。怒归怒,高宗缺的就是一个敢动手的人。

机会到了建炎三年七月。苗刘之变刚平,张浚以知枢密院事身份主持朝政。他上奏说了一句话——"琼大逆不道,罪恶贯盈……若不乘时显戮,他日必有王敦、苏峻之患。"王敦是东晋叛将,苏峻也是。拿这两个人比范琼,意思很明白:不杀他早晚造反。

高宗同意了。右仆射吕颐浩却推了一把——"臣与琼旧有嫌隙,不敢独任其事,愿付张浚。"这话说得漂亮。意思是这事我不好出面,你来办。也说明杀范琼在朝中不是没有阻力。

张浚退下来找了个关键帮手——刘子羽。集英殿修撰、权枢密院检详文字。官职不显,但胆子大。两人连夜把吏员锁在府里起草文书,一切准备就绪。

一顿饭的事

丁亥日,朝散。张浚安排御前右军都统制张俊带一千人渡江,对外宣称去抓别的盗贼。然后请范琼、张俊、刘光世三人来都堂"议事"。张俊那千兵全副甲胄跟来了。范琼也带了自己的人,满街都是。但他不慌,意象自若。以为只是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吕颐浩等人面面相觑没动静。坐在廊下的刘子羽等不了了。他拿起预先写好的黄纸敕令,快步走到范琼面前举起来——"有敕!将军可诣大理置对。"

范琼愣了。

张浚当场数落他的罪状。张俊的兵一拥而上把他捆了,塞进轿子送大理寺。整个过程利落得像排练过。确实排练过——文书是连夜准备的,伏兵是提前调的,连黄纸敕令都是事先写好的。

搞定范琼后刘光世出马安抚他的旧部。刘光世说了两句话。《宋元通鉴》记他"数琼在围城中附金迫二帝北狩之罪",然后说"诛止琼尔,汝等固天子自将之军也"。意思很清楚——只杀他一个,你们还是皇帝的兵。

众兵放下武器答应了。

范琼的部队当场被拆分。八字军还给王彦,其余分隶御营五军。"顷刻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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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都死得不利索

范琼下大理寺后还不老实。《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五壬辰条记,大理少卿王衣奉诏审他,他"不伏"。台谏接连上章弹劾,列了三条大罪。逼迁上皇。擅戮吴革。另迎立张邦昌。王衣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摆,再审,范琼这才"称死罪"。

按规矩先贬后杀。诏书第一版只是将他贬为单州团练副使、衡州安置。台谏不干,再上章。第二版才赐死。他弟弟和三个儿子流放岭南。亲属和部将倒是释放了,没株连太多。

范琼伏诛的消息传开后,南宋朝野震动不小。当时武将拥兵不臣是常态,范琼不是个例。《中兴圣政大事记》后来评论——"先是国威下立,诸大将多偃蹇不恭"。及琼就诛,"始知有国法矣"。然后国法以正,纪纲以张。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范琼这只鸡杀完,韩世忠、岳飞、刘光世这些人心里都有了数——朝廷还是敢动手的。这话听着提气。可后来呢?岳飞风波亭被赐死,贾似道误国误到亡国。"强臣悍将始知有朝廷之尊"这句评语,维持了多久?恐怕连写这话的人自己也没底。

不过话说回来。范琼的罪行在靖康年间就犯下了。从汴京陷落到他被杀,足足三年。这三年里南宋朝廷不是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是没能力办他。一直等到张浚拿到兵权,等来刘子羽这个帮手,又赶上苗刘之变后急需立威的时机,才动得了。

杀范琼这件事,表面看是正义迟到。细看是权谋先行。张浚选的时机、动用的力量、善后的手段,每步都是算计过的。连刘光世出来说的那两句话,先数罪再安抚,都设计得滴水不漏。

这才是南宋初年政治运作的真实面貌。不是非黑即白的忠奸故事。一群人在权力真空中摸着石头过河……

范琼在靖康年间替金人逼迁二帝,又诱杀义士吴革,罪行确凿。可三年间南宋朝廷始终不动他,直到张浚需要立威才下手。如果正义的实现取决于政治时机,那这种"正义"还能叫正义吗?

刘光世安抚范琼旧部时说了句"汝等固天子自将之军也"。这些人之前一直在范琼麾下,替一个附逆之将卖命。他们到底是无辜的从犯,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投机者?

《中兴圣政大事记》说杀范琼后"强臣悍将始知有朝廷之尊"。可南宋后来恰恰亡于强臣悍将。岳飞被杀,贾似道误国。杀范琼立起的那点威信,维持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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