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六个突变。这是黑龙江流域一具约1.4万年前的古人骨,和远在南美洲的美洲原住民奠基母系血脉之间的全部遗传距离。
在欧亚各地已报道的古线粒体数据中,研究者发现古样本NE-5(约1.4万年前)来自前D4h3a,在系统发育上与美洲奠基类群D4h3a最为接近,仅相差六个突变。六个突变意味着什么?
在漫长的人类演化尺度上,这几乎等于是"隔壁邻居"的关系。一具躺在中国东北黑土地里的古人骸骨,和一群生活在秘鲁、玻利维亚高原上的印第安人,血脉竟然贴得这么近——这个数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把这条细若游丝的线索拽出来、并顺着它一路追回中国北方沿海的,是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孔庆鹏研究团队。他们提出了一个足以掀翻教科书的看法:美洲最早的居民,有一部分祖先在末次盛冰期时就从今天中国北方的海岸线出发,漂洋过海去了新大陆,时间最早可以推到2.6万年前。这比过去课本上写的"1.5万年前从西伯利亚走过来",整整早了上万年。
一份青岛样本 牵出万里血缘
这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的起点小得不能再小——就是一个人。时间倒回到十几年前。
分子人类学家在给全球人群的线粒体基因建"家谱"时,注意到一个极其罕见的分支。这一类群的姐妹类群D4h3b于2009年首次在中国青岛的1个个体中被报道,在随后的十余年中,仅有另外两个个体在泰国人群中发现,这似乎提示,该类群可能有着区别于其他类群的起源。
说白了,全世界翻来覆去也就找到这么两三个人携带它,而它的"亲姐妹"D4h3a,偏偏就是南美洲印第安人身上一个响当当的奠基血脉。一个在青岛,一个在南美,隔着大半个地球,却是同宗同源。
这种反差,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想一句:他们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明白线粒体DNA为什么这么好用。
它只跟着妈妈往下传,一代传一代,中间不掺爸爸的基因,突变的节奏又相对稳定,所以特别适合用来画一条清清楚楚的母系血脉图。顺着这条线往上捋,理论上就能找到某群人共同的"老祖母"住在哪、活在什么年代。
难就难在,孔庆鹏团队要找的这个关键类群D4h,实在太稀有了。D4h在亚洲人群中的频率非常低,例如在中国汉族人群中仅为约0.5%,这对研究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两百个人里才碰得上一个,这种活儿的枯燥程度可想而知。为了凑够能说话的样本,团队是真的下了死功夫。
来自昆明动物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花了十年时间,在整个欧亚大陆梳理了10万份现代和1.5万份古代DNA样本以寻找D4h,最终使用了216个现代个体和39个古代个体。十年,十几万份样本,就为了钉住一个不到1%的血脉分支——搞科研的这份耐性,说句实在话,一般人真扛不住。
功夫没白费。当所有序列一层层比对完,指针稳稳地指向了一个地方。
研究结果表明,D4h的系统发育分化发生在中国中部或北部,最可能是在地理上靠近中国北方沿海的区域,中国北方沿海可能在D4h及其子类群的分化和扩散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再加上黑龙江流域那几具古人骨的印证,尤其是和美洲祖先只差六个突变的那一个,链条就这么接上了。中国北方的海岸线,第一次被摆到了"美洲人从哪来"这道大题的答案栏里。
两波远行 一半赴美一半奔日
如果故事到这儿就结束,那还只是"起点找对了"。真正精彩的,是这群人后来分头走了两条路。
孔庆鹏团队用分子钟一算,发现D4h这个大家族的外迁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前后两拨,而且每一拨都卡在冰川进退的关键节点上,一点不含糊。第一拨,硬着头皮走的。
从中国北方沿海到美洲的两次迁徙事件中,第一次大约发生在距今1.95万至2.6万年前的末次盛冰期,当时中国北方冰盖覆盖达到顶峰,可能使这一地区不宜人类居住。你想想那个场景:天寒地冻,家门口越来越不适合活人,逼得一批人只能收拾家当往外闯。
大约1.94万年前,D4h3a这一支和老家的人群彻底分了家,一头扎进了美洲。第二拨,是趁着天暖出去的。
第二次迁徙发生在随后的冰川消融期,跨度约为距今1.9万至1.15万年前,这一相对回暖阶段良好的气候条件很可能促成了人口的快速增长,进而推动人群向其他地理区域扩张。冰化了,日子好过了,人一多,地方就不够住,自然又有人往外走。
这个逻辑,搁到今天也一样成立——人多了就得挪窝,古今同理。让人意外的是,第二拨人里,有一支没往东走,反而拐去了日本。
研究者惊讶地发现,在第二波迁徙中,有一支从中国北方沿海分出、前往日本,为日本人群、尤其是原住民阿伊努人的基因库作出了贡献,这指向了美洲原住民与日本人之间一种出人意料的遗传联系。换句话说,今天日本的阿伊努人和大洋彼岸的印第安人,追到根上,居然攀得上同一门远房亲戚。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而这条基因线索,还和地上挖出来的石头对上了号。
这为中国、日本和美洲旧石器时代人群之间的考古相似性提供了扎实解释,尤其体现在他们共有的带柄石器打制技术上,孔庆鹏指出,美洲、中国与日本之间的更新世联系不仅限于文化,也体现在遗传上。带柄的石矛头、石箭镞,这些老祖宗吃饭打猎的家伙什,在三个地方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以前大家只当是"巧合"或者"文化传播",现在基因和石器两头一对,那味儿就不一样了——这是有血缘打底的相似。那问题又来了:为什么非得走海路?
陆地不香吗?答案还得回到冰川的时间表上。
研究者认为,两次迁徙的参与者都是善于用舟的人群,他们沿太平洋海岸抵达美洲,主要原因在于当时加拿大两大冰盖之间那条被称为"内陆无冰走廊"的通道尚未形成。说人话就是:那会儿内陆的路还被两块大冰盖死死堵着,压根走不通,想出去只能顺着海岸线,一边划船一边捡贝壳打鱼往前挪。
好在末次盛冰期海平面降得厉害,今天泡在水下的一大片北方海底陆架都露了出来,反倒给这些"用舟的人"铺好了路。更难得的是,这个结论不是靠母系单打独斗。
据研究者所述,来自Y染色体DNA的补充证据显示,美洲原住民的男性祖先与女性祖先在同一时期都生活在中国北方。爹这边和妈这边的证据,时间地点还能对得上,这就把结论钉得更牢了几分。
板上钉钉尚早 拼图仍缺几块
话说回来,标题里"定论"两个字,其实得打个折扣。这不是我泼冷水,而是研究者自己就很清醒。
孔庆鹏团队这项成果,发表得相当有分量。相关研究论文于2023年5月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Cell Reports,李玉春副研究员、郜宗亮博士研究生为共同第一作者,孔庆鹏研究员为通讯作者。
可即便如此,论文的第一作者李玉春也没把话说满。李玉春坦言,关于这次扩张究竟发生在中国北方沿海的哪一具体地点、又是哪些具体事件促成了这些迁徙,还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古代基因组,才能作答。
连做研究的人都这么谨慎,咱们外行就更不该急着拍板。拼图缺的几块,也确实明摆着。
头一个,就是考古证据跟不上。美洲目前公认最靠得住的最早遗址,像智利的蒙特维德,也就1.48万年上下,离2.6万年这个推测的时间点,中间空了整整一万来年。
这一万年里,人住在哪、用什么工具、留下过什么,地下几乎啥也没挖着。基因说"他们那时候到了",可地上找不出对应的痕迹,这就有点悬在半空的意思。
第二个,是单一遗传标记本身就有软肋。这一点学界老早就提过醒。
在美洲人群形成前后发生了大量奠基事件和人口规模波动,仅凭基因组上某一个位置——无论是线粒体DNA、Y染色体还是其他位点——都太容易受到随机的频率变化即遗传漂变影响,单独来看意义有限。美洲印第安人身上还有A2、B2、C1这些别的奠基血脉,它们在西伯利亚也一抓一大把。
所以谁也不能拿一个D4h,就把西伯利亚这条老路线一笔勾销。更稳妥的说法是,路可能不止一条。
当前的遗传与考古证据既允许内陆路线,也允许沿海路线或多条路径并存。其实,孔庆鹏团队这项工作,也不是横空出世的孤例,它是一串"中国线索"里的一环。
在这之前,昆明动物研究所就已经往南方使过劲。该所科研人员与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合作,对云南蒙自发现的"马鹿洞人"开展古DNA分析,证实中国南方古人类与最早的美洲原住民存在深度的古老祖源遗传联系,成果于2022年7月发表于Current Biology。
南边一条线,北边一条线,两头一凑,画面就更完整了。研究还发现,约1.6至1.4万年前,从南方云南马鹿洞到北方黑龙江流域的华夏大地上,已形成中国人群共享的一种遗传背景,这种背景是晚更新世美洲最早定居者的东亚源头,也是美洲原住民最主要的遗传成分。
从云南的山洞到黑龙江的河谷,东亚人群在这片土地上南来北往,最后分出一支越洋去了美洲——这幅图景,越看越有说服力。而且这股追问美洲人根源的劲头,国际上一直没停。
就在2025年5月,《科学》杂志还登了一项用基因组测序追踪从北亚一路到南美这段"史上最长迁徙"的研究,又一次把美洲人群的深层根系指回了东亚。可见"美洲人的老家在东方"这个大方向,正被越来越多的证据从不同角度反复印证。
未来的突破口在哪,其实也清楚。考古这边得在美洲西海岸和东亚沿海继续往深了挖,把那缺失的一万年慢慢填上;古气候这边得把末次盛冰期的海岸线、陆架环境复原得再精细些,算一算当年沿着海边走到底行不行得通;遗传这边则要多攒古基因组样本,让Y染色体、常染色体和母系线索三方对口供。
技术也在帮忙,如今从保存得很糟糕的老骨头里提取DNA已经越来越拿手,时间的更深处正一点点被照亮。从青岛那一个孤零零的稀有样本,到黑龙江畔与美洲祖先只差六个突变的古人骨,再到横跨太平洋、长得如出一辙的石矛石箭——这一根根线索,说到底都在讲同一件事:中国这片土地和遥远的美洲之间,刻在基因里的那份古老缘分,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真正意义上的"定论"或许还要再等些年头,考古的铲子、实验室的测序仪都还得接着忙活。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在人类走向美洲这部波澜壮阔的迁徙史诗里,中国北方那道古老的海岸线,再也不是无名的看客,它已经稳稳地占下了一个位置。这份来自东方的答案,值得我们多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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