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湘乡二都柳树铺,青山环抱间有一座普通的湘中民居。清末民初,这里住着一户陈姓人家,家有良田三百余亩,房屋数十间,是当地数得上的富裕人家。当家的主人叫陈绍纯,一个在史书里几乎找不到专门传记的普通乡绅。

可就是这个看似平凡的地主,做了几件震动后世的事:他把儿子、女婿都送去参加革命,两人后来都成了开国大将;他变卖几乎全部田产救济灾民,三百多亩地最后只剩一亩三分;他资助过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成了红军名将,一个却发动了震惊全国的反革命政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绍纯的父亲叫陈翼怀,也作陈翼琼,是曾国藩湘军中的一员战将。陈家祖上本是务农为生,生活艰难,陈翼怀少年投军,从普通士卒做起,历经大小战事,积功官至花翎副将,获封武显将军、建威将军。他的叔叔陈湜,曾任总兵镇守山海关,陈家一门与湘军渊源极深。

解甲归田后,陈翼怀回到湘乡老家,用征战多年的积蓄置办田产,修建房屋。他亲手写下"德循羊祜,源绍吉安"八个字作为家训,意思是为人要像西晋名将羊祜那样注重德行,祖上源自江西吉安,不能忘本。故居大厅里,还挂着湘军统帅曾国藩亲笔所书的一个"变"字。

陈翼怀留下的家底,到了儿子陈绍纯手里又有扩充。陈绍纯继承先辈积蓄,陆续购田达到三百多亩,加上自身辛勤劳作和生活俭朴,家道日渐兴旺。陈家宅院坐东朝西,土砖青瓦,上下两栋左右两横呈"凹"形,共有四十余间房屋,是典型的中型湘中民居。正中堂屋分上下两厅,中间隔一个长方形天井,是当地人称"鸳鸯厅"的格局。

陈家宅院有个特别的安排:房屋右侧后来加配了三间房,里面配置床铺、被褥和衣物,专门供孤寡老人、残疾人、孤儿和无家可归的乞讨者居住,吃住都由陈家供给。屋后果园一侧,有一块练武坪,是陈家几代人习武健身的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7年1月4日至2月5日,毛泽东到湖南考察农民运动,足迹遍及湘潭、湘乡、衡山、醴陵、长沙五县,历时三十二天。在湘乡县考察期间,毛泽东来到了二都柳树铺,认识了陈绍纯。

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会面。一个是奔走革命的青年知识分子,一个是坐拥良田的乡绅地主,两人坐在一起聊天下大事,聊国家前途。陈绍纯听完毛泽东的主张,深以为然。

这次见面后不久,陈绍纯的四女婿谭政(原名谭世铭,学名谭清河)前往汉口投奔革命。临行前,陈绍纯特意叮嘱女婿:"见到湘潭韶山冲的毛润之,就对他说,湘乡二都柳树铺的陈绍纯接受他的主张,把陈赓等几个儿女都教育成人送去革命了,现在又送来了四婿谭清河。还说,你日后一定能教导指引我走上正道的。"

1927年秋收起义后,谭政随部队上了井冈山。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时,毛泽东问他:"谭政,那你原来的名字是不是叫谭清河?"

谭政回答:"我原来的名字比较封建,叫谭世铭,学名叫谭清河,我到汉口见到陈赓后,陈赓建议我说,加入国民革命军要有一个新的面貌,我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毛泽东笑着说:"难怪啦,你老岳丈陈绍纯先生给我讲过他有个女婿叫谭清河。好了,今天对上号了!"

听完谭政转述岳父的话,毛泽东感慨道:"你老岳丈是个大好人啊!他乐善好施,同情贫苦人民,支持共产党人闹革命。陈绍纯先生是革命有功之臣哟,将来革命成功,谭政你领着我去看望他老人家!"

后来毛泽东还对谭政提起:"去年的上半年,我在湖南家乡搞农民运动考察的时候,也到湘乡去了,见到了陈绍纯先生,陈先生还对我说,他把大儿子陈赓打发出去了,二儿子、三儿子也去闹革命了,这不,女婿谭世铭近日也去汉口投奔国民革命军了!"

1903年2月27日,陈绍纯的长子出生在杨吉湾老宅,取名陈庶康,就是后来的陈赓。陈赓从小跟着家人劳动、习武、读书,祖父陈翼怀经常给他讲带兵打仗的故事。12岁时,陈赓到离家二十里的东山高等小学堂求学,开始接触新思想。

1916年,13岁的陈赓离开家乡参加湘军。陈绍纯没有阻拦这个叛逆的长子。此后陈赓一路闯荡,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成为"黄埔三杰"之一。东征战役中,陈赓曾背着蒋介石脱离险境,蒋介石调他任侍从参谋,后来他觉察出蒋介石的野心,以"请假回家"为由离开。

陈赓走后,陈绍纯的二儿子、三儿子也先后投身革命。

四女儿陈秋葵,嫁给了邻村的谭政。谭家也是当地书香门第,谭政的父亲是湘乡县立第二高小教员。谭陈两家门当户对,几代相交。谭政原名谭世铭,从小在陈家私塾读书,后来也毕业于东山学堂,是陈赓的学弟。

1927年,在妻兄陈赓影响下,谭政投笔从戎,参加国民革命军。"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后,他随陈赓离开汉口,参加了秋收起义,从此走上革命道路。井冈山时期,谭政担任毛泽东的第一任秘书,后来成为人民军队政治工作的杰出领导者。

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陈赓被授予大将军衔,谭政也被授予大将军衔。十大将之中,陈赓排第四,谭政排第五。一个是威震敌胆的铁血战将,一个是笔扫千军的政工巨匠,两人都出自陈绍纯门下——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亲女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家走出的人物,不止两位大将。

卢冬生,1908年出生于湖南湘潭一户佃农家庭,兄弟姐妹六人,家境贫寒。7岁那年,外婆带着他走了五十里路,从湘潭来到湘乡二都柳树铺,把他送到陈家当牧童放牛。卢冬生比陈赓小五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陈赓从不把他当仆人看待。

1925年,卢冬生到湘军第四师当兵,次年参加北伐。1927年8月南昌起义,卢冬生随陈赓负责政治保卫工作。会昌战斗中陈赓左腿中弹,膝盖筋被打断,胫骨打折,卢冬生始终不离左右,背着他辗转几千里,从广东到香港再到上海,一路护送至安全地带。

此后卢冬生跟随贺龙转战湘鄂西,历任红二军团师长、八路军358旅旅长等职。1945年9月回国后,卢冬生任哈尔滨卫戍司令员、松江军区司令员。同年12月14日晚,他在哈尔滨制止苏联红军士兵抢劫时不幸被害,年仅37岁。

另一个曾在陈家做工的年轻人,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许克祥,1889年出生于湘乡一个贫苦家庭,比陈赓大十四岁。因为家里穷,他经常到陈家做短工。陈绍纯见他聪明伶俐,又可怜他身世,便出钱资助他读书。后来许克祥考入湖南陆军讲武堂,从此踏上军旅。

1927年5月21日深夜,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五军第三十三团团长的许克祥,在长沙率兵袭击湖南省总工会、省农民协会等革命组织,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这一天的电报代日韵目是"马"字,史称"马日事变"。

同一个陈家大院走出来的两个人,一个用生命守护革命,一个举起屠刀对准革命者。陈赓后来曾当众说过一句话:"我们家有个长工叫许克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战火蔓延,大批难民流离失所。湘乡一带,成群结队的灾民扶老携幼来到柳树铺,啼饥号寒。

陈绍纯看着这些逃难的百姓,做出了一个决定:卖田救人。

他开始陆续变卖陈家世代积累的田产,换成粮食银钱救济灾民。三百多亩良田,一亩一亩地卖出去,换来的钱粮全部用来接济逃荒的穷人。陈家的房屋也腾出来,无偿让给无家可归的穷人居住。那三间专门为孤寡残疾人准备的屋子,住满了人还不够,正屋、横屋都腾了出来。

到抗日战争结束时,陈家原本三百多亩的田产,最后只剩下1.3亩。

当年陈翼怀将军解甲归田,辛辛苦苦置办下这份家业,指望子孙后代安居乐业。到了儿子陈绍纯手里,却几乎全部散尽。从湘军将领浴血奋战挣来的三百亩地,到最后只剩一亩三分,中间隔了两代人,见证了一个家族在乱世中的选择。

1960年3月15日,陈赓回到阔别多年的杨吉湾老家。这是他1916年离家后,为数不多的几次返乡之一。此时陈绍纯已经离世,当年热闹的陈家大院,也大多被当地住户拆了老屋建起新楼,只剩下原属陈家的三间杂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绍纯一生没有做过高官,没有打过仗,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在煌煌党史军史中,他的名字只在别人的传记里偶尔出现,寥寥数笔。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影响了中国革命的走向。

他送出去的儿子陈赓,是人民解放军最具传奇色彩的大将之一,从南昌起义到长征,从抗日战场到解放战争,从抗美援朝到创办哈军工,一生奔忙,1961年病逝时年仅58岁。

他送出去的女婿谭政,是人民军队政治工作的奠基人,一支笔熔铸军魂,是十大将中唯一以政治工作成就授衔的将军,1988年逝世,享年82岁。

他资助过的放牛娃卢冬生,是红二方面军的重要将领,如果不是意外牺牲,1955年授衔时至少是上将起步。

他的家族,走出了五代军人。陈赓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全部参军,其中三个儿子被授予少将军衔,孙子陈怀辰后来也成为陆军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