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把青菜、一块豆腐,外加给孙子买的两根烤肠。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很,柏油马路上蒸腾着热气,我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早就湿透贴在肉上。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小区门口的张姐冲我招手,脸上那笑容怪怪的,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老李啊,你家儿媳妇真是好福气,今儿个我看见她拎了个新包,那叫一个气派!我闺女说那种包得三四万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地上。三四万?我这一辈子加起来都没买过超过五百块的包。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落下一身的病,每月就拿2000块退休金。儿子建军结婚那会儿,我把这些年攒的二十多万全掏出来给他付了首付,自己留下的存款,也就够看个病、应个急。

我攥着菜袋子上了楼,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屋里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而来,我却觉得心口堵得慌。

儿媳妇小雯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包,棕色的皮子,金色的扣子,在客厅的吊灯下闪闪发光。她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哦"了一声。

我走到茶几边,假装放下菜袋子,眼睛却往那包上瞟。包的侧面印着几个洋文字母,我不认识,但那做工、那皮料,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小雯啊……这包,挺好看的。"我嗓子发干,挤出一句话。

"妈,这是建军送我的生日礼物。"她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三万五。"

三万五。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像有蜜蜂在飞。我扶着沙发坐下,腿肚子直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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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建军一进门,我就把他拉进了里屋,反手关上门。

"建军,那包的钱,哪儿来的?"

我儿子三十二岁了,长得人高马大,可在我面前还是低着头,搓着手。他支支吾吾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是我的工资卡。

"妈,我……我下个月就还您。小雯过生日,娘家姐妹都送了好东西,她要是没个像样的,面子上挂不住……"

我手一抖,那卡"啪"地掉在了地上。

"建军,妈一个月才两千块退休金啊!这卡里是我攒了三年的看病钱,三万八,你一下子取走三万五!妈这老寒腿、高血压,哪天躺下了,谁管?"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心疼那钱,是心疼我这当妈的,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连张工资卡都护不住。

建军红着眼圈:"妈,我对不起您,可小雯她……她最近老跟我吵,说嫁过来三年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我擦了把眼泪,正要再说什么,门"砰"地被推开了。

小雯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拎着那个金贵的包。

"妈,您说话我都听见了。不就是三万五吗?至于这么哭天抹泪的?我们以后还您不就完了!"

那一瞬间,我看着这个进门三年的儿媳妇,忽然觉得特别陌生。我想起她刚进门那会儿,甜甜地喊我"妈",给我买老花镜,给我熬姜汤。怎么才三年,就成了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老伴儿走得早,屋里就我一个人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建军和小雯叫到客厅,把那张工资卡放在桌上,又把家里的房产证翻了出来。

"这房子,是我和你爸八十年代分的,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房子,我百年之后留给孙子,不留给你们小两口。我的退休金,从今往后我自己管,谁也别想再动一分。"

小雯脸"刷"地白了:"妈,您这是……"

"我没那么大本事供你们过阔太太的日子。"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坚决,"包可以退,就去退。退不了,那就你们自己想办法还钱。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着孙子上大学。"

建军"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眼泪哗哗地流。小雯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后来那包退了,退回来三万二,三千块的折损,建军用年终奖补上了。小雯有半个月没跟我说话,可慢慢地,也开始主动进厨房帮我择菜了。

有天晚上,她端了碗银耳汤到我屋里,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那天魔怔了,看见姐妹们都拎名牌,心里不平衡……"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明白吗?儿女是儿女,自己是自己。该疼的疼,该护的护,可这底线,丢不得。丢了底线,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护别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竟觉得比空调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