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你爸住院了,赶紧回来一趟。"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刚把灶王爷的糖瓜摆上,手机就响了。听筒里我二婶的声音又急又冲,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扑棱扑棱往外冒。

我站在厨房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拆封的关东糖,黏糊糊的甜味儿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鞭炮味儿,一下子就让我心里堵得慌。

"住院了?啥病?"我嘴上问着,心里却像被人浇了盆凉水。

"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你赶紧回来,他就你这一个闺女。"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老公老张在屋里看电视,听见动静过来,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要不……回去看看?"

我抬头瞪他:"看啥看?我姥姥走的时候他来了吗?我妈病了那两年他管过吗?我凭啥伺候他?"

老张不吭声了。他知道,这事儿,是我心里头一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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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九六年走的,肝癌。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正上初二。我妈走之前,拉着我姥姥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啥也没说出来。我姥姥那年六十出头,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驼,硬是把我接到她家,一手把我拉扯大。

我爸呢?我妈头七还没过,他就跟厂里一个寡妇好上了。第二年开春,人家就进了门,还带着个比我小三岁的男娃

我姥姥气得三天没吃饭,提着擀面杖去我们家闹了一场。从那以后,爷俩见面跟仇人似的,路上碰着头都把脸扭过去。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中专,学费是我姥姥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凑的。我爸知道了,连个屁都没放。

后来我结婚,我爸来了,坐了一桌子,喝了三杯酒就走了,红包里包了二百块钱。我姥姥当时就拍了桌子:"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最让我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前年我姥姥走的时候。

老人家八十六,无疾而终,走得安详。我打电话告诉我爸,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就说了一句:"我那天厂里有事儿。"

葬礼那天,雪下得老大,灵棚外头白茫茫一片。我披着孝,跪在灵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盼着他能来一下,哪怕就站站,磕个头也行。

可是直到出殡,他都没露面。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了狠:这个爹,我不认了。

可这电话一打来,我心里头那根弦还是断了。

老张默默给我订了第二天的高铁票。临走那晚,他给我塞了五千块钱:"该买啥买啥,别让人戳脊梁骨。"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我差点没认出来——我爸瘦得像把柴火,半边脸耷拉着,嘴角流着哈喇子,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那个后妈,倒是没影儿。后来我才知道,人家三年前就跟我爸离了,带着儿子去南方了,房子也分走了一半。

我爸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心里头那股恨,像被这眼泪冲了一下,松了一道缝,可又没全散。我冷着脸办了住院手续,雇了个护工,转身就要走。

二婶在楼道里拉住我:"小芳,你听二婶说一句。你爸这些年……不容易。"

"他有啥不容易的?"我冷笑。

二婶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皱皱巴巴的,边都磨毛了。"这是你姥姥走后第二天,你爸塞给我的。他让我等他走了再给你。"

我愣住了,接过来,手有点抖。

打开一看,是一沓汇款单的存根,从九七年到去年,一年两次,每次三百到一千不等,收款人都是——我姥姥。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医院走廊里,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二婶蹲下来拍我后背:"你爸跟你姥姥犟了一辈子嘴,可这钱,他一分没断过。你姥姥也知道是他寄的,每次都收下,存折上一分没动,全留给你了,你忘了?你结婚那十万陪嫁,哪儿来的?"

我想起来了。我姥姥临终前,把一个红布包塞我手里,说:"这是给你的,别问,拿着。"

原来……原来是这样。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惨白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我突然明白了,有些恩怨,老人不说,是想让它烂在肚子里。有些亲情,嘴上不认,心里头比谁都拧巴。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往病房走去。

推开门,我爸还在哭。我走过去,拿起床头的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爸,"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回来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窗外,腊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