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得后院的辣椒都蔫了。我正蹲在灶台前择豆角,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6688的账户转出人民币38万元。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地上。
38万,那是我和张建国这十几年在县城开小超市攒下的全部积蓄,是我们说好要给儿子明年结婚买房用的钱。我腿一软,扶着灶台缓了半天,才抖着手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喂,秀兰啊,我在镇上呢,有点事……"他声音发飘,背景里还有汽车喇叭声。
"钱呢?卡里的钱去哪了?"我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我先给你解释,你别急啊。老二那边,房子首付差三十来万,我先垫上了,回头他慢慢还……"
我"啪"地把电话摔在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老二叫张建军,是我小叔子,四十出头了还在外头晃荡,前两个媳妇都是嫌他不着调跑的。今年开春说是在市里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求必须有房。婆婆前前后后来找过我三回,每回我都装糊涂——不是我心狠,是我们家这点钱,真经不起这么造。
儿子小宇二十六了,跟对象谈了三年,人家姑娘的妈上个月还专门打电话来问:"房子准备得咋样了?"我当时拍着胸脯说:"妹子你放心,我们做爸妈的,砸锅卖铁也得给孩子把窝安顿好。"
现在倒好,砸锅卖铁贴了小叔子。
晚上七点多,张建国灰溜溜地回来了。一进门就点烟,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下打着旋。他不敢看我。
"秀兰,妈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那小宇不是一家人?人家小刘家等着我们给回话呢!你转钱之前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了半天。"我妈跪下了。就在建军家门口,当着那姑娘的面,跪下了。我能咋办?"
我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他脑袋顶上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皱纹一道一道的,可这张脸,怎么就这么让我心寒呢。
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超市的钥匙交给伙计小陈看着,坐车去了县城的司法所。中午回来,我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啪"地拍在饭桌上。
——离婚协议书。
张建国正端着稀饭,手一抖,稀饭洒了半桌子。
婆婆是下午被大姑姐接来的。老太太一进门就抹眼泪:"秀兰啊,你这是干啥呀,为了几个钱要散了这个家?"
大姑姐张建国的姐姐也在旁边帮腔:"弟妹,建军那也是没办法,你就当拉扯拉扯兄弟……"
我把离婚协议往前一推,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妈,姐,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这个理儿。小宇的婚事定了三年,小刘家催了多少回,你们心里没数?建军四十多的人了,谈了三个月的对象就要三十多万的房子,凭啥要我儿子让路?"
我掏出手机,把小刘妈上个月发来的微信念给他们听:"阿姨,房子的事咱得抓紧,姑娘也二十五了,耽误不起。"
念完我抬起头:"今天这事,要么把钱要回来,先紧着小宇;要么,这个字我就签了,超市归我,房子归他,各过各的。我五十岁的人了,一个人也能活。"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
张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儿子,突然一拍大腿:"建军那个混账东西!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钱退回来!他那对象不是要房吗,让他自己挣去!"
大姑姐也叹了口气:"弟妹,是我们理亏。"
那天晚上,钱到账的短信响起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天已经黑透了,隔壁老王家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唱着豫剧,风一吹,晾在绳上的床单啪嗒啪嗒响。
张建国端了碗绿豆汤出来,蹲在我旁边,闷了半天憋出一句:"秀兰,是我糊涂。"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抬头看天。星星稀稀拉拉的,跟我刚嫁过来那年的天差不多。
其实我哪里真想离婚呢。二十七年的日子,缝缝补补过来的,哪能说撕就撕。可有些理儿,你不硬一回,一辈子就得憋屈一辈子。女人这一生,心软是本分,可心里那杆秤,得自己拎清楚。
护着自己的孩子,不叫自私,叫本分。
第二天,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撕了,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儿,飞出了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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