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城。
天兴三年正月初十,公元1234年2月9日。
北风裹着血腥气掠过城墙,城内已断粮三个月。
城外的蒙古军和南宋军完成了合围。
一位三十七岁的皇帝走进幽兰轩,解下腰带。
他的身后是一个即将终结的王朝——一百一十九年前,这个王朝的缔造者曾在东北的白山黑水间誓师起兵,三十年间灭辽吞宋;一百一十九年后,它的最后一位皇帝在孤城中自缢身亡。
曾经七百余万的人口,最终只剩下不足十万。
被灭族的,是曾经差点灭掉别人的那一个。
公元1114年秋天,松花江支流拉林河畔。
四十六岁的女真完颜部首领完颜阿骨打集结部众,揭竿而起。
在此之前,女真人是辽朝的藩属,世代受契丹贵族欺凌——辽朝每年向女真索取“鹰贡”海东青,在边境榷场随意欺辱女真商人。
阿骨打率三千七百人夜渡混同江,首战告捷。
仅仅四个月后,1115年正月初一,阿骨打在会宁府称帝,国号“金”。
他对群臣说:“辽以宾铁为号,取其坚也。
宾铁虽坚,终亦变坏,唯金不变不坏。”
新兴的金国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1125年,金军俘获辽天祚帝,辽朝灭亡。
同年八月,金太宗完颜晟以宋朝接纳辽朝降将张觉为借口,发动了对北宋的战争。
金军兵分两路:完颜宗望率东路军从平州出发,攻燕山府;完颜宗翰率西路军从大同出发,围太原。
两路金军如两把铁钳,向北宋都城汴京合拢。
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完颜宗望的大军渡过黄河,将汴京团团包围。
兵部侍郎李纲组织军民死守,金军一时未能破城。
完颜宗望见时机未到,挟持赵构、张邦昌为人质,迫使宋朝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后退兵。
但和平只维持了不到七个月。
老将种师道曾上书钦宗,请求在黄河两岸驻军严防金军再犯。
投降派讥讽他多此一举。
种师道愤懑不已,竟被活活气死。
他死后不到七个月,金军果然再次南下。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军攻破汴京。
次年二月六日(1127年3月20日),金太宗下诏将宋徽宗、宋钦宗废为庶人。
四月初,金军分两路北撤,押解的俘虏队伍长达数里:太上皇宋徽宗、皇帝宋钦宗,几乎全部太宗一系皇族,后宫嫔妃,朝臣,以及逾十万首都平民。
城中公私积蓄为之一空。
《宋史》记载,被掳北上的皇室、贵戚、工匠等共一万四千余人,另说包括宫女等共一万五千人。
金人强迫两位皇帝行“牵羊礼”——脱去皇袍,只以羊皮遮身,如牲畜般被牵行游街。
这便是“靖康之耻”——中国历史上最惨痛的国耻之一。
徽钦二帝被押往五国城囚禁。
为防止有人劫狱,金人将他们囚于一口枯井之中,吃喝拉撒全在其中解决。
金人先后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封号本身即是对两位亡国之君的人格羞辱。
绍兴五年(1135年),徽宗在被俘八年后死于五国城。
钦宗又熬了二十余年,直到金正隆元年(1156年)才死去。
北宋覆亡后,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是为宋高宗,南宋由此开始。
但南宋君臣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复仇。
岳飞曾在《满江红》中写道:“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但南宋初年的主旋律并非北伐,而是苟安。
宋高宗以稳固皇位为首要考量,对北伐采取保守策略。
绍兴十一年(1142年),岳飞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
岳家军的北伐戛然而止。
此后的半个多世纪,宋金之间虽有战有和,但南宋始终未能北进中原。
绍兴和议之后,双方维持了数十年的南北分治格局。
转机出现在北方。
蒙古高原上,一个更可怕的对手正在崛起。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后,将目光投向了金朝。
金大安三年(1211年),蒙古军开始大规模攻金。
此后的几年里,蒙古铁骑攻破河北、山东、山西九十余州,所过之处城垣尽毁。
贞祐二年(1214年)春,蒙古军围攻金中都(今北京)。
金宣宗完颜珣派尚书右丞承晖向蒙古求和,献上岐国公主、童男女各五百、绣衣三千件、马三千匹及大批金银珠玉。
和议刚成,金宣宗便对坚守中都失去信心,于同年五月决定迁都汴京,史称“贞祐南渡”。
这一迁都之举触怒了成吉思汗。
蒙古军随即再次南下,贞祐三年五月(1215年),中都陷落。
金朝迁都汴京,意味着它把国都从北方腹地移到了中原——曾经北宋的京城,如今成了金朝的末路之地。
讽刺的是,一百年前金军正是在这里俘虏了徽钦二帝;一百年后,同一座城池即将迎来金朝自己的末日。
金宣宗之后,金哀宗完颜守绪于1224年即位。
他试图力挽狂澜——任用完颜陈和尚、完颜合达等名将抗击蒙古;尝试改善与西夏、南宋的关系;推行一系列改革。
但这些努力无一成功。
天兴元年(1232年)正月,金军与蒙古军在钧州三峰山决战,金军主力损失殆尽,主要将领大多战死。
同月,蒙古军围攻汴京。
汴京、洛阳相继陷落。
金哀宗逃到蔡州时,随行的已是残兵败将。
蔡州是金朝最后的据点——一座弹丸小城,城墙低矮,粮草匮乏。
就在金哀宗困守蔡州的同时,南宋朝廷正在做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联蒙灭金,还是联金抗蒙?
这道题南宋不是第一次做。
一百多年前的“联金灭辽”最终引来了金兵的铁蹄,“唇亡齿寒”的道理南宋君臣不会不懂。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金朝已是风中残烛,而蒙古的强悍有目共睹。
不联蒙,金朝照样会被蒙古灭掉,南宋捞不到任何好处;联蒙,至少可以报靖康之仇。
宰相史弥远与名将孟珙商议。
孟珙说:“倘国家事力有余,则兵粮可勿与。
其次当权以济事,不然,金灭无厌,将及我矣。”
意思是:如果国力充裕,可以不借兵粮给蒙古;但眼下只能权宜行事,否则金朝灭亡后蒙古会更加贪婪,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史弥远遂决定出兵联蒙灭金。
端平元年(1234年)六月,宋理宗令京湖制置使史嵩之遣使回报蒙古。
南宋派出了两万人马。
领军的是孟珙——随州枣阳人,时年三十九岁。
他早年随父亲孟宗政征战,在宋金战争中屡立战功。
此次奉朝廷之命,孟珙率领宋军一万人,并携带粮食三十万石,与蒙古军塔察儿部会师于蔡州城下。
蒙古方面由大将塔察儿指挥。
宋蒙联军将蔡州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断粮已达三个月。
守城的金军士兵饿得站都站不稳。
金哀宗在城头望着城外宋蒙联军的营火,知道大势已去。
天兴三年正月初九(1234年2月8日),蒙古军在西城凿开五道城门攻入。
金军拼死巷战,一直打到天黑,蒙古兵暂时退却。
当夜,金哀宗召集百官。
他对众人说:“朕在位十年,无大过恶,死无恨矣。
所恨者,祖宗传国百有余年,至我而绝,与古之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
随后,他宣布将皇位传给东面元帅完颜承麟。
完颜承麟哭拜推辞,哀宗说:“朕所以付卿者,以朕体肥,不便驰马。
万一城陷,卿驰马突出,或可少延国祚。”
正月初十(1234年2月9日)凌晨。
天色阴冷晦暗。
禅让典礼在沉闷中仓促举行,城外杀声震天。
完颜承麟即位还不到一个时辰,宋蒙联军便攻破了内城。
金哀宗走进幽兰轩。
这个三十七岁的皇帝,解下腰带,自缢身亡。
死前他曾交代奉御官完颜绛山:“等我死了,便把尸体烧掉。”
完颜绛山奉命放火,随后将哀宗遗骨收葬于汝水河畔。
城外,完颜承麟率残部巷战,死于乱军之中。
金朝,亡了。
立国一百一十九年,传九帝。
从1115年完颜阿骨打称帝,到1234年完颜承麟战死,一个曾经灭辽吞宋的帝国,在一座小城的巷战中画上了句号。
但南宋的复仇并未止于蔡州城破。
孟珙将金哀宗的部分遗骨运回临安,送入太庙,告慰那些被金兵欺侮过的先人。
南宋全国上下一片欢欣——一百零七年的国仇,终于得报。
金国大臣张天纲被俘后曾对南宋人说:“国之兴亡,何代无之。
我金之亡,比汝二帝何如?”
这句话让南宋君臣无地自容——你们嘲笑我们亡国,可你们亡国时的惨状,比我们当年又如何?
然而复仇的代价,远比南宋君臣想象的要大。
金朝鼎盛时期,全国人口有多少?
《金史·地理志》记载,金章宗泰和七年(1207年),金国境内有户八百四十一万余,人口五千三百五十三万余。
女真族在其中所占比例,据当时大臣对皇帝所言,猛安谋克户约一百二十余万户,约占14.3%,换算下来女真人口约七百六十万。
“700万女真人”的说法即源于此。
到金朝灭亡时,在汉地的女真人从七百万骤减至十万——战乱、饥荒、疫病、屠杀,几乎灭族。
这的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从人口数字上看,金人付出了比北宋亡国时惨烈百倍的代价。
但历史从不给任何人永远的主角位置。
金朝覆灭后,南宋完成了民族复仇。
端平元年(1234年),宋理宗趁蒙古军北撤之机,出兵收复北宋故都——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
史称“端平入洛”。
但由于粮草不济、缺少骑兵,宋军大败,伤亡近半。
这次军事行动成为蒙宋战争全面爆发的导火索。
宋蒙之间短暂的“蜜月期”彻底终结。
四十五年后——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蒙古军攻陷临安;祥兴二年(1279年),陆秀夫背幼帝赵昺跳海,南宋灭亡。
南宋重蹈了北宋的覆辙——联合一个更强大的北方政权灭掉了眼前的敌人,然后自己成了下一个被灭掉的对象。
蔡州之战后仅四十五年,南宋的末代皇帝也走向了绝路。
历史用两个王朝的覆灭,写下了同一个教训。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让我们回到蔡州。
正月初十的寒风掠过幽兰轩的断壁残垣。
完颜绛山捧着哀宗的遗骨走向汝水河畔。
城外,宋军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孟珙勒马立于城头,望着脚下这座刚刚陷落的城池。
远处,蒙古大帐的狼纛猎猎作响。
三十九岁的南宋将领不知道——四十五年后的某一天,他的子孙也将面对同样的城破国亡。
他只知道,靖康之耻,今日得雪。
北风卷起城头的灰烬。
灰烬落在汝水河面上,顺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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