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州结盟
五代时期,一支即将主宰溪州数百年历史的彭氏望族登上了五溪的历史大舞台。诸蛮酋长彭士愁长啸而起,向马楚王朝发起了开疆拓土的溪州之战。
彭氏来自江西省的汉族和世宦之家。彭缄江西吉安人,父彭辅为唐懿宗朝进士。彭士愁的父亲彭瑊、伯父彭玕在唐末黄巢起义时举乡兵自保,此后逐渐成为割据吉州(今江西吉安)的地方军阀,后因五代十国中吴国的压迫而向西投奔楚国,年幼的彭士愁也随父亲和伯父留居异乡。
后梁开平三年(909)七月,江西吉州刺史彭玕率众数千人奔楚,楚王殷表玕为郴州刺史,为子希范娶其女”。可见彭氏兄弟入楚后得到楚王马殷的器重,分别委以重任,而且马殷还为自己的儿子马希范配彭玕之女为嫡妻(马希范继任楚王后封彭玕之女为顺贤夫人)。
乾化二年(912)二月,辰州蛮酋宗邺,昌师益皆率众降于楚,楚王殷以邺为辰州刺史,师益为溆州刺史。彭氏自辰州刺史宗邺于乾化二年(912)率溪峒羁縻州投楚以后,彭瑊在溪州土酋吴著冲下当助理,彭氏以私恩结人心,日渐强盛,用私恩和武力相继征服了吴著和惹巴冲,楚王马殷任命彭瑊为靖边都指挥使守溪州刺史。彭瑊卒,彭士愁继位。
《龙山县志》记载了这次事件:“其先有老蛮头吴著冲,今邑之本洗罗、辰旗、董府、洛塔、他砂诸里,皆其世土。因延江西吉水县彭氏助理,彭氏以私恩结人心,日渐强盛,至彭瑊,谋逐吴著冲,著冲败走猛恫,瑊复率众击之,遂匿洛塔山。时有漫水司土官之弟向伯林,骨肉不和,归瑊,瑊令伯林攻著冲,著冲困毙于洛塔石洞,之地酬向氏,余土归瑊”。
910年彭瑊任溪州刺史,逐步统一了酉水流域各部,后来联合漫水(今湖北来凤)土官之弟向伯林等,打败并赶走了溪州蛮酋吴着冲,随后又相继征服了惹巴冲等土酋。923年,楚王马殷任命彭瑊为靖边都指挥使兼溪州刺史,领上、中、下溪州及保靖、永顺等州,开始了彭氏土司的八百年基业。
938年,彭瑊去世,彭士愁即位。彭士愁继位后,注意发展农业生产,又团结各部,得到了溪州诸蛮的拥护,势力雄厚,不断扩大辖区,在今湖南永顺、龙山、保靖、古丈、溆浦、辰溪、芷江,湖北来凤、宣恩,四川酉阳、秀山一带,建立起了一个强大的割据政权。楚王马希范是五代十国时期南楚君主,是楚王马殷的四子,马希声之弟。马希声病死后继位。也就从这时起,楚王与溪州彭氏之间的矛盾不断产生。
在楚王马希范看来,溪州彭氏对省地侵占和“寇边”是对楚国的麻烦源泉。南宋李涛《续资治通鉴长编》对此有诸多记载:“时蛮徭保聚,依山阻江,殆十余万,至周行逢时,数出寇边,逼辰、永二州,杀掠民畜无宁岁。”“下溪州刺史彭仕羲……颇黯赘,数侵盗省地,边民不安”。
原来彭仕然接替其父彭碱为溪州刺史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溪州势力变得强大,急欲扩展统治地盘。彭仕然已和锦(麻阳)、奖(芷江)二州形成了一个牢固的核心集团,凡事共同进退同时,控制了溪州蛮族中的田姓、覃姓、龚姓、向姓、朱姓等五姓;又掌握了20州的地盘。彭仕然身任都誓主还经常掠夺长沙四境。史载彭仕然率众“渐为边患,深入郊圻,剽掠耕桑,侵辰(沅陵)、澧(澧陵),疆吏告逼,郡人失宁”“长沙四境,最被其恶”。天福四年(939年)秋八月,彭仕然“引锦、溪、奖蛮万余人寇辰、遭二州,焚掠镇戍”,彭氏能统率几州蛮族侵扰马楚西北边境,可见其号召力。
而马希范即位后常对溪州等地征收苛捐杂税,也引起彭士愁的不满,这种矛盾在彭士愁的堂姊——楚国的顺贤夫人彭氏在世时还得以调和,然而天福三年(938年)十二月,这位“貌陋而治家有道”的 去世,彭士愁与马希范的矛盾便开始激化。
次年八月,彭士愁率领锦、奖、溪三州诸蛮上万人,进攻楚国的辰、澧州。九月,楚王派刘勍、廖匡齐领五千人反击,著名的溪州之战爆发,十一月,彭士愁败退溪州,楚军追至溪州,彭士愁撤出溪州州城(今老司城),退据山寨,依靠四面悬崖绝壁天险,抵抗楚兵,廖匡齐沿梯上攻,山寨内箭如雨下,楚兵被击退,廖匡齐战死。不久,刘勍再次进攻,并截断彭士愁的水源、粮道,一天趁着大风,楚军用火箭射入山寨,寨内的草屋和防栅全被烧毁,士兵死伤过重。彭士愁率兵乘夜冲下山,向锦、奖州的深山撤退。
天福四年(939年)秋八月,溪州刺史彭士愁率领锦、溪州万余之众,冲突澧、朗、辰三州,攻打城邑,楚王马希范派遣指挥使刘勍、廖匡齐帅衡山五千步卒征讨。彭士愁初战交锋就失利,败走保山寨,楚军紧追不舍,迅速围攻保山寨。保山寨即为今日永顺王村东侧的九龙蹬,至今尚有古城堡和古战场遗址。州寨四面斗绝,仅有羊肠小道可通山下。彭士愁结寨凭高,夜举烽火,据险死守。刘勍、廖匡齐精选壮士缘崖梯,缚栈道,轮番攻击,双方死伤无数,楚将廖匡齐战死。一时间征鼓之声震动溪谷,双方难分胜负,进入胶着状态。楚军在束手无策的情形下使用卑劣之举,命士卒在山寨溪涧投毒,蛮军毒死甚多,战力大减。
天福五年(940年)春正月间,突然一天南风暴起,楚军乘势向山寨齐发火箭,寨内房舍多被焚烧,蛮军死伤惨烈。彭士愁在这种情况下派其次子彭师杲率诸蛮酋长田洪斌、覃行方、向存枯、罗君富携锦、奖、溪州印信、地图,向楚国请降。
这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有点奇怪了,让人弄不懂到底谁胜了。楚王马希范并不责罪彭士愁父子,相反继续赐予官职。双方谈判后,缔结盟约,在永顺会溪坪铸立溪州铜柱,彭士愁与楚划江而治,酉水之南归楚,酉水之北归彭士愁。并且和约还规定:楚国军民不能随意进入溪州;彭士愁属下的部落酋长如有冒犯楚国的,只能由彭士愁惩处,楚国不能发军讨伐;楚国不能在彭士愁的辖区内征兵;彭士愁的辖区的官吏由彭士愁任免等等。
表士愁为溪州刺史,正式承认了彭氏对北江地区的割据.彭氏自建上、中、下溪州,及永顺、保靖、龙赐、忠顺等二十州,自署刺史,且自领下溪州刺史兼都誓主,成为五溪地区的最大“蛮酋”。
楚王马希范和彭士愁为什么要采用立柱形式,实际上双方一拍即合:彭士愁有这个要求,铜柱铭文“溪之将佐,衔恩感化,请立柱以誓焉”就表达了这个意思会盟誓守,这其实是西南少数民族的一项极其重要的制度一一要盟或诅盟。
《华阳国志•南中志》:南中“其俗征巫鬼,好诅盟、投石、结草,官常以盟诅要之。’诅盟即对天发誓,以表明双方的诚心。五溪民族都笃信鬼神,性格纯朴率直,认为向鬼神如咒发誓了的事,是不能轻易反悔的。一经盟誓,便具有了神圣性和权威性;楚王马希范也愿意沿袭其远祖马援的做法。据《十国春秋》卷68记载:“溪州西接牂牁两林,南通桂林象郡,王(即马希范)素称马援苗裔,敬法伏波将军故事,以铜五千斤铸柱立之溪州。”你们既然信诅盟,我就就利用诅盟来约束你们,这事很重要,我们就盟誓。
溪州铜柱原立于永顺野鸡坨下的酉水河岸,1969年因为修建凤滩水库而迁至距原址约10公里的永顺王村花果山上,并建有保护亭对铜柱加以保护,现存王村民俗风光馆内。
溪州铜柱高4米,重2500公斤;柱身为中空八面体,原柱内用马氏统治时期所铸的铁钱填实。柱上刻有“复溪州钢柱记”,共2000多宇,楷书,字体秀丽,是研究中国古代民族关系的重要实物资料。相当于是南楚王马希范与土司彭仕愁罢兵盟誓的条约。铜柱立于边陲,规定各自所辖地域,互不进犯,南楚王不得在土司所属诸州内任意征收捐税、拉夫派差、强买土特产等。
从此,在中原大地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宋、元、明、清等九个朝代变更的社会剧烈动荡时,封闭自守的彭氏统治却始终偏安一隅,连续承袭28代,溪州人民得享800多年没有边患战乱的相对安定生活。直至清雍正六年(1728年)“改土归流”,终止了溪州的土司制度,彭氏政权方告结束。
溪州之战历时五月之久,其结局出人意外,彭氏父子是失败的胜利者,马氏是胜利的失败者。彭氏父子胜利集中体现在溪州等诸州享有了名副其实的自治权,马氏王朝答允:免除溪州徭役,赋税自供;不许外人乱入诸州四界劫掠;不准强买溪货;诸州本部科惩自主,不得随便兴兵侵犯;不向溪州本都兵士抽差。马氏王朝以盟约的形式确立了彭氏大族世袭其职、世辖其地、世领其民、世主其事、世统其兵的小王朝地位,为彭氏土司王朝世袭罔替攒足了一份殷实的基业。
马氏王朝得到的只是虚幻的王道和浮华的功绩。马希范本性奢侈,无远略,战后又大兴土木,兴建府庭,数会春园、九龙殿最为壮丽。契丹灭晋,中国大乱,马希范仍迷恋兴作府署。《太平广记》记有一件怪异之事:马希范修筑长沙城时,护城河北岸凸显一怪物,长有一丈余,无头无尾无手足,形状像土山,在城濠内游弋一阵,从护城河南岸消失,无影无踪,时人谓之土龙。没有多久,马希范竟溘然长逝。自此后马氏王朝内部争斗迭起,传至希萼时,灭于南唐。铜柱铭文词曰:“溪人畏威仍感惠,纳质归明求立誓,誓山川兮告鬼神,保子孙兮万千春。”恐怕楚王马殷万万没有想到自家王朝竟然仅传四世寥寥五十余载,“九九百年”大业转眼成为乌有。
相反,彭氏小王朝却风风火火延续了800多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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