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南方的小村子还没有通自来水。
用水都是从村口的老水井里打出来的。
井边有一块青石板,一棵老槐树。早上起来挑水的女人,晚上回来洗脚的孩子,牛从田间回来的时候也会在井边站一会儿。
但是那年的秋天下了场雨之后,井里的水就变浑了。
不是下雨那种黄泥水。
从井底往上翻腾,好像有人用竹竿在下面搅动。
第一天大家说是山水冲的泥。
第二天水里有苦味。
第三天就连村里的养鸭人老伍也不敢让鸭子靠近井边了。
全村人慌了。
但是那三天晚上,有人看到聋婆婆背着竹筐,一筐一筐地把石头搬到井台上去。
白水湾的事情就从这里说起。
白水湾不大,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前面是稻田,后面是竹林。村里人的生活并不富裕,但是也过得安稳。
聋婆婆住的是村里最差的房子。
她的名字叫梁红秀,年轻的时候和丈夫一起给人打工。丈夫去世之后,儿子在外修水库的时候得了病,没有熬过来。
她现在耳朵很不好使,别人喊破喉咙了,她都听不见,只能看嘴型。
村里孩子淘气的时候,就叫她“石头婆”。
因为她家门前总是堆着石头。
河滩上鹅卵石和山脚下青石块。大小不一,洗得干干净净地摆放在竹篱笆旁边。
有人问她捡石头做啥。
她没有听见,只是咧着嘴笑了,露出了很少的牙齿。
那年的秋天收割完之后,晒谷场上还有稻草。村里几家正在商量把公粮送到镇上的粮站的时候,井水就出了问题。
豆腐匠赵三是最先发现的人。
天不亮他就去挑水磨豆浆了,水桶刚放到井里,就听见井里咕咚一声。
把水桶提到上面一看,里面有一半是灰水,上面还有许多细小的泥点子。
赵三当场骂了一句。
“是谁把泥巴倒进井里的!”
早起挑水的妇女围了上来。
有人拿竹瓢舀了点闻。
“不像泥,味儿怪。”
“不要喝,去溪沟打水。”
溪沟位于后山脚下,来回要走两里多。妇女的肩膀本来就很磨得发红,现在更加难受了。
村长陈大年站在井口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会儿看看会不会变清。
可水没清。
到了第二天,情况就更加严重了。辘轳一转,水桶下去没多久就碰到了活泥塘。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连做饭的人都不敢用了。
村里的老人坐在墙角边念经。
“这口井用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怕不是井壁塌了?”
塌了也应该有石砂,怎么会有苦味呢
于是就有人提到了聋婆婆。
“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她在井边。”
我也看到了,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满了石头。”
“她把石头搬到井台上面干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村子里有一个叫水生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三亩水田,平时赶鸭子,也会帮生产队修沟渠。人不很机灵,但是心思很细。
水生小时候掉到藕塘里去了,是聋婆婆经过的时候把竹竿递给他,才把他救上来的。
别人说聋婆婆怪,只有水生不这样说。
第三天晚上,水生吃完了番薯粥之后,披上蓑衣,悄悄地躲在老槐树后面。
秋天的雨停了,青石板上还是湿漉漉的。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村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
快到二更的时候,聋婆婆也到了。
她用一个旧竹筐,弯着腰,脚上穿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筐子里的石头相互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她走到井台边,没有把东西扔到井里去。
她把石头一块块地放在井沿外面,摆成半个圆。
摆好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短竹片,在青石板缝中刮。
水生看得皱眉。
他忍不住走出去。
“梁婆,你在干什么?”
聋婆婆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水生,嘴唇动了动,摆手。
水生走过来,指了指井,又指了指石头。
“井水很浑,你知道吗?”
聋婆婆看着他的嘴,看明白了之后就点了点头。
她用手比画。
先指井台下方。
又指村西头。
做出捂住嘴巴的动作。
水生没看懂。
“这井水混了是不是你弄的?”
聋婆婆着急了,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在青石板上用指甲在湿泥上画。
她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沟”。
又划了一个“桶”。
水生心里一紧。
村西边有一条废水沟。
以前染布作坊留下的。后来作坊倒闭了,沟也堵上了,只剩下几段石渠埋在菜地里。
那沟,离老井不算远。
第二天早上,水生没有出声。
拿着铁锹,叫上阿贵一起去修自家田埂。
两人绕到村西菜地。
王老财家的那块地就是菜地。
王老财以前在村里是出名的粮仓帮工,后来倒卖山货,家里也有了些积蓄。人不坏到明面上去,可爱占便宜。
他家菜地靠着旧染沟。
水生蹲下来看到菜畦旁边有一些新翻过的土地。
地面非常平整,好像有人在夜里填平了一样。
阿贵小声说:
看下面的泥是湿的,上面盖的是干土
用水桶把破陶管挖出来。
陶管里面是黑色的泥。
烂菜叶夹杂在泥土里,还有一股苦酸的味道。
阿贵捂住鼻子。
这不是井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吗
水生没吭声。
他又向前挖了几锹,发现陶管一直斜着走,方向就是老井。
这下他后背凉了。
不是怕邪乎。
害怕有人真的把全村人的水源给弄坏了。
水生把事情告诉了村长陈大年。
陈大年一开始不信。
一条老沟,怎么能把浑井水弄浑呢
水生说:
“叔,你去看了就知道。梁婆晚上搬石头,并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堵住水路。”
陈大年沉默了。
当天中午的时候,他叫来了几个壮劳力,并且又请来了镇上的水利站的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了,一直修渠,手背上的裂口像老树皮一样。不讲玄虚的话,用竹竿测量井深,并且观察井壁。
看完之后,他就蹲在井边说:
井壁没有塌陷。浑水从侧面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村里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问:
“侧缝咋会进脏水?”
老周指了指村西。
“老井下面有砂层。老沟堵塞了,脏水渗进去,顺着砂层流过来。下雨的时候,水压大,就会翻上来。”
说完之后,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王老财家的菜园子。
王老财脸色不好看。
他媳妇先嚷起来:
“我家里能干什么呢?菜地也不会长腿跑到井里去啊!”
水生没跟她吵。
把挖出来的破陶管、黑泥、烂菜叶放在竹筛上。
陈大年问王老财:
“这沟是谁挖开的?”
王老财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知道,早就有了。”
这时聋婆婆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旧木箱。
木匣子的边角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里面有一些碎陶片和一张发黄的纸。
她的声音很含糊,而且声音也很沙哑。
“我……我男人当年修过这个井。”
众人安静下来。
原来白水湾老井是二十年前重新修建的。
那时候井壁出现了裂缝,村里请了几位石匠来修理。聋婆婆的丈夫梁石匠也属于其中。
梁石匠修好水井之后,在井台边砌了三道暗石坎。
老人说白水湾地势低,西边的老沟如果进了脏水,就会渗到井边。
三块石头的作用就是防止渗水。
后来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了。
聋婆婆虽然耳朵听不见,但是心里还是记得的。
前几天下了场秋雨,她半夜起来收竹晒匾,听不到水声,但是看到井台石缝里冒出细泡。
她知道石坎可能松了。
她想告诉村里人。
但是她说不出口,别人也没有耐心去听。
于是她只能在晚上到河边捡石头,一筐一筐地背到井边,想把松动的地方压住。
水生这才明白。
她不是古怪。
她只是急。
老周让人顺着陶管挖。
挖到王老财家菜地后面的地方,发现有一个半埋着的陶瓮。
瓮里有沤烂的菜根、豆渣、染布留下的灰水以及一些破瓦盆。
王老财这才低头。
他说自家开了一块菜地,想把污水引到老沟里去,免得倒到远处的粪坑里。
他以为旧沟早死了。
也认为雨水一冲就什么都没有了。
谁知道那条沟下面通向砂层,所以全村都没有水喝。
村民们一听,火气也就上来了。
赵三把扁担摔在地上。
“你少走几步路,全村人都要受苦。”
养鸭老伍也骂:
“我家的鸭子都知道不能喝脏水,你怎么把脏水送到井里去了!”
王老财的脸涨得通红,不敢再说话。
陈大年没让人动手。
他说:
“吵架可以解决问题吗?先干活吧!”
那天下午全村的人都来啦。
男人挖土,女人挑沙,孩子捡小石头。有人把石灰搬到了队屋里面,有人又把旧石板重新铺上了。
聋婆婆坐在井边,指给人们看应该把哪块石头放在哪里。
她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但是眼睛却很亮。
水生蹲在她的面前,大声地说:
“梁婆,你歇会儿。”
她看懂了,摆摆手。
“井……要紧。”
这三个字听的人心里都会酸。
以前讨厌她的人现在都不说话了。
修井工作已经进行了两天。
旧的陶管全部被挖断了,废水沟也被填上了。井台外面又砌了一道石坎,在缝隙里填上石灰、细沙。
老周又让人把两根竹竿插到井边下面。
他说以后下雨的时候,竹桩哪里先冒水,那就是外面又有渗水了,要早修。
这算不上啥大本事。
可在村里,能用得上。
第三天早上,水生第一个来到井边。
放下木桶之后就摇起了辘轳。
桶里装的水有一点点灰,但是没有泥了。
到晌午,水慢慢清了。
再过一夜之后,井水就可以映出竹竿的影子了。
村里人没马上喝。
老周让人先淘井,然后烧开水试了几次,没有味道之后才让大家用来洗菜做饭。
那天晚上,赵三磨了半锅豆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送到聋婆婆家里去。
聋婆婆坐在门槛上,油灯把她的脸上的皱纹都照出来了。
赵三有点不好意思。
“梁婆,以前都是我不懂事,不要放在心上啊。”
聋婆婆没听清。
水生在旁边给她做手势。
她看完,笑了笑。
“水清了,就好。”
王老财也来了。
挑着两担石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他低声说:
“梁婶,我错了。以后井台修缮的时候,我负责出工出力,”
聋婆婆看着他。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从门后拿出了一个青石。
石头不重,四边都磨得非常光滑。
把钱给王老财,然后说:“
“石头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就是用来挡水的。人的心思走歪了,就会害人。“
这话不响。
但是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
王老财接过石头的时候,脸埋得很低。
后来白水湾就立下一条规矩。
井台三尺之内,不能倒脏水、不能堆放烂菜、不能清洗粪桶。
每年秋天收割之后,村里就会清理一次水井,检查一次石坎。
规矩写在木牌子上,挂在老槐树下面。
字是私塾的老先生写的,木牌是水生用旧门板刨出来的。
聋婆婆还是住在村尾。
她照旧捡石头。
但是村里的孩子已经不叫她“石头婆”了。
有孩子经过井边的时候,就会把捡到的鹅卵石放到竹筐里。
于是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笑得很慢。
几年之后,村里通了水管。
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的人就会把井台打扫干净,并且放上几块新的石头。
老人和孩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说:
当年井水发黄了三天,大家都很害怕。只有梁婆晚上搬石头
孩子问:
“她不怕吗?”
老人就摇头。
那么有什么用呢?她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去哪里堵住。人过日子也是这样的道理。”
点评:老话说,一口井可以养活一个村子的人,一点私心也可以使一井水浑浊。守水也就是守良心。
声明:本文为民间怀旧虚构故事,只用于娱乐阅读,图片由AI辅助整理,人工调色裁剪加工,并非真实发生的真人真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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