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岁的女儿只是不小心喊了黑道大佬一声“爸爸”,就被喝令跪下,给他身侧的金丝雀磕头赔罪。

我闯进去时,早已人去楼空,地上只有半滩血。

两个手下拎着高压水枪,正反复冲刷着地面的血痕,满脸的不耐烦。

我红着眼冲上去,死死攥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指节泛白:“糯糯呢?我女儿在哪?”

他猛地甩开我,啐了一口:“谁知道那小丫头死哪去了?真晦气,大半夜被喊过来洗地,好好的牌局都搅黄了。”

我咬着牙,顺着地面没冲干净的血线往外走。

血迹一路蜿蜒到后山的断崖边,骤然断了痕迹。

我猛地抬眼。

惨白的月光下,那小小的身子被粗麻绳捆着,挂在悬崖外,风一吹就晃。

“糯糯!”

我想都没想就扒着岩壁往下爬。

把孩子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已经冰得像石头。

我抱着孩子猛地起身,拼了命往山下的别墅大门跑。

刚冲到门口,就被管家带着几个保镖拦了下来。

“我是傅不臣明媒正娶的老婆!是傅家的大嫂!”

我彻底崩了,红着眼嘶吼:“我警告你们,立刻让开!要是我女儿有半点闪失,傅不臣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管家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轻蔑:

“温小姐,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臣哥早就以分居满两年为由,跟你把婚离了。他跟许小姐早在三年前就注了册,摆了酒。”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更扎心的:“再说了,许小姐跟臣哥的儿子都三岁了,就比你家的小一岁。”

轰——

我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抱着糯糯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不可能。

傅不臣当年拼了命把我娶进门,说要护我一辈子,怎么会骗我?

我不肯信,可五年前婚礼上的画面,不受控地往脑子里钻。

那天我们正在拜堂,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进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是小叁,抢她男人。

后来到了景署才知道,她叫许荞,她哥许峰是傅不臣最早的过命兄弟,当年火并的时候替傅不臣挡了三刀,当场没了。

那天在婚礼上,她看见傅不臣穿了件她哥生前留下的黑皮衣,认错了人。

傅不臣念着兄弟情分,把她留在身边当妹妹养着。

直到我怀孕的B超单被她看见,她当场就发了狂,一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孩子提前了两个月生下来。

孩子出生后,傅不臣跟我说,为了我们母女安全,让我带着孩子搬去半山的独栋别院住。

这一住,就是整整三年。

一开始他还常来,后来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连影子都见不着。

这次堂口摆庆功宴,糯糯太久没见爸爸,偷偷跑了出去,谁知道竟落得这个下场。

更可笑的是,他早就偷偷离了婚,跟别的女人成家生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温橘?你怎么在这?”

身后传来傅不臣的声音。

我看见他,猛地冲上去,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为什么要骗我?”

傅不臣脸色一白,“你……你都知道了?”

我还没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哭腔:“阿臣,阳阳突然吐白沫抽过去了!”

许荞泪眼婆娑地抱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从楼梯上跑下来。

傅不臣一眼都没再看我,快步上去把孩子接进怀里,声音都绷紧了:“马上送医院!”

两人匆匆上车,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下意识要追,又被管家带人拦住。

我一把推开他,抱着孩子疯了一样往医院跑。

可终究还是晚了。

到医院的时候,孩子早就没了气息。

我撑不住坐在地上,崩溃得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脱下外套裹住糯糯冰冷的身子。

“糯糯,妈妈带你回家。”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路过一间VIP病房时,里面传来逗弄孩子的笑声。

阳阳刚洗了胃,真棒!等会儿还要打针,要是打针不哭,爸爸就满足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过去。

那个在道上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傅不臣,此刻只穿了件白衬衫,怀里抱着个眉眼跟他七分像的小男孩,神情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刮着孩子的下巴。

这是糯糯长到四岁,从来没得到过的待遇。

我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逼着自己不准哭出声。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我要爸爸亲亲妈妈可以吗?妈妈最喜欢爸爸亲她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

许荞脸一下子红了:“阳阳,别乱说,这是在医院呢……”

话没说完,她额头上就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退开了。

傅不臣低笑了声:“爸爸已经亲过妈妈了哦。”

许荞的脸更红了。

最后我扯了扯嘴角,笑得一脸自嘲。

傅不臣像是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看见是我,他脸色瞬间沉下来,把孩子递给许荞,语气温柔:“你们在这等我,我出去一下。”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走廊角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温橘!你私自放孩子跑出来,害得荞荞差点犯病,现在还带着她跟踪到医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傅不臣,那你又干了什么?你对糯糯做了什么?你怎么会跟她又有一个孩子?”

傅不臣面色一僵,语气不自然:“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带糯糯回去。改天我找你好好解释,也顺便跟孩子道歉。她不是一直盼着我带她去新开的海洋馆吗?到时候我抽空陪她去。”

“道歉?”

我笑出声,笑得眼眶猩红:“傅不臣,你拿什么道歉?你知不知道,糯糯因为你,已经……”

死了。

“温橘!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尖利的嗓音打断。

我还没反应过来,许荞双目赤红,满脸嫉恨地冲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温橘!你到底还要不要脸?从阿臣还是我哥兄弟的时候,你就想方设法贴上去,勾引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昨晚更是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喊我老公爸爸!”

听着她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辱骂,我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瞬间炸了:“许荞,你看清楚!他根本不是你哥!”

许荞双眼瞬间猩红:“他就是我哥!是我老公!是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缠着……”

“你哥早就被人乱刀砍死在巷子里了!”我拔高声音打断她,“许荞,这么多年,你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叁!”

“啪!”

“温橘!你给我闭嘴!”

傅不臣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打断了我的话。

我偏过头,耳畔嗡嗡作响,温热的血丝瞬间漫上唇角。

傅不臣眉眼覆满寒霜,攥紧我的手腕把我扯到一边,压低声音威胁:“温橘!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现在!立刻!带着孩子给我滚回别院去!没有我的允许,你和她都不许出来!”

说完,他转身把许荞抱进怀里,耐着性子轻声安抚,那温柔的模样,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最后我扯了扯嘴角,抱紧怀里的孩子,转身往楼梯口走。

可脚步还没落到台阶上,身后骤然袭来一股凶狠的力道。

我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出去。

怀里的孩子直接脱了手,小小的身子腾空而起,狠狠撞在墙上,随后又重重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颤。

而我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顾不上浑身的疼,连滚带爬地扑到孩子身边。

“糯糯,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小脸,极致的崩溃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理智。

“啊——!”

我嘶吼出声,嗓子都劈了音。

我连孩子最后一点完整的模样,都没能留住。

我猛地回头,猩红的双眼死死钉在楼梯上的始作俑者身上。

“许荞!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给我女儿偿命!”

我疯了一样踉跄着往楼梯上冲。

可还没靠近,就被傅不臣死死扣住了胳膊。

“够了,温橘!”

“是你先带着孩子过来刺激她,她才会失手把你们推下去的。闹成这样全是你们自找的,赶紧带着孩子滚回半山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傅不臣,糯糯都已经死……”

“啊!我的头好疼……”

许荞忽然捂着脑袋蹲下身,再次打断了我的话,一脸痛苦难耐的模样。

傅不臣彻底冷了脸,猛地将我一把推开:“赶紧带着孩子滚回去!其他事,等荞荞好点了,我再来跟你算。”

他抱起一脸痛苦的许荞,大步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笑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对着他的背影嘶吼:

“我恨你!傅不臣!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道身影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十八岁跟他在一起,到如今二十八岁。

整整十年,从今天起,彻底清零。

我不再是谁的妻子,只是温橘。

我擦干眼泪,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我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去了殡仪馆。

没一会儿,四岁的小小人儿,变成了一捧冷灰。

我抱紧骨灰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手里傅氏的暗股和码头的地盘,全给你。我帮你坐上掌权人的位置,你只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我的声音里全是彻骨的恨意。

“第一,我要傅不臣为我女儿的死,血债血偿。”

“第二,给我一千万,再办一本护照,我要出国。”

电话那头的男人低笑了声:“行。七天后,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手里这点傅氏暗股,是刚跟傅不臣结婚那会,因为许荞的事,他觉得亏欠我,划到我名下的。

没想到今天,成了刺向他的刀。

签完股份转让协议,我才回到半山别院。

屋子里每个角落都留着糯糯的痕迹,我眼睛一酸,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

“橘橘,怎么还在哭?还生我的气呢?”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傅不臣抱进了怀里。

我抬头,看见他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模样,仿佛白天那个眼里只有许荞、对我们母女恶语相向的人,根本不是他。

真恶心。

我一把将他推开:“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七天,我只想安安静静等着消息。

替糯糯报完仇,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傅不臣神色变了变,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伸手把我重新抱进怀里。

“橘橘,我跟荞荞的事,我可以解释。”

“两年前她查出脑癌,医生说最多活不过三年。我问她有什么心愿,她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我结婚。”

“我知道她是把我当成她哥了,所以我就想着,跟她办个婚礼,满足她这个心愿,让她最后这几年过得舒心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孩子呢?孩子都三岁了?你们结婚才多久?”

傅不臣眼神躲闪:“孩子是个意外。那天我喝多了,把她认成了你,稀里糊涂就有了。荞荞舍不得打掉,就生了下来。”

“但橘橘我跟你保证,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等荞荞走了,我立马给你补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我们的孩子也是傅家的长女,没人敢说你们半句闲话。”

提到孩子,傅不臣才发现往常我一来,就会扑过来喊爸爸的女儿不见了。

他皱起眉:“糯糯呢?你回来了,她怎么没在?还在医院吗?是摔得严重了,还是因为我让她跪了一下就闹脾气……”

“啪!”

我红着眼,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傅不臣,你没资格提我女儿!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滚!”

傅不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温橘,你发什么疯?不就是跪了一下,摔了一下,女孩子是娇贵点,但是又死不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像被刀一片片凌迟。

不就是跪了一下,不就是摔了一下,死不了

可她死了!我的糯糯死了!

还是被她的亲生父亲,一步步逼死的!

我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在他脚边,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我红着眼怒斥:“傅不臣,你就是个畜生!”

傅不臣还没说什么,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看见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的备注,我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傅不臣神色有点尴尬,侧过身接通,语气瞬间软下来:“荞荞,怎么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傅不臣脸色一变,转身就大步往外走。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我只觉得这十年的青春,全喂了狗。

不过也好。

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可怜了我的糯糯。

想到女儿,我眼底只剩翻涌的恨意。

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我抱着骨灰盒躺上床,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仿佛糯糯还安安稳稳躺在我怀里。

睡到半夜,头顶突然浇下来一盆冰水。

比冰水更刺骨的,是头顶传来的怒喝:“温橘,你怎么还有脸睡得这么香?”

“我真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歹毒,就因为荞荞失手推了你和糯糯摔下楼,你就找人去害荞荞和我三岁的儿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傅不臣毫不客气地拽起来,拖着往门外走。

“现在我儿子还躺在急救室,你跟我去医院!”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骨灰盒,被他拽着踉跄往前走。

到了医院。

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傅不臣立马迎上去:“我儿子怎么样了?”

“从三楼摔下去,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伤到了头骨,现在昏迷不醒。”

“那还能醒过来吗?”许荞红着眼追问。

医生叹了口气:“说不准。可能一两天,可能一两个月,也有可能这辈子……”

医生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了。

也许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许荞哭着拽住傅不臣的胳膊:“我们的儿子才三岁啊,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因为温橘,他变成了植物人。”

傅不臣满眼心疼地抱住她:“荞荞,别哭……”

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傅不臣看见我脸上的嘲讽,脸色更沉,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温橘,你也是当妈的,怎么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他才三岁,现在被你们害得全身……”

“那我的糯糯呢?她也才四岁!”

我猛地嘶吼着打断他,声音都劈了:“你是怎么对她的?就因为喊了你一声爸爸,就被你逼着下跪,最后被人捆着扔在悬崖上!傅不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怜悯?”

空气瞬间死寂。

傅不臣眸光一凝,满脸错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扔在悬崖上?”

我十指死死扣着怀里的骨灰盒,刚要开口,就被一阵哭声打断。

“阳阳!我的孩子啊!”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小小的孩子被纱布层层裹着,稚嫩的脸毫无血色。

许荞骤然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

下一秒,她猛地冲过来,狠狠攥住我的头发。

“温橘!都是你害的!是你把我的阳阳害成这样!你还我的儿子!”

许荞拽着我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

“嘭!”

眼前阵阵发黑,我还没从剧痛里回神,怀里护了一路的骨灰盒,突然被许荞劈手夺走。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

木盒瞬间四分五裂。

白色的骨灰漫天扬起,落在地上,散在风里,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猛地红了双眼,抄起墙边的灭火器,朝着许荞狠狠砸过去。

“许荞!我杀了你!”

傅不臣反应极快,立刻跨步上前,一把将许荞护进怀里。

下一瞬,他抬手精准扣住我的胳膊,用尽蛮力狠狠一推。

我踉跄着摔倒在地,灭火器滚到一边。

傅不臣眉宇间全是不耐和厌恶。

“温橘,你闹够了没有?”

我眼睛瞬间猩红,声音嘶哑:“她砸了我的盒子。”

傅不臣冷笑出声:“温橘,我看你是在半山待久了,待出病来了。为了不让糯糯出来,你居然诅咒自己的女儿死了。现在更是为了个不值钱的破木盒子,在这里发疯还要伤害荞荞。”

“傅不臣,这里面装的是……啊!”

我话说到一半,骤然被一阵扑面袭来的白色粉末截断。

剧烈的刺痛像无数根细针疯狂扎进眼底,瞬间剥夺了我的视力。

是挣脱了怀抱的许荞,捡起地上的干粉灭火器,对准我的双眼,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橘橘!”

傅不臣神色骤变,下意识就要上前。

可下一秒,急促尖锐的仪器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走廊。

“滴滴滴——”

“患儿心率骤降!生命体征危急!立刻推进手术室抢救!”

“阳阳!我的孩子!”

许荞泪眼婆娑地拽住傅不臣的胳膊,“老公,快救救我们的阳阳……”

傅不臣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再也没有多看地上的我一眼,抱起许荞,快步跟着急救床往手术室走。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猩红,眼泪混着血水肆意往下淌。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停在我身前,焦灼又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温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