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汝窑瓷器,有些人会觉得它过于简单:器身没有浓艳的彩绘,也少见繁复的纹样,只留下一层安静的青色。可当目光停留得久一些,就会发现这种青并不单调。它会随着光线、角度和釉层状态发生细微变化,有时清淡,有时温润,有时又带着若隐若现的灰蓝色。汝窑真正耐看的地方,很大程度上正藏在这层釉色之中。
一、汝窑之美,并不依赖繁密纹饰
从狭义上说,人们通常讨论的汝窑,是北宋时期为宫廷烧造青瓷的窑场,其遗址位于今天河南宝丰清凉寺一带。
与一些擅长刻花、印花的宋代窑口不同,传世汝窑器大多光素无纹,只有少量器物采用刻花或印花装饰。工匠没有依靠复杂图案制造视觉冲击,而是把审美重点放在器型、釉色和整体气韵上。
也正因为表面装饰较少,釉色中的浓淡、光泽和质感便更加容易被人注意。
二、香灰色胎,是天青釉背后的底色
汝窑瓷器的胎体常呈灰白或香灰色,胎质较为细洁。“香灰胎”并不是说胎土真的由香灰制成,而是形容露胎处的颜色近似香燃尽后的灰烬。
胎色虽然大多被釉层覆盖,却并非与釉色毫无关系。釉层在光线下会呈现一定的透光与散射效果,灰白色胎体能够为青釉提供较为沉静的底色,使最终呈现出来的颜色不显轻浮,也不会像普通玻璃那样明亮刺眼。
不过,胎色只能作为观察汝窑工艺的一个方面。仅凭敲击声音、露胎颜色或吸水表现,都不能直接判断一件器物的年代和真伪。
三、所谓天青,并不是固定的色卡
天青是汝窑最具代表性的色调,但真正的汝窑釉色并不是整齐统一的标准颜色。故宫博物院公开资料中,还可见天蓝、粉青、月白等不同名称。即使同属天青,颜色也可能有深浅、冷暖和灰度上的差异。
这些变化与釉料配方、施釉厚薄、窑内气氛、烧成位置和冷却过程等因素有关。同一件器物在自然光、室内灯光以及不同观察角度下,也可能呈现出不同的视觉感受。
因此,欣赏汝窑釉色,不宜只追求某一种鲜明的“标准蓝”。它更接近雨后天空中带有水汽和灰度的淡青色,颜色清静,却有丰富的细微变化。
四、温润如玉,不等于明亮如玻璃
古代文献和相关研究中常提到汝窑“玛瑙入釉”。清凉寺汝窑研究资料也显示,汝窑釉料与玛瑙原料之间存在联系。
但玛瑙并不能简单理解为一种让釉面变得透明发亮的添加物。汝窑釉面的形成,是多种矿物成分、烧成气氛与显微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它的典型质感通常不是强烈的玻璃光,而是薄而莹润、柔和含蓄,部分器物还带有一定的失透感或乳浊感。
这种光泽并不浮在表面,而像从釉层内部缓慢透出。器物转动时,光线顺着轮廓轻轻移动,釉色也随之出现明暗变化,这正是汝窑釉面耐看的原因之一。
五、窑火决定颜色,却没有简单公式
汝窑青釉以铁元素作为重要呈色因素,并在还原气氛中烧成。烧制过程中,釉料中的铁离子状态、釉层结构以及窑内气氛发生变化,共同影响最终的青色表现。
温度过高或过低、还原程度不同、冷却速度发生变化,都可能让釉色出现偏灰、偏黄、偏蓝或深浅不一的结果。所谓“窑变”,并不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偶然现象,而是在人工控制与窑内复杂环境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差异。
因此,不能只凭某一种颜色判断器物价值,更不能把颜色越蓝、越稀少直接等同于年代越早或品质越高。
六、“寥若晨星”可以欣赏,不能单独鉴定
在放大观察下,部分汝窑釉层中可以看到大小不一的气泡。传统上常用“寥若晨星”形容釉泡较大而分布疏朗的状态。故宫博物院的汝窑资料中,也将釉泡大而稀疏列为常见的釉面特征之一。
不过,气泡是釉料在烧成过程中产生的常见现象,其大小和分布会受到原料、黏度、温度与气体逸出情况影响。当代仿汝瓷以及其他高温釉瓷中,同样可能出现类似气泡。
所以,“寥若晨星”更适合作为显微观察和审美描述,不能被当作判断宋代汝窑真伪的唯一依据。
汝窑釉色的魅力,不在于它拥有多么鲜艳的颜色,而在于它将胎、釉、窑火和光线融合成了一种安静的层次。远看是一抹淡青,近看却有光泽、气泡、纹片与浓淡变化。
它看似简单,实际上处处需要克制。也正是这种不急于取悦目光的颜色,让汝窑在千年之后,依然能够让人反复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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