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了十个年头的版权纠纷,在九五年这会儿彻底画上句号。
告状的那方,乃是逊帝溥仪的妻子李淑贤;坐在被告席的,则是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李文达,不过此人两年前已然撒手人寰。
法庭最后拍板:认定《我的前半生》完全由溥仪一人创作,李文达仅仅起了个辅助作用。
打眼一瞧,这般定论似乎没毛病。
毕竟那是人家逊帝本人的自传,写书的人若非他自己,还能跑出第二个人来不成?
可偏偏细扒里头的门道,情况却透着几分邪乎。
早前在战犯管理所那会儿,这册子是溥仪靠着兄弟溥杰从旁帮衬弄出来的,起初纯粹属于内部流通的“灰皮小册子”。
等上头决定将其推向大众市场,李文达便把润色修改的活计揽了过去。
这位编辑翻开稿子一瞅,连连摇头。
里头谬误一堆,前后条理也是乱成一锅粥。
光靠缝缝补补,根本拿不出手。
咋整?
他只好咬紧牙关搜罗文献,拿那份灰皮小册子当底子,差不多等于重头码了一部新书。
搭进去无数精力和日子,折腾到最后,册子在六四年面世。
照常规来讲,这理当算作俩人搭档熬出来的心血之作。
谁知道碰头商议印谁的名字那会儿,大伙敲定仅留溥仪本人的大名。
图啥呢?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这部著作背后的统战价值远远甩开文字本身的斤两。
要是印上溥仪,恰恰彰显出新政权把逊帝成功洗心革面的巨大功绩。
这么一来,编辑老李选择了退让。
可他绝对没料到,这番默默付出的举动,竟然在二十个年头以后,点燃了一场耗时十载的缠斗。
而挑起这块大蛋糕争夺战的关键角色李淑贤,凭啥能站在原告的位置上?
全仗着男方在六二年拍板定下的那桩婚事。
先把钟表指针倒回六二年。
这会儿,逊帝待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谋事,差不多满十二个月了。
退回五九年,他顶着头号被宽大处理的战犯身份,迈出高墙。
官方给他找了营生,家里的亲属也重新迎他进门。
虽说跟紫禁城里头没法比,手头紧巴,可能在新时代里稳稳当当喘气儿、本本分分上班,他心里美滋滋的,直呼命好。
生活有了着落,孤家寡人难免觉得冷清。
毛主席和周总理接见他那阵儿,他红着老脸,透出想要寻摸个老伴的心思。
两位首长乐开了花,当场点头应允,同时大意是说,找对象别凑合,必须慎重琢磨。
该咋盘算?
换句话讲,这位旧时代主子这回挑选枕边人的小算盘,到底该怎么打?
回看他先前的大半辈子,跟前的莺莺燕燕着实不少,可挑伴侣的门槛却是个顶个的悬殊。
二二年那会儿,才满十五岁的皇上端坐深宫挑拣妃嫔。
外头早就打成一锅粥,他躲在红墙里依旧端着主子的架子。
底下人端着一叠相片请他定夺,他就在背面画个记号。
他一眼相中李家闺女文绣,可偏偏端康太妃劝他多瞅瞅别家千金,他转头就换了心思。
这下子,婉容戴上了凤冠,文绣只捞到个淑妃的位子。
那年月他划拉后宫,讲究个模样身段,比拼的是背后家族势力,图的就是个千依百顺。
往后的下场咋样?
冯玉祥派兵把他撵出皇城,只好窝在天津醇亲王府。
就冲他偏心眼儿,专宠模样俊俏又懂来事的皇后,饱受冷眼又沾染了洋派作风的淑妃,拉着自家妹子帮忙,找讼师硬是跟他办了散伙手续。
这也是民国头一遭有后妃主动休夫。
主子手里没权了,跟前的小老婆都敢闹分居。
他感觉脸都丢尽了,回过头就把邪火全撒在婉容头上。
哪曾想女方受了身边人挑唆,居然跟他的贴身侍卫滚到一张床上,甚至揣了崽,简直把曾经的天子踩进泥坑里。
再往后他脚底抹油溜到关外,索性撇下这烂摊子不管了。
到了满洲那边,关东军高层盼着他娶个东洋媳妇。
他暗自嘀咕决不能彻底沦为提线木偶,于是借着日方点头的当口,收了本土女子李玉琴当侧室。
这女子后来还不辞辛劳,跑到抚顺的高墙里探视了好几回,俩人甚至在号子里过起夫妻生活。
可偏偏这段缘分照旧没熬到头,五七年李玉琴吵着要散伙,第二年便另嫁给某个搞工程的汉子。
大半辈子混下来,天子的虚名护不牢家庭,逢场作戏的扒算同样换不回白头偕老。
于是熬到六二年,他心底的那盘大棋早已改换了套路。
靠着出版社那边沙曾熙牵线搭桥,曾经的皇上碰上了在医院当差的李淑贤。
女方之前离过两回婚,家里底子薄,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头。
在没打照面之前,她压根不清楚对面坐的竟是那位退位多年的主子。
两人对上眼后,裹着蓝布中山装、架着黑框眼镜的男方赶紧站起来,忙前忙后地招呼倒水。
双方平起平坐地闲扯,女方压根没生出半分低人一等的感觉。
这位昔日的主子当场被迷住了,他毫无保留地交了底。
大意是说,瞅她这模样,绝对是个踏实持家的伴侣,自己心里满意的很。
再一个女方干着救死扶伤的活儿,他早先也盼着能端这碗饭,俩人这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这绝非随口糊弄人的场面话。
算得上是一个尝遍云端跌落谷底滋味的老汉,在迟暮之年敲定的最为要命的自保招数。
他早就瞧不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家闺秀,更不想找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奴才。
他满心渴求的,乃是一个经历过婚姻、懂得柴米油盐,且能在这个崭新时代里安安分分陪他熬过平头百姓岁月的搭档。
加上对方那一身白大褂,恰恰满足了他渴望融入无产阶级队伍的念想。
俩孤苦伶仃的凑一块儿,感情迅速升温,没多久便把本本给扯了。
谁知道一拍即合的恶果转头就砸了下来。
新鲜劲儿刚过,屋檐下的真面目瞬间暴露无遗。
刚办完喜事没几日,干医护出身的女方眼尖,察觉到自家男人居然背着人打针。
稍加打量,她立马品出那是用来撑起雄风的针剂。
女方当场愣住,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不敢置信地质问,合着这辈子都没法抱上自己的娃了。
弄明白自家汉子那方面不行,她只觉得五雷轰顶,当场吵着要一拍两散。
这事儿要是搁在早年间,怕是早就气得直哆嗦了。
可眼下的逊帝除了点头哈腰赔不是,打死都不肯签那张散伙单子。
这可不单单关乎一个大老爷们的脸面。
在那个特殊的局势下,顶着重点改造标杆的名头,要是刚入洞房就因为隐晦毛病被婆娘扫地出门,除了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在上头那里的影响更是没法收拾。
这场顶牛的戏码,最后全靠周总理亲自下场才算翻篇。
总理听闻俩人正闹分居,特意拿自家情况来宽慰这名护士,说自己膝下无子也没关系,这片土地上的娃娃,哪个不是他的娃。
话说到这份上,李淑贤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她彻底放下了生娃的执念,踏踏实实守着自家男人熬岁月。
虽说往后屋顶下没少拌嘴,可两口子的情分却越过越深。
这趟操作的根本原因在于:她认下了这门亲事最真实的底牌。
虽说绝了后,连寻常的被窝温存也指望不上,可换回来的乃是靠谱的依靠,外加顶着“前朝遗孀”名头挣来的体面身份和饭碗兜底。
后来的事儿摆在那儿,这茬满打满算才撑了五载的姻缘,六七年时男方由于肾脏衰竭并发心脏毛病咽气,活了六十一岁。
这短短几年留给未亡人的家当丰厚得很。
里头最厚实的一笔油水,正是《我的前半生》带来的稿酬。
自家汉子走后,女方没再寻摸下家,住处倒是挪了好几回,凭着那笔丰厚馈赠,小日子过得倒挺滋润。
直到八四年,分赃不均的火药桶彻底被点燃。
那会儿,有剧组盯上了这部册子,打算拍成大银幕作品。
作为合法继承人,版权理所当然落在她手里,可偏偏因为银子的数目没扯清,迟迟没法画押。
就在这时候,当初顾全大局把名字抹掉的编辑老李冒了头。
他放出话来,自个儿同样是这部书的创作者,绝对有资格点头拿去翻拍。
紧接着,那部叫做《末代皇帝》的连续剧顺利开机并在荧幕上放映。
从这名编辑的立场来看,盘算是极为清晰的:整本册子是我熬干心血重新码的,早年间迫于大环境低头没留名,眼下既然要搞赚钱的买卖,我把本该攥在手里的好处要回来,一点毛病没有。
可换到遗孀的视角,这笔账就是另一番敲法:我是名正言顺的未亡人,白纸黑字独挑大梁的就是自家先夫,你这会儿窜出来抢我盘子里的肉,没门儿。
她头一桩事就是跑到上头去告状,咬定先夫才是独家创作者。
碰了钉子之后,二话不说便把老李拽上了公堂。
这场官司一耗便是十载春秋。
折腾到九五年,最终裁决一锤定音:逊帝乃独家写手,别人只算是个打下手的。
那名编辑的家里人当场脸都绿了。
可他本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撒手人寰,没能亲耳听见这个彻底的定论。
就某个层面来讲,没听到这消息对他而言反倒像是躲过一劫。
再回头瞅瞅这段乱麻一般的陈年旧事,你会发现,大伙儿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在扒算着最契合眼前光景的得失。
六四年的编辑老李盘算着统战这盘大棋,舍掉了冠名权;六二年的前朝皇帝图谋个踏实,牢牢攥紧了那名女护士;而女方在摸清男方隐晦毛病后掂量了利弊,打定主意不走,最后在二十个年头以后,为了护住这笔迟到的巨款,咬着牙死磕到底。
一册书稿的冠名风波,半辈子孽缘的恩恩怨怨,到头来全都砸在白纸黑字的法庭裁定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