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顾淮远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是暗的。
走廊尽头那间属于沈清梨的卧室门缝里,漏出一道窄光,伴随低低的交谈声。
他没出声,安静走过去。
门虚掩着。
沈清梨穿着那件他送的真丝睡裙,正半跪在地毯上,替沙发上的男人整理裤脚。
男人的手落在她发顶,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顾淮远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见沈清梨仰起脸,冲着男人笑了一下。
第一章. 摔门
那笑刺在他眼里,顾淮远站在走廊里没动。
走廊壁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刚好照出他西装上被雨雾打湿的肩头。
他刚从机场赶回来,坐了六个小时的红眼航班,在阿尔及利亚跟当地分包商扯了一周的皮,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
他进门时鞋都没换,因为想着沈清梨前两天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家里水管有点渗,他怕她一个人住着心烦。
她从来不主动找他要什么,连水管渗水这种话,都是他问了三遍才肯说。
沈清梨背对着门,手腕上那根红绳滑到小臂中间。
顾淮远认得那根红绳,去年他在南普陀寺给她求的,说保佑她平安。
绳子是她自己编的,编得很细,她手巧。
她正半跪在地毯上,身体微微前倾,拿一块湿毛巾在擦男人的裤脚边缘。
那条裤脚上沾了一点深色,像是咖啡渍或者别的什么。
男人是周牧之,顾氏集团华东区营销总监,入职四年,年会上顾淮远亲自给他颁过优秀高管奖。
此刻周牧之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手搭在沈清梨头顶,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
他低头看沈清梨的动作,嘴里说:“擦不掉就算了,一条裤子而已。”
沈清梨没抬头,声音软:“你明天要去见客户,裤脚脏了不行。”
她手上动作仔细,把那块湿毛巾叠了一下,换了个干净面继续擦。
顾淮远看见她脖颈弯下去那一截弧度,上面有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是刚洗过澡,皮肤还泛着热。
他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静了几秒。
周牧之先看见了他。
周牧之的手从沈清梨头顶移开,落回沙发扶手上,脸上浮出一个客气的笑。
“顾总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去机场接您。”
他说话腔调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梨听见这话,猛地回过头,手里的湿毛巾掉在地板上,啪一声轻响。
她看见顾淮远站在门口,脸色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站起来,膝盖磕到茶几角,疼得皱了下眉。
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他一声:“淮远……”
声音有点抖。
顾淮远没看她。
他看着周牧之,语气平静:“周总监这个时间还在员工家里,是有什么紧急工作?”
周牧之站起来,掸了掸裤脚:“沈经理前两天说家里水管有点问题,我刚好路过,就上来帮忙看一眼。”
他笑着补了一句:“顾总别误会,纯粹是同事之间搭把手。”
顾淮远点了下头,像听进去了。
他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弯腰换了拖鞋。
动作很慢,像每一个步骤都经过计算。
他换好鞋直起身,才又看向沈清梨。
她穿着那条真丝睡裙,他记得是他去年秋天去杭州出差时买的,料子滑,颜色是烟灰粉,衬她皮肤。
买回来她嫌贵,说平时也穿不出去,但洗得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第二层。
她站在茶几旁边,脚上踩着一双棉拖,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慌慌张张。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又说:“淮远,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淮远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走到客厅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六月夜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身。
他看着沈清梨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让他走。”
周牧之识趣地往门口走,经过顾淮远身边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顾总,清梨在单位挺不容易的,您别因为这点小事跟她置气。”
顾淮远没回头。
周牧之走了,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清梨朝他走过来,步子有点急,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手去拉他的袖口。
“他真的只是来帮忙修水管的,水管在厨房下面,我拧不动那个阀门,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她语速很快,像怕他听不完就打断。
“他进来不到半小时,我给他倒了杯咖啡,他不小心洒裤脚上了,我帮他擦一下,就是擦一下而已。”
她攥着他袖口的指尖凉,微微发抖。
“淮远,你信我。”
顾淮远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细白,指节上有一个小疤,是去年切菜时划的。
他那时候坐在餐桌对面看文件,听见她吸了一口凉气,抬头时她已经拿纸巾按住伤口,冲他笑说没事。
那天他没过去看。
他后来给她买了一管祛疤膏,放在洗手台抽屉里,她大概到现在都没发现。
他抬起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袖口掰开。
力道不重,但稳。
沈清梨的指尖从他袖口滑落时,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沈清梨,你跟我结婚三年,你跟我说过一句喜欢我吗?”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没有。你跟我住一个屋檐下,分房睡了两年半。你半夜胃疼,宁愿自己起来烧热水,也不叫我一声。你在单位受了委屈回来一句话不说,关上门自己消化。”
他顿了顿。
“我一直觉得,行,你不说也行,我等你愿意说那天。”
他看着她。
“但你让别的男人碰你头发的时候,你在笑。”
沈清梨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她脸上那点慌全褪了,变成一种很空的白。
顾淮远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指腹摸到钥匙圈上挂着的那枚婚戒,他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他们结婚时没办仪式,只领了证。
他握紧那枚戒指,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说:“你收拾东西,明天搬出去。”
沈清梨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沙发扶手。
她终于挤出一句话:“你要赶我走?”
顾淮远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是你自己没把这当个家。”
他转身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听着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然后他听见沈清梨的脚步声,很轻,进了卧室。
再然后,是衣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
他把戒指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搁在书桌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旧文件夹。
窗外那阵栀子花香散尽了,夜风变凉。
第二章. 空房
顾淮远在书房睡了一夜。
说是睡,其实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书房那张旧沙发长度不够,他个子高,小腿悬在外面,翻身时脚踝磕到扶手,骨节咔的一声。
他没开空调,后半夜翻出一床薄毯搭在腰上,毯子是沈清梨叠好放在柜子里的,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她笑了一下,仰着脸,对周牧之。
天亮时六点刚过,他听见客厅有动静。
声音轻,像刻意压着。
他坐起来,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撑了一下,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在书房里站了几分钟,听见大门开了又关。
然后安静了。
他拧开门出去,走廊里飘着煎蛋的香味。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
他走过去,纸上字迹细瘦清秀:“粥煮好了,包子在锅里,你胃不好,别空腹喝咖啡。”
底下没有署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米粒熬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这是沈清梨的习惯,她煮粥从来不放碱,就靠小火慢熬,至少四十分钟。
他站在餐桌旁边把一碗粥喝完了,然后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两个包子,香菇青菜馅的,旁边还放了半个咸鸭蛋。
他吃完早饭,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衬衫,被洗过挂好了,领口袖口搓得干干净净。
旁边还有他的西装裤,连皮带都抽出来单独晾着。
他回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门是敞着的,里面收拾得整洁得不正常。
床单换了新的一套,浅灰色,是她上个月逛宜家买的,当时她说“原来的那条洗旧了”。
衣柜里她的衣服空了,化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也不见了,桌面上只留下一块抹布叠好的印子。
床头柜上她常看的那本小说不在了,连充电线都拔走了。
顾淮远站在卧室中央,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一点点柑橘调的沐浴露,很淡。
窗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碧绿,垂下来长长的藤蔓。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凉而滑。
八点,他换好西装出门。
坐进车里,他从副驾驶储物格翻出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副总打的。
他拨回去,对方接起来就说:“顾总,今天上午董事会例会,老爷子那边说有个提案要过。”
老爷子是他父亲,顾守成,顾氏集团董事长,七十岁,退居二线三年了,但每次开会都会列席。
顾淮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启动车的时候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烟灰色针织开衫,叠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那是沈清梨上个月织的,她说闲着没事跟着视频学的,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半个月。
他一次也没穿过。
到公司八点四十,他乘高管电梯上三十七楼。
电梯门开,走廊里几个中层看见他都微微低头让路。
他穿过办公区进到自己办公室,助理小赵跟进来递咖啡。
小赵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顾淮远接过咖啡:“想说什么?”
小赵犹豫了一下:“顾总,沈经理今天一早来办了离职手续,人事那边问要不要走流程挽留……”
顾淮远拿咖啡杯的手没抖,但指节扣紧了杯壁:“她自己提的?”
“嗯,八点不到就来了,填完表就走了。”
小赵补了一句:“她脸色看着不太好。”
顾淮远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出去吧。”
办公室门关上。
他盯着电脑屏幕,桌面上还留着沈清梨昨天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微信。
“几点到?要不要给你留饭?”
他没回。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大半都是她发的:“降温了,带件外套”“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你上周说嗓子疼,我买了梨,你记得炖。”
他回得简短:“好”“嗯”“知道了”。
最近一条是她上周五发的:“水管有点渗,我找物业来看看。”
他当时在阿尔及利亚,时差颠倒,只回了一个“行”。
他关上手机,打开今天的会议资料。
上午十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长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顾守成坐在主位,旁边是他大哥顾淮安。
顾淮安是顾家长子,分管海外事业部,去年业绩下滑被集团内部批过几次,但他跟老爷子关系近,在董事会里依然拿得住票。
顾淮远坐到了长桌另一头,位置是第三席。
会议前二十分钟照例是各部门汇报,他不紧不慢听着。
轮到他汇报阿尔及利亚项目时,他把上周谈判结果和数据讲了一遍,声音平,逻辑清。
顾守成听完点了下头:“做得不错。”
然后顾淮安开口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华东区营销中心最近半年业绩增长放缓,周牧之提交了一份新的人事调整方案。”
顾淮远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顾淮安继续说:“他建议把沈清梨从产品部调到华东区总裁办,任行政助理,级别不变,但薪资上调百分之三十。”
顾淮安笑了笑:“弟妹能力有目共睹,这些年在你手底下一直没给过合适的位置,周牧之倒是帮她争取了一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淮远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敲了一下,极轻。
他看着顾淮安:“周牧之的提案,为什么没先过我这道?”
顾淮安靠着椅背,说得云淡风轻:“你出差,他走的是集团人事直通流程,合规。”
顾淮远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沈清梨今天早上已经离职了。”
顾淮安愣了一拍。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顾淮远合上面前文件:“提案撤了吧。”
下午一点,他开完会出来。
小赵迎上来说:“顾总,周总监打了三个电话,说想约您聊聊华东区下半年的预算。”
顾淮远步子没停:“让他后天再来。”
他进了电梯,按了地下二层的键。
他没去停车场,去了负二层那间放了三年没动过的旧档案室。
他刷卡进去,从最里面铁柜第三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三年前的结婚协议。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签名栏里沈清梨三个字笔画娟秀。
他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协议第七条写得清楚:双方自愿以婚姻形式维持共同生活,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不干涉对方工作与社交,一年后如双方均无意继续,可协议解除。
他当初拟这份协议时想的是什么?
他有点记不清了。
大概是觉得,一个陌生女孩被老爷子硬塞过来当儿媳,她未必乐意,他也不想强求。
但他记得签协议那天沈清梨看完所有条款,拿笔签完字,抬头问他:“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
他当时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他把牛皮纸袋放回铁柜,关好柜门,指纹锁咔一声锁上了。
晚上回家,他打开冰箱找水喝,看见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保鲜盒。
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红烧排骨”“酸菜鱼”“土豆炖牛肉”“香菇鸡”“糖醋小排”“清炒时蔬”。
旁边还有一个便利贴:“热一下就能吃,别点外卖。”
他拿出其中一盒土豆炖牛肉,拆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分钟。
牛肉炖得烂,土豆入了味,咸淡刚好。
他坐在餐桌前把一盒菜配米饭吃完了,然后洗碗,把碗放回沥水架。
沥水架上她平时放抹布的那个钩子空着,旁边挂着一块没用过的新抹布,标签还没撕。
他洗完澡出来,经过她卧室门口又停了一下。
门关着,但他知道里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一条缝。
房间很暗,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灰白的亮。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走近拿起来看。
是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了半瓶水,养着一支白玫瑰。
花杆下端斜切,切口整齐,还新鲜。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和早上那张一样:“你去阳台看看。”
他拿着那支玫瑰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阳台上多了一个小花架,铁艺的,三层,每一层都摆着盆栽。
薄荷、迷迭香、罗勒,还有一盆小番茄,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
花架最上层放着一个塑料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浇水的量,见干见湿。”
他把那支白玫瑰插回瓶子,搁在花架第二层。
他站了一会儿,薄荷的叶子被风刮着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带一股清苦的香。
他回到客厅,打开手机。
沈清梨的微信头像变成了一张纯灰色图片。
他点进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还挂着,是他没回的“几点到?要不要给你留饭?”。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脑子里响着她昨晚最后一句话:“你要赶我走?”
他没回答。
门锁咔哒那一声,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卡在他骨头里,咯吱作响。
第三章. 裂缝
第二天顾淮远到公司时,周牧之已经等在他办公室门口。
周牧之换了件深蓝西装,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站姿笔直,脸上那点笑意还是熨帖得刚刚好。
看见顾淮远走近,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顾总,华东区下半年的预算调整方案,我重新做了一版。”
顾淮远推开办公室门,没回头:“进来。”
周牧之跟着进去,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角上,没急着坐。
顾淮远脱下西装外套挂好,在转椅上坐下来,才抬眼看他。
周牧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语气诚恳:“顾总,前天的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解释。清梨在单位这几年您也清楚,她工作认真,我们产品部跟华东区业务往来多,有时候下班路上顺道联系一下,很正常。”
他顿了顿:“我那天去她家确实是帮她修水管,厨房阀门锈死了,她一个小姑娘拧不动。您要是因为这个觉得我心里有别的想法,那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
顾淮远听他说完,把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周牧之的眼睛:“周牧之,你进顾氏四年,从区域经理升到营销总监,中间谁提的你?”
周牧之顿了一下:“是您,顾总。”
“那你知不知道沈清梨是谁的妻子?”
周牧之喉结动了一下:“……知道。”
顾淮远笑了,这个笑落在脸上,眼底却没温度:“知道就好。”
周牧之走了之后,顾淮远翻开那份预算调整方案。
他看得很仔细,数据一条一条过,过了大半本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拨了内线给小赵:“你去查一下,华东区营销中心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所有报销单,重点关注周牧之经手的。”
小赵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顾淮远又说:“别走漏风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集团内部审计时,财务部提过一嘴,说华东区的市场费用比前年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但没给出具体疑点,事情压下来了,没深究。
他当时刚接手国内业务盘,顾不上细查。
现在回想,周牧之那笔费用,有一部分流向似乎跟集团一个合作方走得很近。
下午三点,顾淮远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请问是顾淮远顾先生吗?我是沈清梨的朋友,方宁。”
他停了一拍:“她怎么了?”
方宁的语气有点急:“清梨昨晚在我这儿住的,但今天一早就走了,说去找房子。我打她手机一直关机,发消息她回了一句‘没事’,之后就没动静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她这个人,越说没事越有事。”
顾淮远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她最近跟什么人联系过?”
方宁说:“就周牧之找过她几次,说是工作上的事。但清梨跟我说过,她觉得周牧之有点越界,但她又不好意思撕破脸,因为周牧之确实是帮过她几次忙。”
顾淮远喉间发紧:“哪几次?”
方宁想了想:“去年她急性肠胃炎住院,那次周牧之去陪了她一晚上,她说她本来想找你,但你在国外出差,不想打扰你。”
顾淮远的指节压在办公桌边缘,指甲嵌进木头纹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挂了电话,拿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他先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几家房屋中介,把沈清梨的姓名和照片描述给中介看,有两个店说早上确实见过一个年轻女人来问租房,但后来没成交,不知道去哪了。
他给方宁发了条消息:“她有没有提过想租哪个片区?”
方宁回:“没具体说,但她念叨过一句,说想找个离菜市场近的老小区。”
顾淮远靠边停车,在手机地图上圈出公司附近三个老小区,然后一个一个去问。
到第二个小区,物业一个保洁阿姨说:“啊,你说那个瘦瘦的姑娘,下午两点多来看了三楼那套小套间,钥匙在我这儿呢,她留了押金,说晚点来签合同。”
顾淮远说:“阿姨,房子我帮她定,合同我来签。”
阿姨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他停了一秒:“丈夫。”
合同签完,押金付了,他拿了钥匙上了三楼。
那是一套四十多平的老房子,厨房很小,灶台边缘油渍擦不干净,卫生间热水器是旧款,客厅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采光差。
客厅地上放着一个帆布行李袋,拉链没拉严,露出沈清梨那件灰色卫衣的一角。
他把行李袋拎起来,里面叮叮当当响,大概是她的瓶瓶罐罐。
他在逼仄的客厅里站了会儿,墙角有一道霉斑,天花板吊灯有一盏不亮了。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房子我租下了,你回来住。”
消息发出去是已读状态,但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阳台的花我带回去了,薄荷长得好。”
还是未回复。
他站在那间小客厅里,看着墙角的霉斑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弯腰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拎下楼放到车后备箱。
他开车回小区,上楼,把她的东西放回卧室。
绿萝还在窗台上,他把那瓶白玫瑰从阳台拿回来放回床头柜。
他站在卧室中央,给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然后他收到一条微信。
她说:“协议第七条,你说过不干涉对方工作与社交。我只是想遵守协议。”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打了一行字:“协议作废。”
发出去之后他补了一句:“回来。”
对方再也没有回。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坐在阳台的小花架旁边,用洒水壶给薄荷和罗勒浇水。
浇到小番茄的时候,他看见土里有东西,拨开一看是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
展开来,是她的字:“番茄红了,你尝一个。不甜的话,浇点牛奶试试。”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眼角有点发酸。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罗勒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蹭着他的手腕,带着干净的香气。
第四章. 藏刀
第三天,顾淮远到公司时桌上多了一份内部邮件打印件。
他拿起来看,是昨晚集团人事系统自动生成的调岗通知:沈清梨,岗位调整至华东区总裁办,行政助理,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
状态显示为“待确认”。
他皱眉,打开电脑查了系统后台,发起人一栏填的是“周牧之”,审批路径跳过了他本人,走的是“董事长特批”通道。
他拨了内线给秘书:“老爷子昨天来过公司?”
秘书答:“董事长没来,但周总监上午去了一趟老宅。”
顾淮远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
他盯了一会儿那封邮件,起身出了办公室。
开车回老宅的路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周牧之这四年来的晋升轨迹。
四年前周牧之进顾氏时只是华东区一个区域经理,业绩中上,算不上拔尖。
但第二年年初,他接连签下了三个大客户,其中有一个是顾氏当时谈了半年没谈下来的。这事直接让周牧之在年度总结上出了头,顾淮远亲自把他提到了总监岗。
此后两年周牧之稳住了华东区的盘子,甚至在顾淮远接手国内业务时主动配合做了几轮内部流程优化。
顾淮远一直觉得他是个得力的下属。
但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周牧之搭在沈清梨头顶的那只手,让他心里那杆秤翻了。
他现在往后推,周牧之这三年来所有“顺路”“刚好”“顺手”的靠近,都是预谋。
老宅在城西山脚下,车开进去时管家迎上来,说老爷子在后院茶室。
顾淮远穿过回廊到后院,推开茶室的竹门。
顾守成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白烟。对面坐着顾淮安,手里捏着一只茶杯。
顾淮远在门槛边站了一下,叫了声:“爸。”
顾守成抬眼皮看他一眼,没让座:“来了就坐。”
顾淮远在顾淮安旁边坐下。
茶室里静了几秒,顾守成把一盏茶推到顾淮远面前:“沈家那丫头的事,周牧之跟我提了。他那边缺个能统筹的人,你媳妇能力够,调过去合适。”
顾淮远没碰那杯茶:“她离职了。”
顾守成不紧不慢地倒水:“离了可以再聘回来。一家人,别把事做绝。”
顾淮远抬眼看向父亲:“她为什么走,您清楚吗?”
顾守成把紫砂壶盖掀开看了看茶汤:“周牧之跟我解释过,那天只是去帮忙修水管。你小题大做了。”
顾淮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调岗这件事,在我这儿过不了。”
顾淮安插了句嘴:“淮远,一个行政助理的岗,你犯不着跟爸置气。周牧之也是好心,弟妹在集团待了三年,总不能一直窝在产品部做基础岗。”
顾淮远转头看他哥:“哥,你要是真觉得这个岗好,你让嫂子去干。”
顾淮安脸色沉了一下,没接话。
顾守成把壶盖盖上,声音沉下来:“我说了,一家人别把事做绝。你听不进去,那就按集团制度走,董事长特批的流程,你拦不住。”
顾淮远站起来,竹椅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说:“爸,沈清梨是我妻子,这件事我说了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顾守成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不就是为了顾氏百分之十的干股?现在事情办完了,倒想唱夫妻情深?”
顾淮远脚步停住。
他站在竹门边上,侧脸被下午的日光切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开口,声音不高:“那百分之十的干股,我签协议当天就转回集团了。您让人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走出茶室,回廊里风很凉,穿堂而过。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小赵的电话。
小赵声音压低了:“顾总,华东区报销单查出一笔异常。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两百一十万的市场推广费用,走的是集团合作方的账,但合同签的是空白模板,合作方法人跟周牧之是大学室友。”
顾淮远手指扣紧了方向盘:“单据留好,原件扫描存档。”
小赵说:“明白。还有一件事,财务那边说昨天老爷子让秘书调过华东区近两年的账目,不知道是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顾淮远挂了电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车窗降下来透气。
六月的晚风涌进来,带着闷热的湿气。
他想起沈清梨去年十一月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他正在海外出差,夜里三点多,她声音很轻:“淮远,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栋的人?他最近老往集团跑,好像跟周牧之关系很熟。”
他当时困得模糊,回了一句:“不认识。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随便问问。你那边几点了?快睡吧。”
他没多想,挂了电话继续睡。
现在他才明白,她那时候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证据,又不敢直接说。
她怕给他添麻烦。
顾淮远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惊起车窗外行道树上几只麻雀。
他头抵着方向盘,肩膀微微发抖。
他活了三十三年,对人不动声色惯了,情绪像水银装在玻璃管里,刻度永远不动。
但那天晚上他在客厅里对她喊“你让他走”的时候,他分明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片。
那种碎裂的声音,后劲很大,直到现在还在往外蔓延。
第五章. 棋盘
周六早上,顾淮远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周牧之:“顾总,有空聊聊吗?我在您家楼下。”
顾淮远坐起来,窗帘没拉,外面天光大亮,十点出头。
他穿着睡裤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周牧之站在小区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仰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顾淮远说:“上来吧。”
他换了件T恤去开了门,周牧之站在门口,穿着休闲Polo衫,手里那杯咖啡递过来:“顺路买的,您喝美式是吧?”
顾淮远接过咖啡,侧身让他进来。
周牧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姿态比上次在公司时松弛些。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阳台那排花架上停了一下。
他说:“清梨养的?”
顾淮远没回答,把咖啡搁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牧之把面前一个信封推过来:“顾总,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该跟您当面说清楚。”
顾淮远没动那个信封,只看他。
周牧之语气诚恳:“我对清梨确实有好感,这我不否认。但她是您妻子,这点分寸我有。那天晚上我去她家,真的只是帮忙。她给您发消息说水管的事,您没回。她自己在厨房蹲了半天拧不动那个阀门,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刚好在附近。”
他叹了口气:“顾总,您常年出差,她在家里什么样您比我清楚。她半夜胃疼谁管?她加班晚了自己打车回谁敢?她那天发烧三十九度八,自己去诊所挂水,护士问她家属电话,她说没有。”
周牧之的声音低下来:“我那天送她去医院,她坐在输液室里,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手机看您有没有回消息。”
顾淮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
他开口:“所以你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她丈夫?”
周牧之摇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您真的不在意她,不如放她走。”
顾淮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表格,华东区半年渠道费用明细,上面列着几个合作方的名字和资金流向,其中有一笔六百多万的款项后面标注了“陈栋”。
顾淮远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没抬头:“你这是投诚,还是设局?”
周牧之说:“陈栋上个月找我要过华东区的客户名单,我没给。他急了,放话说要让我在集团待不下去。董事长那边最近查账,查的方向是我,但源头是他。”
顾淮远把信封收进抽屉:“你为什么信我?”
周牧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因为您上次在办公室问我‘知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的时候,我看出来您是真的在乎。”
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顾总,陈栋这个人,背后还有一条线,您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查,能查到淮安总那边。”
门关上。
顾淮远坐在沙发上,咖啡已经凉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很涩。
他把那封表格拍下来发给小赵,附了一行字:“查陈栋名下所有公司和关联账户。”
小赵回:“收到。”
然后顾淮远给方宁发了条消息:“她这两天怎么样?”
方宁回得很快:“在我这儿呢,但她不怎么说话。问她什么都说没事。你俩到底怎么了?”
顾淮远打字:“误会。”
方宁:“那你来把她接回去啊。”
顾淮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去了方宁给的地址。
车停在单元楼下,他上了四楼,按门铃。
方宁开的门,冲他努努嘴:“在阳台。”
顾淮远走进去,客厅很小,阳台上摆了一把藤椅,沈清梨坐在上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没翻页。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侧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尖了。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看见是他,手里的书滑到地上,啪一声。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阳台护栏。
她嘴唇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顾淮远站在阳台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说:“来接你回家。”
沈清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勉强弯了弯:“协议第七条……”
“协议作废了。”他打断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柑橘味。
他说:“沈清梨,我们重新签一个协议。第一条,以后你胃疼,叫我。”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
她说:“你那天让我滚。”
顾淮远低下头:“我错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沙,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没说话,也没动。
远处有鸽哨声划过天际,拖着一串长长的回响。
第六章. 变局
周一早上,顾淮远到公司时,办公室里气氛明显不对。
小赵一见他进来就快步迎上:“顾总,董事长那边今早发了一份内部通报,说要对华东区营销中心进行财务专项审计,审计组由集团内控部牵头,外聘的第三方机构,今天就进场。”
顾淮远把公文包放下:“周牧之呢?”
小赵说:“周总监今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顾淮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办公桌抽屉,那个信封还在。
他拿出里面的表格又看了一遍,上面陈栋的名字后面,资金流向那条线在他脑子里连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陈栋的公司在哪栋写字楼?”
对方回得很快:“城南,创新大厦B座十五楼,挂牌叫‘远舟咨询’。”
顾淮远拿起外套往外走。
小赵在后面喊:“顾总,审计组十点进场,您不在的话……”
“你盯着。”顾淮远头也没回。
他开车到创新大厦,停了车直接上十五楼。
远舟咨询的玻璃门关着,里面灯亮着,前台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先生您找哪位?”
顾淮远说:“陈栋。”
姑娘犹豫了一下:“陈总在会议室。”
顾淮远绕过前台往里走,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哥顾淮安。
另一个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估摸着三十出头,正靠椅背抽烟。
顾淮远站在门口,目光从顾淮安脸上扫过去,落在那男人身上:“陈栋?”
陈栋把烟掐了,笑了一下:“顾二公子,久仰。”
顾淮远没应这句客套,他看向顾淮安:“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顾淮安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脸色不太好看:“我跟陈总谈点业务。”
顾淮远走进去,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跟顾淮安隔着桌子面对面。
他说:“六百多万的市场费用进了陈栋的咨询公司,然后转了两道手,其中有一部分流进了你太太的账户。你太太那家美容院去年底的装修款,来源查过没有?”
顾淮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陈栋在旁边笑了一声:“顾总,您这是听谁说的?捕风捉影的事情可不能乱讲。”
顾淮远没理陈栋,只看着顾淮安:“哥,这笔账一旦审计查出来,老爷子也保不住你。你趁早收手,把口子补上,我这边替你压着,你让审计组撤回去。”
顾淮安扶着桌沿,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顾淮远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声音很低:“是周牧之告诉你的?”
顾淮远没回答。
顾淮安苦笑了一下:“他倒是会两边投诚。他找我的时候,说能把华东区的渠道铺到我这边来,条件是我帮他拿住产品部的资源。我没想到他还留了一份底。”
陈栋这时候站起来,把烟盒揣进兜里,拍了拍顾淮安的肩膀:“顾总,做都做了,现在撤没意义了。”
顾淮远站起来,看着陈栋:“你最好祈祷审计组什么都查不出来,不然第一个进去的是你。”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之前他停了一步,背对着说:“哥,这事到此为止。你把你那边的账填平,我把审计压住。至于周牧之,我自有办法。”
他走出去,电梯里金属壁面映出他的脸,表情很冷,但额角有汗。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沈清梨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周牧之刚才来找我了。”
顾淮远握方向盘的手一紧:“他找你干什么?”
沈清梨说:“他让我帮他给老爷子递一份文件,说审计的事他能摆平,但需要我出面。”
顾淮远声音紧绷:“你给他了吗?”
沈清梨说:“没有。我把他的文件收下了,但我没打开。淮远,我觉得他不对劲。”
顾淮远喉间涌上一股热意,他说:“你在哪?别动,我来接你。”
沈清梨在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在公司楼下,你办公室门口。”
顾淮远猛打方向盘掉头,轮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
他踩着油门往公司方向开去,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灌满了他整个胸膛。
他终于知道,自己失而复得的东西,有多怕再弄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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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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