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裴思童
对世界而言,东野圭吾不是一个需要从讣告中重新认识的名字。
他是日本当代最著名的推理小说家之一,一生出版了106部作品,全球发行超过1.6亿册,50多部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在41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几乎每一年都在向读者交付新的故事。直到他去世时,与他相关的作品仍已至少排期至2027年。
正因为如此,他的离去才显得格外突然。
2026年7月27日,在东野圭吾因结肠癌逝世4天后,日本出版社讲谈社发布了官方讣告。没有发布会,没有公开仪式,谢绝香典、供花和电唁,葬礼以家族形式私密举办。这延续了他生前一贯的低调作风——极少接受电视采访,基本不举办签售会,不喜欢展示自己的肖像。他担心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在街头寻找灵感。
互联网上他最后的公开视频影像,是3年前他获得日本“菊池宽奖”时的发言。与人们更为熟知的肖像相比,他剪短了略显泛白和稀疏的头发,眼睑微垂,面部印着岁月留下的凹陷。许多人意识到他已经65岁了,但当他开口,言辞又一如往昔般风趣、有力。
“年轻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块钻石原石,盲目地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钻石,然而这一天却总是没有到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心里很沮丧,不过转念一想,即使是一块石头,不也能通过不断打磨发出光芒吗?”
这是东野圭吾20多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前辈小说家北方谦三的受访感言,在获颁“菊池宽奖”时,他借之表达自己的感受,这段话无疑可看作他人生的某种写照。
很难想象,这位后来作品被译为37种语言的全球畅销书作者,在学生时期几乎从不读书。他讨厌文字,完全不懂阅读理解,觉得读“世界儿童文学全集”的姐姐“很蠢”,最大的爱好是守着黑白电视机看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和《铁人28号》。他的高中同学评价他的语文成绩:“不管我考得多烂,只要一看到你的试卷就放心了。”
像某种命运的指引,高一那年,大姐给东野圭吾带了一本据称“汉字很少”的小说——《阿基米德借刀杀人》,它获得了日本推理小说界的重要奖项“江户川乱步奖”。东野圭吾勉为其难地接下这本书,当时他误以为,江户川乱步是某个将推理小说发扬光大的外国人,加入了日本国籍,本名叫“爱伦·坡”。
但鬼使神差地,他磕磕绊绊读完了这本书,“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意外事故”,并且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推理小说,甚至生出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他想自己写一部。
东野圭吾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最厚的B5笔记本,想方设法避开共用书房的姐姐们,花了半年时间一天不落地写,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讲述一个自觉怀才不遇的少年,通过抄袭别人的小说获奖,由此引发一系列事件的故事。
他坚信这是一部“惊人巨著”,于是马不停蹄地开始第二本书的创作,断断续续写了4年,直到被他缠着要读后感的朋友,在躲了他半年后终于“交稿”,东野圭吾打开一看,上面写了半个故事梗概和一行小小的字——“对不起”。
尽管在高中时对写小说一度充满热情,但上了大学后,小说家的梦想很快在射箭场和联谊活动上被东野圭吾抛之脑后。被《星球大战》《第三类接触》等好莱坞大片“轰炸”过后,他更想成为一名编剧。
最终,编剧梦也破灭了。1981年,大学毕业的东野圭吾循规蹈矩地进入日本电装公司,主要负责组装汽车。工作中用到的一种化学物质,一接触皮肤就会引发类似烧伤的皮疹,让他的皮肤皲裂。
他在采访中回忆,他并不讨厌这份工作,但也的确感觉上班的日子单调。他想给千篇一律的生活制造些不同,“其他目标的实现可能需要花钱”,而写小说只需要笔和纸,他希望能借此赚点外快。
他的目标是当初引领他踏入推理小说大门的“江户川乱步奖”,这时他已知道,这个以日本推理小说大师命名的奖项,旨在鼓励新人作家,影响力颇高,是日本推理新人进入职业文坛最重要的通道之一。
东野圭吾野心勃勃地一口气买下550张稿纸——这也是奖项规定的篇幅上限,第二天便投入创作。没有大纲、没有预设,他想到哪写到哪,故事开始没多久就死人了,他还没确定谁是凶手。他硬着头皮往下写,编不出故事就安排意外事件,写到后面,故事越编越困难,人也越死越多,情节上的矛盾早已无法解决,直到临交稿前,他才绞尽脑汁编出了一个凶手。
他将这篇“根本不可能获奖”的小说塞进信封,然后钻进公司的单人宿舍迅速着手第二部小说的创作,他计划努力5年,如果5年都无法获奖,就证明自己没有写作天赋。
好在,1985年,在东野圭吾投稿的第三年,命运替我们留住了这位小说家。他凭校园本格推理小说《放学后》获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小说出版后售出了超10万册。
信心满满的东野圭吾迅速辞职搬去东京,决心成为一名全职小说家。他无法料到,等待自己的将是长达十余年的人生低谷。
事实上,在东野圭吾获奖后的第二年派对上,除了责编之外,已经几乎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10万册的销量,也更多是奖项本身的招牌效应,与东野圭吾本人关系不大。甚至于《放学后》的一场签售会,仅来了一个路过的小学生,拿着报纸里夹着的小广告让他签名,这让他自暴自弃地下定决心:“(作品)以后无论多么畅销,也再不办签售会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时的我只是非常单纯地觉得自己必须持续写下去,必须持续地出书而已。只要能够持续出书,就算作品乏人问津,至少还有些版税收入可以生活;只要能够持续地发表作品,至少就不会被出版界忘记。”东野圭吾回忆。
出道后的几年里,东野圭吾以平均每年两部作品的速度写作,甚至在1989年一口气出版了5本书,全都销量惨淡。为了让数据好看一点,他曾走遍东京各主要书店,在每家店里买两本,转一圈下来包带都差点扯断,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杯水车薪”。
站在后来的节点回看,东野圭吾出道时,正值昭和年代的余晖,日本推理文学掀起了“新本格浪潮”,即在传统本格推理的基础上,加入现代文学和流行文化元素,形成鲜明的代际标签。而以经典本格推理创作出身的东野圭吾,已然显得有些落伍。
他也曾试图调整写作风格,一直效果不佳,耗尽心力的作品统统遇冷,出道11年还被列在新人作家榜。随着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出版业寒冬到来,东野圭吾一度想过放弃写小说,“去考个职业麻将段位算了”。
东野圭吾后来在自述中反思这段经历,那时候的他擅自把推理小说定义为“描写用合乎逻辑的手法解决杀人谜案的作品”。他整天琢磨着诡计、动机和意外的凶手,虽然也在努力刻画人性和情节,但一切本质上“只是为了诡计而服务”“然而我不知道,他们(读者)虽然被我书中的诡计所震撼,却完全没有被感动”。
抱着这样的反思,1998年,他创作的《秘密》出版。在这本书中,东野圭吾没有设置传统的凶杀以及侦探环节,而是作了一个奇幻的设定:
杉田平介的妻子和女儿遭遇巴士事故,妻子死亡,女儿幸存;女儿醒来后,身体里存在的却是妻子的意识。平介在父亲和丈夫的双重身份中陷入伦理与欲望的泥潭,而妻子则在同样的撕裂中,最终选择“杀死”自己,彻底成为“女儿”。
在这本书出版的前一年,东野圭吾离婚了,或许《秘密》融合了他对婚姻的某种思考。而这本看起来并不太像传统推理小说的作品,最终助力他获得了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这部作品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使他逐步确立了读者熟悉和喜爱的“东野风”。
评论家认为,东野圭吾最突出的特点,是他不仅关注案件推理,更专注对人性的刻画。他用谜案吸引人进入故事,却不断把读者带到谜底之外,等在那里的不是精巧的解谜游戏,而是普通人的情感与困境。
很长一段时间,全球推理小说的主要凶杀动机都是“钱”和“性”。但在东野圭吾笔下,石神因为绝望的爱意而杀人替心上人挡罪;昭夫为保护儿子,陷害“老年痴呆”的母亲为杀人凶手;最典型的作品或许是《恶意》,开篇不久就揭示了杀人凶手,往后的大半本书都在不断探寻凶手令人胆寒的真实动机。
东野圭吾曾说:“我想描写的不是案件,而是人的生活方式。”在他的书中,几乎很少有真正罪深恶极的人。他认为人性是美好的,只是因为很多无可奈何的原因,人们才会做出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只是在用不同的故事展示人性的各种变化,却没有权力给人性下任何结论”。
东野圭吾写“恶”,很少悬浮于社会之外。《白夜行》展现日本“失落年代”的经济背景对人性的扭曲和异化;在《彷徨之刃》中,他通过描写一个为女弑凶的父亲,质疑青少年犯罪的司法困境;他不满推理小说结局总是“真相大白”,于是写出了《信》,通过罪犯家属的故事,来探讨罪恶之外的惩罚边界。
他说创作者应该用作品表达思想,让世界变得更好是创作者的责任,“如果一部作品和社会没有发生任何关系,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
这或许是东野圭吾能突破类型小说圈层、吸引如此广泛的读者的原因。但他也因此被质疑作品是否过于大众、“快餐”,尤其备受部分硬核推理迷的诟病。
但他也很早就在采访中回应,他不介意被评价为“快餐文学”,因为“每个人应该和我一样,消费快餐的次数要远远多于晚宴”。
事实上,东野圭吾曾表示:“我写作时一直以娱乐为目的。”
他多次在采访中强调:“小说首先应该是一个好故事,一个让人喜欢听下去的好故事。”作为一个从小讨厌阅读的作者,他在写作时会把自己想象是读者,想要吸引那些“认为自己不爱读书的人”,他说:“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娱乐小说家。”
长期与东野圭吾合作的编辑大久保杏子曾提到,东野圭吾的作品由于易读性而常被认为他写得很轻松,但实际上“他是刻意下功夫,创造出具有逻辑、浅显易懂的文字表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野圭吾不写作具体的地名,因为怕一旦限定地点,就会让对那个地点不熟悉的读者感到无聊。作品在海外传播后,东野圭吾会有意识地考虑翻译后的效果,选择在其他语言中也能完整传达的词语和表达——比如“橙色”和“橘色”可能都会被英语翻译成“orange”。
东野圭吾不是一个清高的作者。作品被影视化改编后,导演问是否能调整书中的某些设定,他内心有犹豫,但仍然立马答应了,因为“书是读者说了算,脑海里想象出怎样的画面是他们的自由”“不管自己的作品被读者怎样误读,我都没有怨言”。
他会向读者征集短篇小说的标题;把短篇小说免费送给出版社作为礼物——由于太多出版社想要,他干脆让编辑玩“大富翁”桌游竞争;2025年,他出版了独立创作的第一部儿童绘本,原因是读者想看到这本被某部小说提及的作品走进现实,东野圭吾欣然同意,他也想“创作一部能让孩子们体会到阅读乐趣的作品”。
出道41年来,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和想法,以平均每年2.5部作品的频率,为读者创作了上百个故事。
与东野圭吾长期合作的编辑锻治佑介说,东野圭吾创作的原动力或许是对创作的兴趣、诚实以及不知疲倦的探索之心。他是一个“绝不会偷懒”的人,在其他作者休息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努力。思索小说内容、做笔记、想结构、试验情节可行性……这样的努力,他从未间断过,“哪怕是在聚餐之后,他也会创作到临睡前的那一刻,然后一睁眼,还是继续想小说的事情”。
不知道去世前,那些疾病缠身的日子,他是否也是这样度过。对这样一位创作者而言,因无可抵抗的命运而无法写完的故事,是否会让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遗憾。
一切都无从得知了。但至少在读者所能看见的世界里,东野圭吾直到去世都没有成为一位只供回顾的作家。8月5日,他将向读者交付他离开后的第一部作品——《永恒的记忆》。
在那之前,东野圭吾已经以永恒记忆的方式,留在了读者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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