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新财富产业研究院 新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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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下一代ADC不再是临床前的故事
2026年6月22日，百利天恒的伦康依隆妥单抗（BL-B01D1，商品名宜泽康）获批用于既往多线治疗失败的复发或转移性鼻咽癌。7月16日，该药又获批用于PD-1/PD-L1抑制剂联合含铂化疗失败的复发性或转移性食管鳞癌。两次批准实际相隔不到一个月。
这是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EGFR×HER3双抗ADC，也是目前公开信息下唯一进入商业化阶段的双抗ADC。
同一时期，诺华以最高15亿美元收购临床前ADC公司Myricx Bio，买的是NMTi新型Payload平台。那笔交易说明大药企愿意为下一代ADC的底层技术付费，但买的仍然是临床前故事。伦康依隆妥单抗的两项获批，把双抗ADC这条技术路线从“合理但未经验证的工程设计”直接推到了有监管批准、有生存数据、有商业化收入的阶段。
既然全球首款双抗ADC已经出世，那么双抗ADC是否已经从下一代ADC的概念路线，进入可被验证、复制和商业化的产品路线？如果是，它跨过了哪道门槛，又有哪些门槛尚未跨过？
02
靶点拥挤之后，差异化之一转向抗体结构
ADC临床管线的靶点集中度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一项基于Trialtrove数据库的系统分析统计了截至2025年7月1日全球涉及肺癌的466项ADC临床试验，前15个靶点覆盖了78.15%，仅TROP2和HER2两个靶点就占了35.72%。Tarantino等发表于2022年《CA: A Cancer Journal for Clinicians》的综述显示，约43%的临床阶段ADC候选药物靶向HER2或TROP2。
当同一个靶点上已经站着五六个甚至更多竞争者，真正能拉开差距的不再是“选了哪个靶点”，而是分子结构和药物递送系统的设计。ADC的疗效和安全性取决于一个完整系统：靶点生物学、抗体结构、内吞效率、Linker、Payload、DAR、偶联位置、旁观者效应等。同一个靶点完全可能产生临床表现差异显著的产品。
下一代ADC正在沿多条技术路线并行推进：新型Payload、双Payload ADC、双抗ADC、连接子与定点偶联升级、免疫刺激型ADC。这五条路线各自解决ADC系统中的不同瓶颈。但截至2026年7月，只有双抗ADC路线产生了获得监管批准的产品。
双抗ADC试图解决传统单抗ADC的三个问题。
第一，肿瘤抗原异质性。当同一个肿瘤内部存在靶点高表达、低表达和阴性细胞时，单靶点ADC可能只覆盖部分肿瘤细胞，双抗ADC理论上可以识别两种抗原，扩大可结合的肿瘤细胞范围。
第二，内吞效率不足。并非所有高表达靶点都具有理想的内吞能力，双抗设计可以通过双位点结合提高ADC进入肿瘤细胞的效率。
第三，肿瘤选择性与治疗窗口。理想的双抗ADC通过亲和力和空间结构设计，提高肿瘤细胞上的结合强度，同时减少正常组织暴露。
双抗ADC的价值不在于靶点数量由一个变成两个，而在于是否通过双靶点组合真正改善了肿瘤选择性、内吞效率和异质性覆盖。两个靶点简单叠加，不必然产生协同作用。这正是伦康依隆妥单抗需要用临床数据来回答的核心问题。
03
EGFR×HER3是一种新的组合方式
EGFR和HER3都不是新靶点。两者在肺癌、乳腺癌、头颈部肿瘤、食管癌等多种上皮来源肿瘤中广泛表达，分别参与肿瘤生长、存活和耐药。伦康依隆妥单抗的创新并不来自发现了全新靶点，而在于将EGFR和HER3整合到同一个双特异性抗体中，通过差异化亲和力设计平衡肿瘤结合与正常组织毒性，利用双靶点表达扩大潜在人群，再通过ADC载荷实现高效细胞杀伤。
这正是下一代ADC的典型特征。靶点可能并不新，但分子结构和药物递送系统是新的。
从分子结构看，伦康依隆妥单抗的抗体端对EGFR采用较高亲和力、对HER3采用较低亲和力设计。药物与癌细胞结合并内化后，释放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载荷，引起DNA损伤并导致肿瘤细胞死亡。
双靶点设计的理论价值在于同时利用EGFR和HER3在多种上皮肿瘤中的表达，扩大可覆盖的肿瘤细胞群；在肿瘤靶点表达存在异质性时，可能比单靶点ADC拥有更宽的有效覆盖范围；双靶点结合可能改善肿瘤细胞内化和有效载荷递送；EGFR和HER3本身参与肿瘤增殖、生存及耐药信号，抗体部分可能同时产生一定的信号阻断作用。
但伦康依隆妥单抗并非在所有维度上都是“下一代”。它的Payload仍然是主流的TOPO-1抑制剂机制，与目前绝大多数临床ADC管线的毒素类型相同。它的创新集中在抗体端，用双抗结构升级抗体，同时延续已经得到临床验证的TOPO-1 Payload路线。
这种设计策略的优势是降低整体技术风险。抗体端创新，Payload端相对成熟。如果同时在抗体和Payload两个维度上进行全新设计，分子失败的风险将成倍增加。伦康依隆妥单抗选择了在结构层面做出差异化，但在杀伤机制上站在已被验证的肩膀上。
BMS在合作公告中将伦康依隆妥单抗定位为“潜在First-in-class”，而非对所有实体瘤均已得到验证的平台。双靶点设计的理论优势属于机制层面的合理解释，最终跨瘤种价值仍需要各适应症的独立随机对照数据验证，不能仅凭“双靶点”结构推断所有EGFR或HER3表达肿瘤都会获益。
04
双适应症获批，从“能上市”到“可复制”
鼻咽癌首适应症的作用主要是完成全球首款双抗ADC的监管验证，建立百利天恒自身的商业化体系，让双抗ADC从研发产品变成可销售药品。但鼻咽癌患者规模相对有限，且中国及东南亚患者占比较高。首适应症更多是“产品可行性验证”。
食管鳞癌的意义更大。此次获批基于PANKU-Esophagus01研究（即BL-B01D1-305），这是一项在中国80家研究中心开展的多中心、随机、开放标签III期研究。研究纳入既往接受PD-1/PD-L1抑制剂联合含铂化疗后进展的复发性或转移性食管鳞癌患者，按1:1随机接受伦康依隆妥单抗或研究者选择的化疗（伊立替康、紫杉醇或多西他赛）。研究共随机497例患者，双主要终点是独立中心评估的PFS和OS。
核心结果显示，中位PFS由化疗组的1.97个月提高至伦康依隆妥单抗组的4.17个月，绝对延长2.20个月，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下降50%。中位OS由7.20个月提高至9.79个月，绝对延长2.59个月，死亡风险下降36%。ORR由13.1%提高至35.3%。
化疗组PFS不足两个月，反映该患者群对传统单药化疗的获益已经非常有限。在这个背景下，OS改善是此次获批最核心的价值。在已经接受一线免疫联合含铂化疗后进展的晚期食管鳞癌人群中，取得统计学明确的OS改善，比单纯提高缓解率或延长PFS更有监管和临床价值。
但已经产生缓解的患者中，两组中位缓解持续时间分别为5.7个月和5.6个月，差异很小。这意味着伦康依隆妥单抗的主要贡献，是让更多患者产生肿瘤缩小，并将这种更高的缓解概率转化为整体生存获益，而不是显著延长每位缓解患者的缓解持续时间。化疗组有53.7%的患者接受后续抗肿瘤治疗，伦康依隆妥单抗组为37.3%，但后者仍观察到OS改善，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前期治疗本身带来的生存获益。
从鼻咽癌到食管鳞癌，伦康依隆妥单抗完成了从“一个适应症成功”到“跨瘤种复制”的关键一步。而三阴性乳腺癌的III期数据进一步强化了平台预期。BMS披露的三阴性乳腺癌研究中，中位PFS为8.5个月对3.1个月，OS为15.9个月对12.5个月，ORR为51.7%对20.5%，相关NDA已获CDE受理。
鼻咽癌解决了上市问题，食管鳞癌解决了复制问题，三阴性乳腺癌则开始检验产品能否进入更大患者市场。三个瘤种的连续积极结果，确实增强了“广谱实体瘤ADC”的可信度。但三个瘤种仍主要来自中国临床研究，肺癌、尿路上皮癌、卵巢癌等适应症能否复制同等程度的获益，仍需各自的注册性研究确认。截至首个适应症获批公告，百利天恒披露伦康依隆妥单抗已有7项适应症被CDE纳入突破性治疗品种名单，2项适应症被CDE纳入优先审评，1项适应症获得美国FDA突破性疗法认定。
05
双抗ADC路线第一次获得现实验证
伦康依隆妥单抗的双适应症获批，使双抗ADC这条路线第一次获得了临床层面的现实验证。这个验证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双靶点结构不是概念堆叠。双抗已经足够复杂，再叠加Linker和Payload，是否只是提高了分子复杂度而没有提高临床价值？伦康依隆妥单抗至少证明，复杂结构可以转化为明确的肿瘤缓解、PFS改善、OS改善和多适应症监管批准。这使双抗ADC从“合理但未经验证的工程设计”升级为“具有临床可行性的产品形态”。
第二，热门靶点也可以产生First-in-class。EGFR和HER3都是成熟靶点，但通过重新组合靶点、抗体结构和递送机制，仍然可以产生全球首款产品。当靶点不再稀缺，创新会从“发现新靶点”转向“重新设计分子”。诺华用15亿美元买Myricx的新Payload，百利天恒用双抗结构做出全球首款双抗ADC。两条路径方向不同，底层逻辑相同。
第三，中国创新药可以定义新的产品类别。过去中国ADC创新较多集中于对成熟靶点的快速跟进，采用已验证的TOPO-1或微管Payload，通过临床进度、价格和适应症选择实现竞争。伦康依隆妥单抗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在已有双抗ADC产品后进行优化，而是率先把这一产品类别推向市场。这标志着中国创新药企业第一次在双抗ADC这一细分技术类别中取得全球首发优势。
全球ADC竞争还涉及获批产品数量、海外销售规模、国际注册能力、生产质量、长期安全性、下一代Payload和Linker技术等多个维度。百利天恒代表的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先行案例，而不是行业竞争已经结束。
06
治疗窗口、制造复杂度与全球验证
双抗ADC路线迈过了“是否有临床活性”的第一道门槛，但尚未解决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治疗窗口。安全性是评估伦康依隆妥单抗商业化上限时必须重点考虑的因素。主要毒性为血液学毒性，包括贫血、血小板减少、白细胞减少和中性粒细胞减少。所有级别间质性肺病发生率为1.6%，≥3级为0.8%。≥3级不良事件、严重不良事件、减量和暂停给药比例明显高于化疗，永久停药率仅2.0%，低于化疗组的3.3%。
这组数据反映多数毒性可通过减量、延迟给药和支持治疗控制，说明安全性“可管理”。但“可管理”不等于“安全性良好”或“毒性较低”。在真实世界中，基层医院的血象监测、预防性支持治疗和剂量管理能力，可能直接影响产品渗透率及患者用药持续时间。伦康依隆妥单抗证明了双抗ADC可以提升疗效，但尚未证明双抗ADC天然具有更宽的治疗窗口。
第二个问题是双靶点是否天然优于单靶点。双抗ADC能否优于单抗ADC，取决于两个靶点是否具有互补表达、是否真正提高内吞效率、是否扩大治疗窗口、是否降低正常组织结合、是否能在临床中带来更高疗效或更低毒性。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与同靶点单抗ADC的头对头比较才能得出。目前伦康依隆妥单抗的III期数据是与化疗对照，而非与单靶点ADC对照。
第三个问题是制造复杂度。双抗结构叠加Linker和Payload后，分子稳定性、聚集风险、双抗装配一致性、DAR分布、偶联均一性、工艺放大和批次一致性都面临更高要求。对投资者而言，这些问题最终会体现在生产成本、毛利率、供应稳定性、海外注册CMC要求和商业化放量能力上。
第四个问题是全球验证。伦康依隆妥单抗现有关键III期研究主要在中国开展。尽管食管鳞癌、鼻咽癌具有较高中国患者代表性，但要建立全球大单品价值，仍需回答海外患者疗效能否复制、不同种族人群药代是否一致、美国和欧洲监管机构是否接受现有数据、BMS全球注册研究如何设计、与海外标准治疗的对照是否发生变化。
2023年百利天恒旗下SystImmune与BMS达成最高84亿美元合作，其中8亿美元首付款，最高5亿美元近期或有付款，最高71亿美元后续开发、监管和销售里程碑。百利天恒保留中国大陆独家开发和商业化权利，美国由双方共同开发并分享利润，其他市场由BMS负责。结合这个合作结构来看，中国获批的直接价值是百利天恒可以在中国销售并确认产品收入，间接价值是中国III期成功降低BMS海外开发的临床风险。
07
分子工程时代的第一个兑现，但不是最后一个问题
伦康依隆妥单抗两项适应症获批的核心意义在于全球首款双抗ADC完成了跨瘤种复制。它证明在热门靶点已经拥挤的背景下，ADC差异化可以来自抗体结构层面的分子工程创新，不一定只能依赖新靶点或新Payload。鼻咽癌、食管鳞癌和三阴性乳腺癌的连续积极结果，使BL-B01D1从单一瘤种资产逐渐具备广谱实体瘤平台型产品的特征。
ADC行业正在从“靶点红利期”进入“分子工程升级期”。当靶点不再是稀缺资源，真正能获得溢价的，是那些能系统性解决耐药、毒性和治疗窗口问题的底层技术。双抗ADC是第一条获得临床验证的下一代路线，但不会是最后一条。
双抗ADC跨过了“是否有临床活性”的门槛。但治疗窗口、制造复杂度和全球注册，是横在它面前的下一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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