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的夏天,热得人没处躲。南方小城的巷子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拖鞋踩上去能粘起一层黑乎乎的印子。我在一家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除去交给家里的伙食费,剩下的刚够抽烟和租录像带。那会儿录像厅像雨后蘑菇似的到处冒出来,街角巷尾但凡有间空屋子,拉上窗帘摆台电视机和放像机就能开张。一张票五毛钱,连放三部港片,能从下午看到天黑。

厂里下了班我没什么去处,宿舍里六个人挤一间,夏天跟蒸笼似的,还不如花五毛钱去录像厅里坐着。那儿好歹有台吊扇转着,虽然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总比没有强。

那天是个星期六,我照例去了常去的那家。在城南老街一个巷子深处,门脸小得不像话,一块木板手写着“红星录像厅”几个字,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老板姓刘,三十多岁,瘦高个,一条腿有点跛,据说是早年工伤落下的。他坐在门口的破藤椅上收票,见我来就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票根撕了递给我。熟了,连话都不用多说。

那天的片子是《英雄本色》连放。我已经看过两遍了,但架不住想看第三遍。小马哥用假钞点烟的镜头,看多少回都觉得带劲。录像厅里头乌烟瘴气的,前排几个小伙子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两边各坐了一个人,左边是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打着赤膊,身上一股汗味。右边隔了一个空位坐着个女人,一开始我没注意她,影影绰绰的光线里只看见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头发用皮筋扎着,垂在肩膀一侧。

片子放到第二部的时候,我右边的空位忽然坐下了个人。我没转头,余光扫了一眼,是刚才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她坐得离我很近,胳膊肘几乎挨着我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胰子味,跟录像厅里的烟味汗味混在一起,反而显得干净。她坐下来之后没什么动静,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但我注意到她身子微微往我这边倾,像是想跟我说什么,又没开口。

到了第三部,英雄本色系列的最后一部,剧情正到高潮的时候,她忽然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那动作很轻,像猫爪子搭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她。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脸盘圆圆的,眉毛细而弯,嘴唇薄薄的,没擦口红但看着很润。眼睛不大,但挺亮,在屏幕变幻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她见我转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走……我家有带子没看完。”

我当时脑子就短路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认识她吗?我仔细又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录像厅里光线昏暗,屏幕上枪声砰砰响着,周围的人都没注意我们这边。她又拽了我一下袖子,这回用了点力,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你……”我嗓子有点发干,“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这个,而是又往我这边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我肩膀了。她说:“你跟我来,就前面那条巷子,不远。”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无数个念头,第一个反应是遇到了什么仙人跳之类的事,可我一个小学徒一个月挣四十八块钱,身上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能跳我什么?第二个反应是这女人是不是认错人了,把我当成了别人。可她叫我“来”的时候眼神很定,看着我的眼睛,不像认错人的样子。

屏幕上周润发的枪又响了一梭子,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那女人立刻站起来,弯着腰从座位前面挤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录像厅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光里清清楚楚——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完全不像是要做坏事的样子。

我跟了上去。

出了录像厅,外面的热浪扑上来,刚才在屋里待久了反而觉得外面更热。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碎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她拐进了录像厅旁边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老墙根长着青苔,有户人家院子里种的丝瓜藤翻过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跟着她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墙角种了几盆凤仙花,红红粉粉的开着。正屋的门敞着,能看见堂屋里一张八仙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和一台放像机。那机器看着挺新,比录像厅里那台旧货强多了。

她回头冲我招了招手:“进来吧。”

我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两秒。院里静悄悄的,除了她没别人。电视机前面放着两盘录像带,盒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封面,看不清字。她见我不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浅浅的,整张脸都舒展了。

“怕什么?”她说,“我又不吃人。”

我迈进了院子。她引我进了堂屋,把电视机和放像机打开,熟练地塞进一盘带子,“咔嗒”一声,屏幕亮了。她指了指藤椅:“坐吧。”

我坐下来,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离我很近,胳膊肘几乎又挨着我的。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不是什么港片,是一盘录下来的电视剧,古装的,人物说话带着浓浓的对白腔。我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前阵子地方台放过的一个连续剧,讲的是明代一个清官的故事。那剧播的时候我在厂里上夜班,断断续续没看全。

她盯着屏幕,看得很投入,偶尔轻轻“啧”一声,或者无声地笑。我余光里看见她的侧脸,睫毛不算长,但密密地垂着,在屏幕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在跟着电视里的人对白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台词。

我这时候才慢慢回过味来——她真的就是找我来看了盘录像带。没别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像是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奇怪的:“刚才在录像厅里,第三部演到一半的时候,你说了句‘还是前面的好看’。就你自言自语那一句。我想着你看枪战片看得闷了,换换口味也好。”

我愣住了。我确实说过那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坐在我旁边,居然就记住了。

“你一个人看带子没意思。”她又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老公出差了,家里就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屏幕上的清官正在公堂上断案,惊堂木一拍,“啪”一声脆响。她看得聚精会神的,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带子看完了,天也黑了。她站起来送我到院子门口,扶着门框,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不来?还有一盘,讲后面的事。”

我说不一定,厂里可能有班。她“哦”了一声,没再多留。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碎花衬衫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浅色影子,冲我摆了摆手。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厂里没班,我在宿舍里躺了半天,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下午三点多钟我实在躺不住了,揣着两块钱出了门。走到那扇木门前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也不知道为什么。

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就开了。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凤仙花浇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来了啊。”

那语气熟稔得像我们认识了好多年。她放下水壶,引我进屋,电视已经开着了,放像机里卡着另一盘带子。我坐下来,她又坐我旁边,这回比昨天近了一点,膝盖几乎碰着我的。

电视上演的是同一个连续剧的后面几集,她把前面我没看到的部分大致讲了一遍。她讲得不错,理得清清楚楚的,哪个人物怎么回事、哪条线埋了什么伏笔,一串一串地说出来,不带磕巴。我听得入了神,偶尔插几句嘴,她都认真地接了话头。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比光看电视有意思。

就这样,那个夏天我把那个连续剧剩下的十几集在她家陆陆续续看完了。有时候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连去好几天。她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两瓶汽水回来,一瓶给我一瓶给自己,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外面沁出一层水珠,喝一口辣辣的二氧化碳冲上鼻腔。她看得高兴了就笑,笑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小院里散开,凤仙花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

我从来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她也没问过我。两个人的关系就停留在“一起看录像带”这个层面上,不深一分也不浅一分。有时候我想问她老公什么时候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不是该我问的事。

有一天傍晚看完带子,她忽然没急着起来送客。她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看着屏幕上已经变成雪花的画面,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人有时候挺孤单的?”

我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住了。那会儿我二十一岁,满脑子除了录像带和厂里那点事之外就是想着怎么能多挣几块钱。孤单不孤单的,我从来没正经想过。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又笑了,站起来把带子从机器里退出来,仔细放进盒子里,搁在桌上码好。她弯着腰整理东西的时候,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后颈露出白白的一小片皮肤,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这盘留给你。”她说着把带子递给我,“拿回去自己看吧,以后不用来我这儿了。”

我接过带子,塑料壳子冰凉的,上面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我想说点什么,可她笑着摆了摆手,跟每次送我到门口时一样,扶着门框冲我摆了摆。

“行了,回去吧。晚了凉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其他人早就呼噜震天了。我盯着天花板,手里握着那盘录像带,塑料壳子被我攥得发烫。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永远都不会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又去过那扇木门几次,门都锁着,院子里凤仙花没人浇水,蔫蔫地垂着头。有一次碰到巷子里邻居老太太,我问了一句这家人去哪儿了,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回老家了,两口子一块走的。”

我也就再没问过。

那盘录像带我一直留着,搬了三次家都没扔。后来放像机坏了、磁带也买不着了,那带子就搁在书架最顶上落灰。有时候收拾屋子看到它,塑料壳子已经泛黄了,标签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我就拿下来擦擦灰再放回去,也不打开看——看了也放不出来了。

很多年之后我偶然在电视上又看见那个连续剧的重播,画面比当年清晰多了,演员的毛孔都能看清。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集,剧情还记得七七八八,可当年在小院里跟一个陌生女人并肩坐着看带子的那种感觉,怎么也回不来了。电视里的惊堂木照例“啪”一声响,我盯着屏幕忽然走神了,想起那个碎花衬衫的背影,想起她蹲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想起她递给我汽水瓶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我一下又缩回去的温度。

那盘带子现在还搁在我书架上。前年搬家媳妇收拾东西问我还留这玩意儿干啥,我说是个念想。她没多问,又给我搁回去了。

我有时候会想她叫啥名字。想了半天,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只有“碎花衬衫”和“凤仙花”这两个词。她长什么样我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夏天傍晚从巷口吹过来的风。

九零年的夏天过完就入了秋。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家红星录像厅,听人说刘老板后来把店盘出去了,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那条巷子前几年拆迁,老房子推平了盖了新楼,凤仙花早就没了,丝瓜藤也没了。我开车路过一次,根本认不出来当年的模样。

但那扇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响的声音,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