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上海,霞飞路。
霞飞路是上海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路边的咖啡馆、面包房、时装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陈列着从巴黎运来的最新款式的帽子和裙子。穿着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街上漫步,黄包车叮叮当当地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法国香水的气味。
霞飞路中段有一家修伞铺,叫“一把撑”。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宽,门口挂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作为招牌,伞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迹已经有些褪色。铺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伞——油纸伞、布伞、洋伞,有的缺了骨架,有的破了伞面,有的断了伞柄。墙角放着一堆竹片和铁丝,还有一罐桐油,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修伞匠叫伞遮天,四十九岁,浙江绍兴人。他身材瘦长,手指灵活,常年系着一条沾满桐油渍的围裙。他从十六岁开始学修伞,一干就是三十三年。他修伞的手艺极好,无论多破的伞到了他手里,都能修得完好如初。他修过的伞少说也有十几万把,霞飞路上的老住户都找他修伞。他常说一句话:“伞是人的伴。晴天挡太阳,雨天挡雨水,风里雨里都陪着你。伞坏了要修,人心坏了也要修。”
伞遮天有一个儿子,叫伞亮,今年二十四岁。伞亮十八岁那年考入了复旦大学,在学校里接受了进步思想,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毕业后,他以小学教师的身份作掩护,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伞遮天知道儿子在做危险的事情,但他从来不问,只是在每次儿子回家时,默默地给他下一碗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
没有人知道,伞遮天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共中央上海局秘密交通员,代号“伞骨”。他一九四五年由上海局秘密发展,负责利用修伞铺的便利条件,为地下党组织传递情报和转运物资。他的上线是一个叫“老周”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以修伞的名义来找他,把情报藏在伞柄的空心里带走。
1948年六月的一个深夜,伞亮出事了。
那天晚上,伞亮在住处召集几名进步青年开会,讨论如何配合即将到来的解放上海的行动。会议进行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伞亮意识到情况不妙,迅速让大家从后窗撤离。他自己最后一个走,刚爬上窗台,房门就被踹开了。
几名穿着黑色便衣的特务冲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人指着伞亮喊道:“就是他!别让他跑了!”
伞亮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落在后巷的垃圾堆上,摔伤了左脚踝。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特务们在后面紧追不舍。追到一条死胡同时,伞亮无路可逃了。他转过身,面对着追上来的特务,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枪响了。伞亮倒在了血泊中。
特务们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个人踢了踢伞亮的尸体,啐了一口,说:“便宜这小子了。本来还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伞亮的尸体被特务们扔在了停尸房里,没有人认领。伞遮天通过地下党的关系,花了三根金条,才把儿子的尸体弄了出来。他把儿子埋在了龙华公墓,面向着上海的方向。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亮亮,爹对不起你。爹没保护好你。你放心,爹不找到那个出卖你的人,誓不为人。”
伞遮天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他对伞骨折断的声音有着极其敏锐的分辨能力。他修了三十三年伞,听过无数次伞骨在狂风中断裂的声音。他能通过伞骨折断时发出的声响,准确判断出这把伞是什么材质、用了多少年、是在多大的风力下折断的。他还能通过伞骨断裂处的茬口形状,判断出这把伞是自然损坏还是被人为破坏的。他常说一句话:“伞骨和人骨一样,断了就会发出声音。你听懂了那个声音,就知道它是怎么断的。”
伞亮牺牲后,伞遮天开始暗中调查那个出卖儿子的叛徒。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会议是临时决定的,知道会议地点和时间的人极少。如果不是内部出了叛徒,特务不可能那么准确地找到那里。
伞遮天利用修伞铺的便利条件,暗中观察每一个来修伞的可疑人员。他特别注意那些在伞亮出事前后行为异常的人。他把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记在心里,然后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他们的背景。
他找了整整两个月,终于锁定了一个人——一个叫苟告密的男人。
苟告密,三十八岁,江苏苏州人。他原本是上海地下党的一名交通员,负责在沪西一带活动。1948年春天,他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在特务的威逼利诱下叛变了革命。为了表示“诚意”,他把沪西地区几个地下党组织的活动情况全部供出,导致多名地下党员被捕。伞亮牺牲的那天晚上,正是苟告密向特务提供了会议的地点。
苟告密叛变后,被国民党特务机关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霞飞路上的一家文具店老板。他表面上是个生意人,实际上继续为特务机关搜集情报。他的文具店离伞遮天的修伞铺只有两百多米远,两人偶尔会在路上碰面,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伞遮天摸清了苟告密的底细后,开始酝酿一个计划。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拼——苟告密虽然表面上是个文具店老板,但身边随时可能有特务保护。硬拼的话,他一个修伞的,根本不是对手。但他也不想让苟告密死得太痛快——他要让这个叛徒在临死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十月的一个下午,上海下了一场绵绵秋雨,霞飞路上的行人纷纷撑起了伞。伞遮天坐在铺子里,用竹片削着伞骨。这时,苟告密拿着一把断了骨架的洋伞,走进了他的铺子。
“伞师傅,我这把伞的骨架断了两根,你帮我修修。”苟告密把伞递了过来。
伞遮天接过伞,展开看了看——这是一把进口的洋伞,钢骨结构,伞面是黑色的绸布。两根钢骨在靠近伞柄的位置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伞遮天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苟告密根本不是来修伞的,他是来观察他的,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伞遮天没有抬头看苟告密,低头开始修伞。他先用钳子把断掉的钢骨取出来,然后从一堆旧伞骨里找出两根尺寸合适的,用锉刀打磨好接口,再用细铁丝绑紧,最后涂上一层防锈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活儿。
苟告密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假装在看伞遮天修伞,实际上在用余光打量着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墙角堆着一堆旧伞,墙上挂着一排修好的伞,柜台上放着几把待修的伞,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伞遮天修好了伞,递给苟告密,说:“好了,先生,您试试。”
苟告密接过伞,撑开又收拢,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伞遮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的锉刀慢慢地攥紧了。他知道,苟告密还会再来的——叛徒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会反复回到自己出卖过的人身边,确认对方是否对自己构成威胁。
果然,一个星期后,苟告密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来修伞的,而是拿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说要伞遮天在上面画一幅画。
“伞师傅,听说你画画的手艺也不错,帮我在伞面上画一枝梅花吧。”苟告密笑着说。
伞遮天接过伞,展开伞面,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开始作画。他的手很稳,笔锋流畅,一朵朵梅花在伞面上绽放开来。苟告密站在一旁,看着伞遮天作画,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伞师傅,你在这条街上做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不容易啊。你儿子呢?没跟你学手艺?”
伞遮天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说:“我儿子死了。去年夏天,被特务打死了。”
苟告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说:“哎呀,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
伞遮天没有接话,继续画梅花。他画完最后一朵梅花,放下毛笔,把伞递给苟告密,说:“好了,先生,您看看满意不满意。”
苟告密接过伞,看了看伞面上的梅花,赞不绝口:“好画!好画!伞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他付了钱,拿着伞走了。伞遮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在那把伞的伞柄里,藏了一样东西——一根细如发丝的钢针,针尖淬了剧毒。苟告密只要撑开伞,握住伞柄,钢针就会刺破他的手掌皮肤,毒素会在三分钟内进入血液,让他心脏骤停而死。
苟告密没有死在那根钢针下。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把伞放在了门后的伞架上,没有撑开。第二天,他把伞送给了他的姘头,一个舞厅的歌女。歌女撑着那把伞去上班,在路上的时候,觉得伞柄上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心,她看了看手心,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但没有在意。几分钟后,她在路上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心脏停止了跳动。
歌女的死被当作一起普通的猝死案件处理了,没有人追究。苟告密甚至都不知道那把伞有问题,还以为歌女是死于心脏病发作。
伞遮天得知歌女死讯后,知道自己失手了。他没有气馁,而是开始筹划第二次行动。他知道,苟告密迟早会发现那把伞有问题,到时候他就会提高警惕,再想下手就更难了。他必须在苟告密反应过来之前,结束这一切。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伞遮天关了铺子,拿着一把修好的伞,来到了苟告密的文具店门口。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苟告密的声音:“谁啊?”
“是我,修伞的。苟先生,您上次落在我铺子里一把伞,我给您送过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苟告密探出半个头,看了看伞遮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确认没有问题,才把门打开,让伞遮天进来。
苟告密住的房间在文具店的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苟告密让伞遮天把伞放在桌上,然后说:“伞师傅,辛苦你跑一趟。来,坐下喝杯茶。”
伞遮天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苟告密。他说:“苟先生,我有个事想问你。”
苟告密愣了一下,说:“什么事?”
伞遮天说:“去年夏天,霞飞路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个年轻人被特务追到死胡同里,开枪自杀了。那个年轻人,是我儿子。”
苟告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后退了一步,手伸向桌子的抽屉——那里放着一把手枪。
但伞遮天比他更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伞,猛地撑开,挡住了苟告密的视线。苟告密一愣神,伞遮天已经从伞骨里抽出了一根削尖的竹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进了苟告密的喉咙。
噗嗤——一声闷响,竹片穿透了苟告密的喉咙,从后颈穿了出来。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伞遮天一脸。
苟告密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栽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伞遮天蹲下身,把竹片从苟告密的喉咙里拔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收回伞骨里。他站起身,把伞收拢,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煤油灯,把灯油倒在床上和窗帘上,划了一根火柴,扔了上去。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床铺、窗帘、桌椅,也吞噬了苟告密的尸体。伞遮天站在门口,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救火的锣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文具店的大火烧了一整夜,苟告密的尸体被烧成了一具焦炭。警方调查后认定是电线短路引发的火灾,苟告密是在睡梦中被烧死的。没有人怀疑这是一起谋杀。
伞遮天后来还是每天坐在霞飞路的修伞铺里,给人修伞。他的手艺依然很好,价钱依然公道,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只是偶尔有人注意到,他修伞的时候,会多做一个动作——他会把每一把修好的伞撑开,对着光仔细检查一遍伞骨,确认每一根伞骨都牢固可靠,才会交给顾客。
1949年五月,上海解放了。霞飞路上挤满了欢迎解放军入城的群众,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伞遮天站在自己的修伞铺门口,看着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年轻人列队走过,脸上洋溢着笑容,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拿起一把他珍藏了很久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梅花,那是他给儿子画的。他撑开伞,举过头顶,走出了铺子。阳光透过伞面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沿着霞飞路慢慢地走着,走到了龙华公墓,来到了儿子的坟前。
他把那把伞插在坟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亮亮,爹替你报仇了。那个出卖你的人,已经下去陪你了。上海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一阵风吹过,伞面上的梅花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伞遮天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的坟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霞飞路。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他的步伐很稳,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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