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年正月初一,陈桥驿外,赵匡胤披上黄袍,带兵返回开封。几天之内,后周小皇帝柴宗训退位,宋朝登场。看起来,这是赵匡胤一手开创的王朝;但把时间线往前推三个月,就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959年六月,后周世宗柴荣病逝。九月,赵匡胤便掌握了最关键的兵权。等到陈桥兵变发生时,他手里有禁军,有威望,还有一批愿意拥立他的将领。弟弟赵光义、石守信、高怀德等人都站在他身边,原本打着抵抗契丹的旗号出兵,最后却调转方向,黄袍加身,直接回师开封。
后周并非毫无抵抗。将领韩通曾试图反击,但很快被杀。年仅7岁的柴宗训既没有能力控制局面,也没有足够的亲信与军队。于是,这场改朝换代没有演变成长期战争,赵匡胤几乎顺利接管了政权。
问题在于,赵匡胤接手的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而是一个刚刚完成大规模整顿、正准备继续扩张的强国。
这份家底,得从郭威说起。郭威出身寒微,建立后周后,先从土地和税收下手。他废掉营田务,把原本被束缚在官营农庄里的三万多户流民变成自耕农,土地、耕牛和农具都尽量配给,还取消了牛租。过去牛死了,百姓还得继续交钱,这种税名义上收的是牛,实际压在农民身上。
政策一变,荒地有人耕,流民有了活路,仅第一年就增加了三万多户劳动力。郭威还压缩苛捐杂税,尽力让中原从多年战乱中喘过气来。
柴荣继位后,把这套整顿继续推向更深处。他重开科举,不再只看门第,文官体系由此慢慢恢复;面对大量逃户,他规定三年内返乡者可以拿回原田一半,五年内返乡者可得三成,逃亡时间更久的,在偏远地区也能重新分到土地。几百万流民因此有机会回到故乡,地方生产逐渐恢复。
他还颁布《均田图》,按照真实田亩征税,减少各种杂税。黄河水患频繁,柴荣亲自查看河道,修堤、疏浚水路,漕运一旦顺畅,粮食能送到军营,兵马也能更快调动。一个国家能不能打仗,很多时候不只看将军勇不勇,关键还在粮道能不能撑住。
灭佛也带有现实考虑。后周拆毁三万多座寺庙,只保留两千余所,大量僧尼还俗。这些人重新成为纳税、服役和生产的人口,国家的劳动力与兵源都得到补充。今天看,这项政策争议很大,但放在五代末年的财政困局里,柴荣显然是在用强硬办法给国家“止血”。
军事改革更直接。柴荣把禁军分为殿前司和侍卫司,让两边力量彼此牵制;又从各地藩镇抽调精锐送往京城,地方只留下相对 कमजोर的部队。中央军越来越强,藩镇即使有反心,也很难再像唐末那样凭一地兵力叫板朝廷。
制度打底之后,柴荣开始动手收拾天下。
高平之战,他击败北汉与契丹联军,稳住北方局势;随后向西进军,夺取后蜀的秦、凤、成、阶四州。南唐则遭到连续三次打击,淮南十四州尽数落入后周手中,南唐李璟被迫取消帝号,改称“江南国主”。
959年北伐契丹时,后周军队一路攻下瀛州、莫州、易州,兵锋直逼幽州。若柴荣没有突然病倒,幽云十六州是否能够收复,至少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幻想。
也就是说,赵匡胤黄袍加身时,后周已经拥有中原核心地区,南唐被打掉大半,契丹退到燕山以北,军队、粮运、财政和中央集权都已经搭好了框架。统一战争最难啃的几块骨头,柴荣已经啃出了缺口。
这并不意味着赵匡胤没有本事。相反,他很清楚自己接手的局面该怎么经营。赵匡胤武将出身,却重视读书人与制度,开国集团中的赵普就是关键人物。赵普并非皇亲国戚,只是一个普通士人,却深受赵匡胤信任,留下“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
宋太祖恢复科举,给文人提供了更稳定的上升通道。后来宋朝文官地位之高、科举规模之大,在历代都很突出。赵匡胤也没有把统一完全寄托在屠杀上,后蜀、南平、武平、南唐、南汉等割据势力相继被平定,不少降臣继续做官,家族也得到善待。
吴越的归顺更能说明他的策略。钱氏政权在浙江一带经营多年,赵匡胤接受其臣服,却没有立即出兵吞并,兑现了“太祖一世不动吴越”的承诺。直到宋太宗时期,吴越才和平归宋。这样的处理减少了南方抵抗,也让宋朝在统一过程中少了许多血腥代价。
开封建都同样不是随便决定的。洛阳和长安虽然地势更好,但长期战乱后残破不堪,长安又靠近后来西夏崛起的前线。开封四周平坦,确实缺乏险要,黄河冬天结冰后,契丹骑兵甚至可能直接南下,可它位于运河和漕运枢纽,南方粮食可以不断送入京城。
当时中国经济重心已经明显南移,北方的军政运转越来越依赖南方物产。开封的缺点是防守难,优点是供给快。宋朝长期经营后,这座平原城市发展成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人口保守估计达到140万。
赵匡胤在位十六年,南方大部分割据政权被纳入宋朝,但北汉、契丹和幽云十六州仍未彻底解决。严格说,他统一的是中原与南方,并没有完成天下一统。后来的靖康之难,也证明开封的国防软肋最终会变成致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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