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升
红星新闻记者丨李毅达 受访者供图
编辑丨杨珒 审核丨冯玲玲
在法庭上,听到被告无罪,韦春花双眼模糊了,24年后,渴求的真相又一次从她身旁滑过。
她的丈夫黄宝升出生在广西田东县一个偏远的山村里,是村子周围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回县城教高中物理,拿过自治区的优秀教师称号,也成了学校的中层干部。
2002年11月27日,黄宝升在回家奔丧路上失踪,两天后,他的尸体在离家不远的杉木林中被发现,头部遭钝器多次打击致死,随身财物丢失,留下韦春花和他们只有两岁的孩子。
20年来,案件一直被悬置,直到2022年,一名证人出现,说自己目击了当年有三人在案发地附近挟持黄宝升。2023年9月,公安机关逮捕了其中一人黄某文,涉案另外两人因病已经去世。
2025年,案件一审开庭,黄某文当庭翻供。其辩护律师称,证人与这三人素有积怨,且证言多有矛盾不符合常理之处,真凶应当另有他人。2026年7月16日,案件一审宣判,法院认定证据不足,判决其无罪。7月24日,田东县检察院决定提出抗诉。
这些年,这家人始终被悬案的阴影笼罩着,他们的生活也因此被改变,如今,案件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一
林中命案
韦志是黄宝升的好友,他们从小学开始就在一起读书。每一次庭审,韦志都坐在下面听着,他的思绪不时飘回2002年,那个雨夜,他们点着火把,走在浓雾弥漫的泥泞山路上,寻找着失踪的黄宝升。
▲黄宝升曾任教的田东中学
2002年11月27日一大早,在县城中学当教务主任的黄宝升和学校请了假,准备回老家参加伯母的葬礼。韦春花记得,那天黄宝升穿了件墨绿色的夹克、灰黑的裤子,带着雨伞、换洗衣物。还有前一天买回来的药和几百元钱,这些都是给常年患病卧床的母亲准备的。
27日中午,韦志接到了黄宝升的电话,电话里黄宝升刚到镇上,问他是否要一起回去奔丧,但韦志的工作还没做完,黄宝升就自己先回了家。
在那个年代,从田东县城回到老家的村子,要先搭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祷午镇,然后下车徒步4个多小时。回村的路是土路,下雨过后,路变得泥泞不堪,雾气升腾,并不好走。
27日晚上,韦志回了村,发现本该早到家的黄宝升迟迟没有出现,大家以为是因为下雨,他在半路走累了,住在了哪个亲戚家。但第二天,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大家开始慌了,到处去找人问,但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联系了个遍,始终无果。
28日傍晚,韦志叫上村里的人,打着火把、手电,沿着从镇里回村的路,开始寻找黄宝升。那晚下着毛毛雨,雾很大,他们找到天亮,水沟、小溪、路边找遍了,都没有发现。那时,韦春花也已经接到了电话,她带着两岁的儿子在县城,焦急等待着,心里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29日,更多村民开始寻人,当天下午,在距离黄宝升家一个半小时路程的屯边杉木林中,三名村民发现了他的尸体,头朝山顶,脚朝山脚,双手反转置于腰背部,俯卧于杂草丛中,口袋里的现金、小灵通等财物都消失了。尸检报告称,黄宝升系被他人用钝暴力打击头部致颅脑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死亡。
这起案件在当地引发了很大的震动。黄宝升遇害的地方是这些偏僻的山村到镇上的必经之路,而这里之前几乎没发生过刑事案件,大家都害怕。那段时间,很多孩子都不敢去上学。这之外,黄宝升在村子周边是个名人,村民们都为他的遇害而震惊和惋惜。
二
黄老师的人生
黄宝升是周边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1968年他出生在距离田东县城40多公里的村子,这里被大山环绕。
他的父亲务农,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4个兄弟姐妹。韦春花说,黄宝升和她讲过,上学时他周末回家,要从村里扛着木头到镇上卖,卖了才能有生活费。
韦志从小和黄宝升一起长大。在他眼里,黄宝升优秀、聪明,为人很低调,几乎从来不和他人起矛盾。
▲黄宝升
1986年,黄宝升考上广西师范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县城的二中教物理,后面又被调到了县城最好的中学。1997年,他和韦春花结了婚,在妻子眼中,黄宝升负责任,对家庭好,对她好,连娘家的亲戚都十分认可这个物理老师。
韦春花说,出事前的那些年,黄宝升工作非常努力,早上天不亮就出门看早操,晚上有晚自习,带三个班的物理课,连续几年带高三,带的班成绩都很好,“他经常回到家都累到不想说话,话在课堂上都说完了。”
20多年后,当年的学生依然记得黄老师,家属发布的关于该案件的视频评论区里,不少他的学生涌入,留下评论,希望他们的物理老师能够安息。韦春花回忆,黄宝升很关心学生,“有学生感冒,他回来交代我熬姜糖水给学生。一个女学生,家庭困难,父母关系不好,他帮她协调搬到学校住。”
那几年,黄宝升从任课老师一路做到年级组长,教务主任,评上了高中高级教师,还曾经被评为广西自治区的优秀教师,出事前,他升任副校长的消息正在公示。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住在学校的宿舍楼里,韦春花操持家务,照顾才出生的孩子,黄宝升在外教书育人,打拼事业,生活简单、平静。但这一切都戛然而止在黄宝升的34岁。
案发后,警方在村里排查了很久,黄宝升的弟弟黄震说,当地成立了专案组,开会说范围很小,很快能破案。这之后,家属们无数次去找警方询问案件情况,在他们得到一点线索或传言之后,也会去报告警方,即便没什么进展,但他们也始终没有放弃。
直到2022年,一名居住在黄宝升遇害处附近的村民黄华说,他目击了当年黄宝升被三人挟持的画面。2023年9月,警方逮捕了三人中的其中一人黄某文,而另外两人早已去世。
三
证人、供述与庭审
黄华说,案发那天下午,他在巴六屯附近的公路上,看到黄某飞、黄某文、黄某炼三人挟持了一个从祷午镇方向走来的年轻男子。“黄某飞用手托住男子下巴让他后仰,黄某文抓住男子一只手臂,黄某炼用手顶着男子屁股,三人控制男子朝祷午镇方向走去。”
他当时距离约几米远,蹲在路边一棵树下,有杂草遮挡,没看到三人携带凶器,当时他很害怕,就返回了家中,第二天才去县城。等15天后再次回家,他在祷午镇听到议论,才得知那天被控制的男子是黄宝升,已经遇害了。
2022年,黄华把他自称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一名与黄宝升同屯居住的村民,并说,怕说出来自己会被报复,但如果他不说出这个事情,恐怕就没人知道了。该村民把情况告诉了黄宝升的亲属,随后亲属将线索提供给警方。
2023年9月13日,三名嫌疑人中仅剩的一人黄某文被田东县警方抓获,同年10月20日被批准逮捕。
▲黄宝升遇害地附近,环境已经发生改变
2023年9月16日,黄某文供述称,黄某飞因黄宝升收钱后未给其儿子办成转班,叫上他和黄某炼去教训黄宝升,三人各带柴刀在路边伏击。黄宝升出现后,黄某飞、黄某炼持刀威胁、抓人拉扯,黄某飞用刀背打晕黄宝升,二人将其推下山坡并跟下去继续殴打,黄某文在坡上望风。他听到“救我、要死了”的喊叫声和打击声。其在约5到10分钟后离开,回家换衣,把柴刀扔进河里。事后,黄某飞叮嘱其保密,若公安来调查,就说去南宁卖木头了。
2024年5月27日,田东县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诉。2025年5月,案件一审开庭。
多名旁听该案件的人员告诉记者,庭审中黄某文翻供,否认自己系凶手,供述系在威逼利诱下作出。但旁听人员称,法庭上播放了公安机关的讯问录像,他们看到视频中黄某文很自然地和询问者交代情况。
在庭审结束一年多以后,案件一审宣判到来。2026年7月16日,田东县人民法院认定被告人黄某文犯故意伤害罪的证据不足,判决其无罪。这个结果,黄宝升的家人们无法接受,他们形容,心情像坐上了过山车,在希望与绝望间徘徊。
▲一审判决书
四
判决
该案一审判决书记载了法院作出无罪判决的理由。
对于黄华的证言,判决书显示,其于1947年5月13日出生,现已满78周岁,在庭前所作笔录及出庭作证时所作陈述存在多处矛盾或不合常理之处:
其当庭陈述与黄某文三人有多年矛盾纠纷;其证言未对黄宝升进行辨认;其只看到了挟持,未看到伤害,证言中的时间点也存在冲突;此外,其没看到凶器、没听到呼救,与黄某文供述的细节对不上。
法院认定,其证言与被告人黄某文的供述及其他证人的证言不能相吻合,且其与被告人等三人有矛盾,其所作不利于被告人黄某文的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时,法院不予采信。
黄宝升的家属认为,20多年前黄华没有手表,对时间的辨认仅靠太阳起落以及方位,而且其所述的时间系一个范围,无法做到完全精准。他们相信,黄华的确近距离目击了这一事件,未看见刀具、未听见呼救等情况不能否认其看见人被挟持的核心事实。
而被告人黄某文的有罪供述,法院也未予采信。判决书称,黄某文供述不稳定,且多份供述在细节上存在差异,比如在尸体发现时间上,其第一次说“当天下午5点就找到了”,后来改口“两天之后才发现”等。
此外,其供述的作案动机存疑,其称黄某飞因黄宝升未给其儿子办好转班而报复,但黄某飞儿子的证言显示,事发时他已转入重点班,判决书称“从常理分析,黄某飞等三人不存在报复的动机。因黄某飞、黄某炼均已死亡,该作案动机仅有被告人黄某文供述,无其他证据证实。”
法院还称,其作案工具未经证实:“黄某文供述称,作案工具是家中常用的砍柴刀,是用刀背打击被害人头部。从法医检验报告来看,被害人是被他人用钝暴力打击头部致颅脑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死亡。公安机关未提取到作案工具,也未根据黄某文供述的作案工具对同类刀具的刀背所形成伤痕是否与被害人创口痕迹吻合进行比对。”
法院认定,全案不能形成闭合的证据链;被告人供述还与证人证言、现场勘验等存在较多矛盾、疑点;证据达不到确实、充分的程度。最终判决黄某文无罪。
▲检方决定抗诉
被告人代理律师覃臣寿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他对无罪判决十分认可。其称,案发后公安机关的调查资料中,从未出现过黄某文等三人,除了证人黄华之外,没有任何人在路上或现场附近见到这三人。而黄华与该三人素有积怨,其证言内容,包括时间等细节也多有矛盾、冲突以及不合常理之处。
此外,案发后警方曾查到黄宝升的小灵通被一名长发男子在田东县城一旅店内进行兜售,一审判决书中,部分证人证言也证实了此说法。覃臣寿律师称,他始终认为该案件的真凶另有其人。对于检方提起抗诉一事,其表示,被告人一方也会进行应诉。
五
被悬置的二十年
判决出来之后,黄宝升的家人们又一次陷入失望。但事实上,无论判决是什么,他们的生活都已经被这桩血案深刻地改变了。
2026年7月,红星新闻记者在田东县见到了韦春花。她和已经长大的儿子租住在县城边缘的廉租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韦春花身高不高,头发已经有了点点白色。
她说自己很少梦到丈夫,她觉得,有可能是丈夫在怪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害他的人,她没办法,只能尽力去维持住生活。
黄宝升的死像枷锁一样,捆住了她。一方面,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生活拮据,难以为继。另一方面,案子看不到进展,她的心里看不到希望。
县城很小,黄宝升的事情很轰动,闲话难以避免。总是有人问韦春花案子的情况,她不愿意提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有些闲话传到她耳朵里,说她“克夫”“心很硬、不怎么哭”。韦春花很难自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这些闲话让她崩溃。
彼时,黄宝升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韦春华下岗后在家里带孩子。他被害后,韦春花先是在学校食堂和宿舍打了几年零工,原工厂被承包后,她又回到厂里上班,工资高一点,也帮她交保险。后来,厂子又关门了,她去保险公司找了工作。收入不稳定,经常出去培训,她只能把儿子到处托付。亲戚在广东,劝她去那里打工,收入更高,但为了儿子,她拒绝了,这么多年一直呆在县城。
黄宝升的儿子黄鹏,今年已经26岁,也在田东县城工作,他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5岁之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的死,让他自小生活拮据,他心里清楚母亲这些年经历了多少苦难,受过多少委屈。家里人说,黄鹏的性格很内向,学历、工作都一般,如果他父亲还在的话,他一定不会是这样。
对黄宝升的弟弟黄震来说,黄宝升的死像是一场漫长的阴雨。初中开始,黄震就跟着哥哥在县城读书,一切开销都是哥哥负责,刚到县城的时候,他个子小小的,过马路都要牵着哥哥的手。
哥哥出事那天,他正好在进行入职面试,没有一起回家,他很自责。黄震的妻子说,很多个深夜,他会被梦惊醒,坐在床上,四处找着哥哥,喝醉酒之后,他也会表现出自己的痛苦。每次回老家村里,路过哥哥遇害的地方,他说自己的头发都会竖起来,头皮发麻,难以面对。
大部分时间,黄震要把情绪埋起来,他是家里的主心骨,要联系家族的其他人,要找线索,找警方,尽全力去推进案件,他要撑着,为死去的哥哥找到真相。
杉木林每5年会换一批,当年黄宝升遇害的地方早已经变了模样,韦春花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很抗拒回到那些地方。
这些年,她一直在熬,那些关于案件的细节和执念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但她也说,生活还是要继续,儿子还没有成家,老父亲身体也不好需要照顾,她不能倒下。更重要的是,想多活几年,想亲眼看到真相。(文中除黄宝升与覃臣寿外均为化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