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潜伏人员,似乎应该谨言慎行,可能引起怀疑的话绝对不说,可能因为的字纸阅后即焚,只有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才会像蔡孝乾那样很不检点,因为他纸上留痕,导致了吴石将军暴露、被捕、牺牲。
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有时候留下一点痕迹,反倒会成为更好的保护色,比如我们都很熟悉的红色特工、蒋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郭汝瑰,不但敢写日记,还敢在日记中“实话实说”,更妙的是郭汝瑰的日记即使送到老蒋面前,老蒋也会无奈地一笑而不会生疑:“小郭年轻,需要历练。”
郭汝瑰的日记有多奇妙和真实,为何公开了也不会出问题,就是咱们今天要聊的主要话题,当年的郭汝瑰不但敢写日记,而且敢公然跟老蒋唱反调甚至唱衰蒋军,但他也是这样做,老蒋反倒越相信他,这就很有意思了。
郭汝瑰何时入党,何时与组织恢复联系,他的直接领导是谁,笔者前几天已经在7月24日“郭汝瑰潜伏期间的三个朋友和三个敌人”那篇文章中说过,这里就不再复述,读者诸君可以肯定的是在三大战役期间,郭汝瑰的真实身份就已经是地下工作者了,但他最希望的,还是回到延安,公开身份后带兵打仗。
郭汝瑰在1948年10月4日飞临烟台指导工作的时候,在飞机上就十分感慨:“如果有机会指挥真正革命的军队攻击烟台一股脆弱无知的敌人,学有所用,那才不虚此生!(本文黑体字均出自《郭汝瑰回忆录》,个别字词有必要修改)”
郭汝瑰之所以有此想法,是因为他看出了烟台国民党守军防御阵地的可笑:“我见阵地都选在高地棱线上,因岩石不易掘开、于是垒石高出地面以为壕,石块无石灰黏合,一中炮弹,必然石块与炮弹齐飞,守兵当然会死得一塌糊涂。”
郭汝瑰这次来烟台,是传达老蒋命令调王伯勋三十九军去辽西的,三十九军调走,也需要一些部队留守,王伯勋就陪同郭汝瑰视察防御阵地,并提出留两个团防守,结果郭汝瑰看了那阵地防御纵深不足十米,那可是真正防“线”,简直一戳即破,郭汝瑰真有点着急了,但他只会心里想而不会告诉王伯勋:“解放军何不攻烟台?如果攻的话,只须集中一个团的兵力,戳破一点即可俘虏这一个军。今天这个军幸运不遭歼灭就撤走了,留下三个团,必定朝不保夕,解放军吃掉了,连谢都不会道一个。”
郭汝瑰着急的是这可以轻松消灭的一个军就这样跑掉了,留下这三个团更容易被歼灭,只可惜自己不能亲自指挥一支解放军部队来打这一仗。
郭汝瑰看出的问题,当然不会告诉王伯勋,他照例打官腔:“你最好作全撤或留下三个团的两种准备,等我回北平(当时老蒋在那)请示后再来电通知你。”
烟台这一个军的死活无关大局,郭汝瑰只是遗憾自己不能“学有所用”,带兵攻破烟台这层纸一样薄的防线。
郭汝瑰才是真正的战略特工,他给老蒋和陈诚、顾祝同制定的战略规划可谓“尽心尽力天衣无缝”,并不明显挖坑埋雷,他只需把计划通过任廉儒传递出去,解放军自然会见招拆招,战场单向透明,蒋军怎么打都是必败无疑。
郭汝瑰的表现,在老蒋看来就是一个才能出众却有点对蒋家王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青”——郭汝瑰当面的批评,恰好能证明他的“忠诚”。
1947年3月15日的国民党三中全会上,老蒋和陈诚都叫嚣“三个月消灭一百万敌人”,四月郭汝瑰到“中训团”作报告,当着数百受训军官的面说话“走火”:“我一开场便说:‘这堂课是预定刘次长(参谋次长刘斐)来讲的。他说他讲话容易走火,要我来替他讲。’ 我讲话的主旨是劣势装备的军队可以战胜优势装备的敌人,我并归结为共产党有主义、有奋斗目标,能得穷苦人民的拥护。‘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轻巧,而天真地去实现三个月消灭共产党。’”
郭汝瑰这番话被人抓住把柄,有人在“中训团”墙报上贴出一篇“郭厅长在中央训练团走火”的大字报,这事儿当然会传到老蒋耳朵里,嘲笑老蒋和陈诚天真,这可不不是小事,但“调查、定性、处理”的结果,却连罚酒三杯都算不上:“ 道人所不能道,说人所不敢说,讲话的用心是好的,无非说话照顾不周到,壁报对他已敲了警钟,他表示以后说话谨慎,请大家原谅! ”
郭汝瑰比老蒋小二十岁,只比蒋经国大三岁,在老蒋眼里,郭汝瑰就是“热血青年小郭子”,制定战略计划周详缜密,但说话办事难免有些少壮派的直白激进。
三大战役结束后郭汝瑰请求外出带兵,老蒋对他也很“不客气”:“你不行,唔,你要好好历练!”
在老蒋眼里,郭汝瑰就是个缺乏历练的后生晚辈,所以老蒋急眼了可以称胡宗南杜聿明等黄埔生为“某兄”或“吾弟”,对郭汝瑰却从不藏着掖着,评价也“不高”——这是这种无隔阂的挑刺,让郭汝瑰变得更安全。
老蒋反复斟酌,才给郭汝瑰定了一个七十二军军长的位置——他原本是想让郭汝瑰当重建的十八军军长的,但十八军隶属重建的十二兵团,兵团司令是胡琏,小郭子上升空间不大,还不如让他自己组建一个军。
郭汝瑰不到一个月,就利用人脉和资源,组建了装备精良人员满编的三师九团的一个军:“当时,国防部各厅已移到上海,我便到第四厅和联勤总部,利用各种关系要足整整一个军的枪械车辆装备、粮钱,再加上胡琏赠送的(事实是他给的十八军经费,我厚颜挪用),经费十分充足。”
郭汝瑰当七十二军军长没多久,就被老蒋晋升为第二十二兵团司令,指挥王克俊二十一军、陈春霖四十四军和他自己的七十二军外加三个独立师,“国防部次长”肖毅肃还专门给郭汝瑰打电话:“汝瑰,你知不知道谁让你当兵团司令的?是墨公(顾祝同字墨三)!你可要卖力啊!”
郭汝瑰知道当时还有人在老蒋面前举报自己,肖毅肃这番电话可能是试探,就毫不客气地“发牢骚”:“要争气卖力没啥说的,不过你们这样指挥简直是乱搞,第一军(胡宗南仅存的精锐主力)被你们慌慌忙忙地用汽车运到重庆去补破孔,企图固守重庆,重兵器马匹全无,只有送给共军吃掉!你们全不计算一下空间时间,就是后卫连长也知道后退展开嘛!像这样,我有力也卖不出!”
郭汝瑰这番话,可以被判定“大放厥词”,也可以被认定为“情真意切”,但却不会有人怀疑郭汝瑰是“共谍”——间谍是不会如此直言不讳的。
这番话肯定会被肖毅肃拐弯抹角传达给老蒋,但肯定会过滤掉“不敬”之词,只剩下郭汝瑰的“真切担忧”。
郭汝瑰不但经常“口无遮拦”,就是在白纸黑字的日记中,他也啥都敢写,而且他那个“出租屋”根本就没有什么安保措施,特务想看他的日记,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郭汝瑰这个地下工作者,似乎并不怕他直抒胸臆的日记被特务看到——当然,也没有哪个特务敢去翻陈诚顾祝同嫡系的租住的房子,即使看见郭汝瑰沙发有破洞的杜聿明,看了郭汝瑰的日记也说不出啥来。
杜聿明被围困在陈官庄,老蒋居然命令杜聿明“击溃当面之敌南下”,郭汝瑰又是“实话实说”:“如果杜部能击破当面之敌,则早就可以不被包围了。此时必欲突围,则通讯系统失灵后即形成瓦解,所以欲救杜聿明的二十万大军,唯一的办法是集中可以集中的兵力由蚌埠方面出击,还可以死中求生,否则必然全局皆输。”
郭汝瑰这番话老蒋当然不爱听,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杜聿明是不按照郭汝瑰指定的路线走才陷入重围,又在没有部队接应的情况下贸然突围,结果突围成了无组织的四散奔逃直至全军覆没。老蒋痛定思痛,也应该觉得还是郭汝瑰料事如神。
三大战役满盘皆输,老蒋想甩锅给郭汝瑰都找不到借口,而只能认为郭汝瑰没有嫌疑,老蒋准备假装下野,何应钦认为自己能真正掌控兵权,还拉拢了几个“国防部次长”和“参谋次长”准备向老蒋要权,郭汝瑰回到家中在日记中嘲讽:“余以为共产党作战到此阶段,已经胜利在望,当然不必言和。如和谈不成而继续作战,则美国纵有支援,人心已去,更不能与共产党抗衡矣!如此则何先生得何足喜,失又何足惜哉?余以为利用封建关系,封建军阀,皆不足以成事。官僚、落伍军人、失意政客之想法,绝非二十世纪有组织、有主义、有进步思想之革命集团之敌手。无识至此,宁不可笑?”
当时的情况是美国已经准备放弃对老蒋的支持,桂系李白跃跃欲试,湖南、河南等地实力派也主张老蒋下野,老蒋几乎众叛亲离,这篇日记如果捧到老蒋面前,您猜老蒋是暴怒还是感激?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郭汝瑰屡出惊人之语而老蒋并不怀疑,郭汝瑰甚至敢在日记中放言蒋家必败,一点都不怕特务发现——真正举报郭汝瑰的,只是前线大佬和“国防部”高官,特务们反倒十分消停,根本就没对郭汝瑰采取任何监视和调查行动。
直到郭汝瑰率部起义,老蒋也不知道他实际是“归队”,还以为是被其他势力“欺负走了”,这是郭汝瑰没留下半点破绽,还是他那些“出格言行”就是最好的伪装?如果您坐在老蒋的位置上,对郭汝瑰那篇日记又会作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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