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嘴老师
在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诸多舞台设计中,“人马共生、白拂尘替代马鞭”是主创反复强调的核心创意。主创阐释:舍弃戏曲沿用千年的马鞭,启用白衣演员化身白马,手持拂尘模拟马尾,不再只是表现“坐骑”,而是承载理想、信仰、逝者思念的精神图腾。
但走出剧场,回归戏曲本体与观众直观感受,一个无法回避的疑问随之而来:这套复杂抽象的舞台语汇,真的完成了它想要传递的表达吗?倘若普通观众难以读懂符号背后的深意,这样的抽象表达,究竟是艺术探索,还是单纯为创新而创新?
翻开戏曲传统程式,“以鞭代马”是历经数百年淬炼、演员与观众达成共识的虚拟美学。马鞭自带一套完整、自洽的表演体系:上马、趟马、勒马、策马,不同色彩的马鞭区分马匹,连贯的身段动作补足舞台想象。它不需要额外注解,只要演员执鞭圆场,观众瞬间领会骑马行路的情境。
程式的魅力,建立在长久以来形成的审美默契之上。戏曲的写意,从来不是无边界的抽象,而是约定俗成的简化,删繁就简、留骨存魂。
拂尘,则有着清晰固定的程式定位。传统舞台之上,拂尘归属道士、隐士、僧尼、仙神一类角色,象征清净、出尘、方外之气。它有自身成熟的表演逻辑,和征战沙场的战马、炮火连天的革命战场,天然存在语境隔阂。
主创将拂尘挪用,用来替代马鞭、模拟白马鬃尾,试图依靠拂尘飘曳的形态营造诗意。可问题随之显现:道具自带的传统意象,和剧目红色革命叙事互相割裂。在没有提前文字注解的前提下,绝大多数走进剧场的普通戏迷,很难第一时间把一柄道家拂尘,和战火里驮载军民、踏遍胶东土地的战马产生关联。
再来看“人马共生”的表演形式。不少新编戏曲早已出现“人代坐骑”的舞台尝试:豫剧《妇好》人形战马、京剧《党员登记表》人形坐骑,大多用于战争场面烘托气势,骑手与扮演坐骑的演员依旧是彼此独立的两个个体,表现“人骑马”的客观关系。
《远去的白马》的创作构想更进一步:白马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主角赵秀英内心世界的外化,是共生共存的精神载体。理论构想足够精妙,落到舞台实践却充满传播壁垒。
原著之中,白马既是实实在在驰骋于胶东根据地的战马,承载行军、求生、支前的现实功能;同时兼具精神象征,见证无数牺牲与守望。一套舞台符号,需要同时承载现实坐骑与精神图腾两层内涵。
现实层面,拂尘、白衣演员无法完成传统马鞭所能实现的叙事功能。想要表现赶路、驰骋、勒马驻足等基础情节,演员缺少配套成熟程式。观众很难直观感受到“骑马”的行为;
精神层面,这套意象高度依赖主创的文字解读。倘若观众没有提前阅读主创访谈、没有提前了解导演构思,仅凭舞台直观画面,只能看见白衣演员挥舞拂尘来回穿梭,很难自发读懂“白马是理想、是逝去亲人、是历史记忆”这一层深层隐喻。
戏曲舞台符号,应当做到“不言自明”。好的写意设计,不需要依靠场外文字、后台解读才能成立。当一个舞台创意,必须借助讲座、媒体专访、主创解读,观众才能勉强理解其中含义,本身就是设计层面的巨大缺憾。
观众走进剧场,依靠舞台表演获取信息,而非提前预习创作说明书。晦涩难懂的抽象符号,拉大戏曲和普通观众之间的距离,背离戏曲贴近大众的艺术底色。
有人会提出观点:艺术高于生活,创新本就需要打破传统程式。但我们应当清楚:打破程式不等于随意置换道具、堆砌抽象意象。真正有效的守正创新,是扎根剧种本体、贴合叙事内核,让形式服务内容;而不是颠倒主次,为了打造与众不同的视觉标签,强行改造成熟的传统砌末与表演范式。
横向对比多部同类新编剧目便能发现,当下不少跨剧种新编剧目,陷入相似的创作模板:摒弃传统道具程式,大量启用真人化身物象,追求极致诗意化叙事。相似的舞台手法反复套用,慢慢从“创新探索”变成流水线式的创作套路。
我们观众不反对戏曲舞台进行美学探索。河北梆子向来以质朴、雄浑、贴近乡土百姓的气质见长,倘若创新能够补足剧种短板、丰富表达维度,所有戏迷乐见其成。但创新有真伪之分:
真正的创新,由故事内核驱动,为人物情感服务;伪创新,刻意追求视觉上的与众不同,把新奇形式当成最终目标,内容反而沦为形式的附庸。
当主创花费大量精力设计一套难以被大众解读的抽象符号,耗费舞台调度、演员体力去完成持续的意象表演,挤占群像叙事、人物情感刻画的舞台空间,这样的创新,难免落入“为创意而创意”的困局。
回到《远去的白马》原著内核。小说动人之处,在于宏大的胶东支前史诗,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共赴国难。可舞台之上,大量舞台资源倾斜于白马意象的反复调度,底层军民群像戏份持续压缩。外在的诗意包装不断加码,历史叙事的厚重感持续弱化。华丽抽象的舞台符号,没能托起史诗格局,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分散叙事重心。
红色题材戏曲肩负传播红色历史、培育青年历史认知的责任。舞台意象不仅承担审美功能,更承载历史叙事的使命。过度晦涩、脱离大众认知的抽象表达,容易消解战争苦难的真实质感。青年观众初次观看,难以透过繁复的舞台调度感受烽火岁月的沉重,只剩下唯美、空灵的视觉画面。
马鞭代马,流传百年,胜在朴素通透;舞台写意,最高境界在于似与不似之间,让观者一眼会意。
“人马共生、拂尘化白马”的构想,拥有完整、自洽的理论逻辑,我们承认主创探索的诚意。但一套舞台创意,不能只在研讨会上、文字访谈里成立,最终的评判标准,永远是台下普通观众的直观感受。
倘若一种舞台表达,无法在舞台之上独立完成表意,必须依靠场外注解才能自圆其说;倘若为了追求独特标签,割裂道具程式传统、制造观众理解门槛,那么这样的抽象探索,便值得整个戏曲行业冷静反思。
戏曲创新,不该本末倒置。形式是舟,内容才是彼岸。舍弃扎实的叙事打磨,一味追逐新奇舞台符号,再华丽的创意,最终也只会浮于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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