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大批红色题材新编戏曲陆续登上舞台,成为戏曲守正创新的重要实践。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创排的《远去的白马》,算是关注度极高的一部作品。剧目改编自朱秀海长篇史诗小说,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由河北梆子名家王洪玲担纲主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优越的创作条件,让大众对这部作品充满期待。可正式公演之后,口碑出现明显撕裂:喜爱者认可演员唱腔与舞台创新;不少原著读者、资深戏迷却感到遗憾,认为原著厚重的战争史诗内核,在舞台改编过程中不断弱化。一部承载红色叙事使命的大戏,得失两面,值得整个戏曲行业静下心反思。

任何客观的评论,都不能全盘否定一部作品的价值。《远去的白马》在剧种传承层面,有着清晰可取之处。

整部剧目坚守河北梆子声腔体系,保留反慢板、流水板等传统板式,守住燕赵梆子慷慨悲凉的艺术底色,没有为追逐潮流随意改造剧种音乐。领衔主演王洪玲功底扎实,人物塑造克制内敛,丧亲、诀别等悲情段落不靠刻意煽情,依靠细腻表演传递情绪,也是全剧最打动观众的部分。

同时,主创团队尝试融合现代舞台语汇拓展戏曲表达,这种探索本身,为红色小说戏曲改编积累了实践经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诸多创作取舍,造成了难以回避的叙事缺憾。原著《远去的白马》被称作新英雄主义文学代表作,核心魅力在于宏大的史诗视野。小说以胶东抗战为背景,将赵秀英的个人命运,融入根据地军民同心御敌的壮阔图景,群像叙事与个体故事相辅相成。

为适配舞台演出时长,剧本大幅度删减基层战士、支前百姓等群像戏份。宏大的家国叙事不断让步于主角的情感纠葛,战争背景沦为模糊的布景。叙事视角收缩至单一女性主角身上,原著立体完整的时代环境被剥离。观众看到的只剩个体悲欢,人民战争波澜壮阔的历史格局悄然消失,史诗气质大打折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观感上最突出的矛盾,集中在舞台视觉设计。大量抽象红绸、框架、追光构建写意氛围,创作思路可以理解,但落地之后略显悬浮。频繁切换的舞台调度、穿梭全场的人形白马意象,时常打乱戏曲唱念节奏,分散观众注意力。

更值得探讨的是视觉呈现的“光洁化”。战乱年代本该满目疮痍、衣衫褴褛,舞台上角色服饰整洁崭新,破损、补丁等生活化细节严重缺失。过度精致、理想化的舞台环境,无形中消解了战争与生俱来的残酷与苦难。

红色题材可以写意,但写意不能脱离历史根基。当形式美感凌驾于内容表达之上,历史的沉重感便会被慢慢冲淡。

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白马”,更是本次改编一大遗憾。原著之中,白马承载多层精神内涵:既是战场图腾,是理想信仰的象征,也是那段烽火岁月永恒的见证者。

舞台创新采用“人马共生”表演形式,创意十足(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豫剧《妇好》京剧《党员登记表》,创意类似),却仅仅停留在视觉表层。原著极具冲击力的“枪杀白马”情节,原本是战争摧毁美好、拷问人性的核心桥段。舞台改编简化为普通求生剧情,没有深挖人物内心挣扎,缺失精神层面的哲学叩问。承载厚重内涵的核心符号,最终沦为单纯的舞台道具。

值得警惕:叙事偏差,容易误导青年群体历史认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色戏曲天然承担红色文化传播、爱国主义教育的使命,青少年、青年群体是重点受众,这意味着创作必须更加审慎。

过度浪漫化、审美化处理战争创伤,容易让年轻观众形成片面认知:误以为革命斗争充满浪漫色彩,忽视无数先烈付出的巨大牺牲。当复杂的时代困境简化为单一主角的情感故事,战争苦难变成成长的点缀,历史自带的警示意义随之减弱。

与此同时,弱化群众群像,过度放大单人叙事,容易窄化年轻人的历史认知,忽略人民群众才是历史创造者这一核心史实。我们创新红色作品,目的是拉近当代人与革命历史的距离,而非用美化的舞台,搭建起一道隔绝真实历史的屏障。

《远去的白马》暴露的矛盾,不仅仅是单一剧目的问题,更是当下新编戏曲普遍存在的行业现象。

第一,创作出现“重舞美、轻文本”倾向。豪华灯光、新式舞台层出不穷,剧本的思想深度、文学内核却不断让步。二度创作的舞台表达,挤压一度剧本的叙事空间。

第二,戏曲评价圈层化现象明显。业内专家研讨形成一套评价话语,普通观众、原著读者的真实观感常常被忽视,甚至简单贴上“不懂艺术”的标签。不少创作以评奖、艺术节展演为目标,慢慢脱离大众审美。

第三,项目制创作催生浮躁心态。剧目需要按期完成验收、参加展演,缺少充足的试演打磨周期,很难根据观众反馈持续优化作品。长此以往,圈内自循环,戏曲慢慢失去普通观众土壤。

创新没有禁区,但敬畏不能失守

戏曲想要持续发展,守正创新是必经之路。红色题材想要吸引年轻观众,拥抱现代审美无可厚非。

但是创新永远存在底线:不能为追求舞台美感,消解历史厚重;不能追逐流行叙事模板,弱化红色题材精神内核;不能沉迷形式创新,丢掉故事本身的力量。

红色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华丽的布景、精致的妆造,而是真实鲜活的普通人,在苦难之中坚守信仰、奋勇抗争。

艺术可以加工历史,但绝不可以淡化苦难、简化历史。唯有心怀敬畏扎根史实,兼顾艺术表达与大众共情,新编红色戏曲才能真正走到观众心里,实现长久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