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嘴老师
常泡剧场的戏迷大多有一个共同感受:想认认真真看一出骨子老戏越来越难,各类新编大戏、原创剧目却一台接一台地排。
很多人会问:放着流传百年的经典不演,为什么非要扎堆排新戏?答案其实并不复杂——舞台上的剧目选择,不止是审美问题,更是资源导向的问题。这根无形的指挥棒,正在悄悄改变戏曲的传承生态,甚至一步步把不少地方剧种推向“越扶持越式微”的恶性循环。
指挥棒往哪指,院团就往哪走
新编戏扎堆的核心动因,直接指向当前的艺术扶持体系。
以国家艺术基金的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项目为例,官方申报指南里明确写明:复排传统剧目不属于新创作范畴,不符合该类项目的申报要求;只有全新创作、改编移植的作品,才有资格申报立项。换句话说,单纯复排一出《金玉奴》《白蛇传》,拿不到国家级的创作扶持资金;但排一台全新的原创剧目,就有机会申请到百万级的项目资助。
对绝大多数地方院团而言,这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有项目就有经费、有展演机会、有评奖资格,主创和演员也有业绩、有职称评定的抓手。在这样的导向下,院团把核心精力投向新编戏创作,几乎是必然选择。2025年度的申报数据里,仅戏曲类大型舞台剧创作项目就申报了316项,占比超过三成,且连年保持增长——增长的几乎都是新创剧目,传统复排的份额微乎其微。
不是老戏不好,是排老戏“没效益”。这里的效益,不是市场票房的效益,是项目、奖项、职称的效益。当评价体系的权重向“新”倾斜,自然没人愿意沉下心去磨一出早已定型的老戏。
可怕的恶性循环:老戏断代,新戏悬空
这种导向长期持续,正在形成一个双向消耗的恶性循环,一点点掏空剧种的根基。
第一个闭环,是传承的断代。
青年演员常年泡在新编戏的排演里,接触的是为剧目量身定制的现代调度、新编唱腔,很少有机会完整学、反复演传统骨子老戏。而传统戏曲的精髓——程式、身段、声腔韵味、四功五法,恰恰都藏在一出出老戏里,必须口传心授、千锤百炼才能吃透。
老艺术家逐年老去,能完整传承老戏的人越来越少;青年演员没机会演、没地方学,基本功和程式功底持续退化。用不了一代人,很多传统剧目就会变成资料馆里的文字和录像,再也活不到舞台上。剧种的特色一点点被磨平,最后变成“什么都能演、什么都不像”的泛舞台艺术。
第二个闭环,是市场的失灵。
大量新编戏的生命周期,往往止步于结项演出、艺术节展演:拿了项目、演个三五场、开完研讨会,就入库封存,再也不会和观众见面。这些剧目投入巨大,却很难走进市场、很难被观众口口相传,更别说像《锁麟囊》那样传唱几十年。
另一边,真正有观众基础、有票房号召力的传统戏,因为得不到扶持倾斜,排演场次越来越少。老观众想看的戏看不到,慢慢远离剧场;新观众接触到的都是难以共情的新编戏,更难入坑。观众群体持续萎缩,剧种的生存土壤也就越来越薄。
到头来就出现了荒诞的局面:一边是年年投钱排新戏,剧目数量屡创新高;一边是观众想看的戏越来越少,剧种的辨识度越来越弱。看似在大力扶持戏曲,实则在一点点消解戏曲的本体。
不反对创新,只反对本末倒置
难以接受新编滥戏扎堆,绝不是否定戏曲创新。
传统戏曲一直以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时代的经典,在它诞生的年代都是“新编戏”。程砚秋创排《锁麟囊》的时候,也是当时的新戏;河北梆子的《宝莲灯》,也曾是当年的创新之作。真正的创新,是扎根在剧种本体上生长,是顺着传统的脉络往前走,最终能留下来、传下去,变成后人的“传统”。
但当下很多新编戏的创新,逻辑是反过来的:不是内容需要创新,而是为了拿项目、赶节点必须创新。为了显得“现代”,强行堆砌抽象舞美;为了显得“高级”,硬套西方戏剧结构;为了追求“诗意”,连马鞭都换成了拂尘,连骑马都要真人扮演。
这种创新,不是从剧种里长出来的,是从外面套上去的。它不在乎观众能不能看懂,不在乎符不符合剧种特色,只在乎能不能在评审会上讲出概念、拍出好看的宣传照。
戏曲的根永远是传统,是那些经过百年观众筛选留下来的经典。老戏演不好、传承不到位,所谓的创新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丢下传统去谈创新,本质上是舍本逐末。
救戏曲,先让老戏回到舞台
想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其实并不复杂,核心就是把倾斜的天平往回扳一扳。
扶持体系不能只奖励“创新”,更要奖励“传承”。应该给传统戏复排、老戏传承项目留出足够的资金份额,给青年演员学老戏、演老戏提供保障。让认认真真传承经典的院团和演员,也能拿到资源、获得认可,而不是只有排新戏才有出路。
评价标准不能只看专家评委,更要看观众口碑。一出戏好不好,不能只看研讨会的评语,更要看能不能卖票、能不能反复演、能不能被观众记住。把演出场次、市场反馈、观众满意度放进考核指标里,才能倒逼创作者回到内容本身,而不是围着评奖转。
最重要的是,要让老戏常演常新。传统戏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不是只能原封不动供起来。它可以在保留内核的基础上微调适配当代审美,可以通过短视频、线下演出走近年轻观众。活在舞台上的戏,才是活着的戏;有人看、有人唱的剧种,才不会失传。
说到底,我们扶持戏曲,初衷是救戏、是传承,是让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能传下去。如果扶持到最后,老戏没人会唱了,新戏没人爱看了,剧种的特色慢慢磨没了,那才是真正的“传统戏曲刽子手”。
戏曲的生命力,不在项目报告里,不在研讨会上,而在一方舞台上、在观众的掌声里、在一代代演员的口传心授里。别让我们的扶持,最后亲手把剧种的根给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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