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夫塔尔对童年最深的记忆,是一团模糊的疑云。
他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印度阿姆利则。打小起,邻居们就常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现在的妈妈其实不是亲妈,真正的生母早就抛下他去了国外。
这些流言伴随了他整个童年,直到有一天,那个他喊了无数遍"妈妈"的女人终于坐下来,告诉了他真相。她不是母亲,是奶奶。他的亲生父亲早已移民加拿大,在那里当了老师,组建了新的家庭。
9岁生日刚过,阿夫塔尔就被送到了加拿大,和父亲的新家庭一起生活。他从一个被奶奶捧在手心的孩子,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家的局外人。他注意到自己的肤色比家里所有人都白得多,继母对他的态度始终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淡。在那些格格不入的日子里,他最想念的是远在印度的奶奶,想念她用温柔的语气喊他"提图"——那是只属于他和奶奶之间的名字。
直到他成年、结婚之后,奶奶才在一次极其私密的谈话中向他吐露了全部实情。他的生母来自非洲,是父亲前一段婚姻中的妻子。生下他之后,母亲便离开了,据说后来去了英国。至于更多的细节,奶奶没有再说。
真正促使阿夫塔尔开始寻找生母的,是妻子的一次产检。那一年,妻子罗西再次怀孕,产前筛查中出现了一项异常指标。医生例行公事地问他,母系家族有没有遗传病史。他愣在那里,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自己的来处一无所知。
他去找父亲要答案。父亲起初沉默,架不住儿子再三追问,最终说出了一个名字——"萨温德"。但他拒绝再透露任何信息,只含糊地提到,当年是因为家族施加了巨大压力,母亲才不得不放弃抚养权,以便重新嫁人。
阿夫塔尔带着这个名字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他试着用谷歌搜索,但"萨温德"在锡克教徒中是一个极为常见的名字,搜出来的结果浩如烟海,没有一条跟他有关。他专程跑到伦敦的国家档案馆,试图从移民记录或婚姻登记中找到蛛丝马迹,依然一无所获。他给英国的亚裔电台发过邮件,也考虑过去求助那些电视寻亲节目,全部石沉大海。
事实上,当时最快的方式是DNA检测。但阿夫塔尔做过注册会计师,对数据、技术和个人隐私始终保持高度警惕。他坚决拒绝把自己的基因信息提交给任何商业公司,为此甚至注销了Facebook账号。这条路,他不走。
寻亲屡屡碰壁,加上后来他被诊断出癌症,这件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直到癌症痊愈后,他兑现承诺带妻子去法国旅游。一个清晨,他看完新闻,百无聊赖,忽然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搜索引擎,是AI。
他根据父亲的年龄大致推算出母亲的年纪,又考虑到锡克女性通常会以"考尔"作为中间名的传统,在ChatGPT里输入了一行精准的提示词:你能找到关于萨温德·考尔的消息吗?年龄应该在87到97岁之间,曾经在印度、非洲生活过,也可能在英国生活过。
ChatGPT给出了一个高度匹配的答复。它引用了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位名叫尼基·达姆的珠宝设计师。文章写的是尼基的母亲——萨温德·考尔·纳吉。这位老人年轻时被送往印度求学结婚,后来被迫放弃学业和孩子,独自返回肯尼亚,1973年又移居英国再婚,一生坎坷。
妻子罗西担心丈夫期望太高会再次受打击,劝他先冷静下来。但阿夫塔尔在文章配图中发现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细节。那是一张1962年的老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在阿姆利则郊外达里瓦尔的一所学院获得了服装制作证书。达里瓦尔——正是阿夫塔尔的出生地。
他立刻给尼基写了一封邮件,措辞克制而严谨。收到邮件那天,恰巧是尼基母亲90岁的冥诞。尼基看到邮件后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两人迅速通了电话。阿夫塔尔问得直截了当:你母亲在印度有没有生过孩子?电话那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接着,尼基焦急地问了一句:"提图,是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提图,那个只有奶奶才会喊的小名,从地球另一端的一个陌生人嘴里说了出来。
尼基其实一直在找这个哥哥。她曾从舅舅那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母亲的过去:母亲的第一任丈夫受过高等教育,在阿姆利则当老师,公公则是一个脾气不好、难以相处的严肃警察。母亲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男方家人对她很不好,于是娘家人特意前往印度,将母亲和当时只有两三岁、尚在学步的阿夫塔尔一起接回了肯尼亚的娘家。然而,在当时的社会偏见下,离过婚的女性极易受到歧视,若是带着个孩子(“拖油瓶”)处境会更加艰难。恰逢男方家找来索要儿子,在娘家人为了她日后能更容易再婚的“劝说”和要求下,母亲最终不得不放弃了抚养权,由男方一家领走了孩子。
此后的岁月里,她每天抱着那件婴儿服流泪,一辈子都没忘记这个孩子。
尼基甚至把母亲的DNA样本提交到了寻亲网站上,就是希望能找到住在加拿大的"提图"。但阿夫塔尔对隐私极度设防,基因数据从未出现在任何数据库里。两颗寻找彼此的心,就这样在互联网上擦肩而过。
母亲已于2024年12月20日在睡梦中离世,享年88岁。她终究没能活着再见到长子一面。但在生命最后那段被失智症侵蚀的日子里,她仍然时常在病床上哭喊着"我的孩子"。
几天后,阿夫塔尔飞往伦敦,与同母异父的妹妹尼基和其他弟妹相认。他们甚至不需要做DNA检测——相貌上的极度相似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伯明翰,他见到了唯一还在世的舅舅。老人一眼认出了他,说:"我记得你,我还抱过你呢。"
阿夫塔尔从未恨过母亲。当他得知母亲生前常常为自己流泪,知道自己从未被遗忘,而是被真切地爱过之后,他说自己感到"心满意足","感觉很好"。
回到加拿大后,他出于好奇把同样的问题输入了另一家知名的AI。那个AI的回答是: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阿夫塔尔忽然意识到,如果他当初用的是后一个AI,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相认,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