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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畅想与改编更长久的,是东野圭吾对悬疑边界的拓宽。他在本格推理对证据与逻辑的要求中,带进对动机和人物关系的追查,让一代读者相信,找到凶手并不意味着故事结束。这种回声,也深深留在了我们国产悬疑剧的创作和观看习惯里。

作者:小杜‍‍‍‍‍‍‍‍‍‍‍‍‍‍‍‍‍‍‍‍‍‍‍‍‍‍‍‍‍‍‍‍‍‍‍‍‍‍‍‍‍‍‍‍‍‍‍‍‍‍‍‍‍‍‍‍‍‍‍‍‍‍‍‍‍‍‍‍‍‍‍‍‍‍‍‍‍‍‍‍‍‍‍‍‍‍‍‍‍‍‍‍‍‍‍‍‍‍‍‍‍‍‍‍‍‍‍‍‍‍‍‍‍‍‍‍‍‍‍‍‍‍‍‍‍‍‍‍‍‍‍‍‍‍‍‍‍‍‍‍‍‍‍‍‍‍‍‍‍‍‍‍‍‍‍‍‍‍‍‍‍‍‍‍‍‍‍‍‍‍‍‍‍‍‍‍‍‍‍‍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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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东野圭吾去世的消息公布。对中国大众而言,他留下的最显眼遗产,是畅销书和一长串影视改编名单。

更长久的影响,则可能藏在名单之外——他让一代悬疑爱好者习惯在真相揭晓后,继续追问犯罪动机和人物关系。

过去十年,国产悬疑也把这种追问推向了中国人的家庭、生活与时代。

诚然,在东野圭吾与国产悬疑之间并没有什么清晰的影响线索,他虽未必直接教会了国产悬疑剧怎样写,却让一种创作与观看上的变化变得更加普及:悬疑不再把“谁是凶手”当作唯一悬念,而是把犯罪动机和人物关系放到了故事中央;即使凶手提前出现,悬疑仍然可以继续;真正难解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越过边界,以及这桩罪会把他推向哪里。

可移植的谜题,难翻译的关系

东野圭吾在中国的走红,首先发生在书店的畅销榜。他的作品从2007年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2008年新经典推出东野圭吾作品系列,一年多卖出约120万册;到2018年,仅新经典引进的52部作品,累计销量便超过2300万册。

在一个核心读者群一度只有数千人的推理市场里,这样的体量改变了推理小说的市场位置,东野圭吾把大量原本不读推理的人带进了这个类型。这也让影视行业意识到,推理同样可以成为大众生意。2017年,中国版《嫌疑人X的献身》上映,东野圭吾改编热开始蔓延。

行业究竟看中了什么?这需要回到东野圭吾在日本推理谱系中的位置。本格与社会派是日本推理的两大传统,本格重视解谜与证据链,关心犯罪如何完成;社会派更关注动机与现实,追问犯罪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社会关系中发生。

东野圭吾以本格推理作家身份出道,1985年凭《放学后》获得江户川乱步奖;1990年的《宿命》成为转折,他开始把更多篇幅交给犯罪背后的人物情感和社会问题。到了《恶意》《白夜行》,作案手法不再是唯一中心,但本格训练留下的结构能力从未消失。

《嫌疑人X的献身》是最具代表性的结合之一,它同年获得直木奖与本格推理大奖。故事中拥有可以被严密拆解的核心诡计,而人物的孤独、爱慕与自我牺牲,又决定了诡计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这也是东野圭吾最适合影视改编的地方,他的小说,似乎已经带着完整的影视化说明书。

当然,版权只能保证故事归谁改编,无法保证故事进入另一个社会后仍然适配。

中国版《嫌疑人X的献身》突破4亿元票房,而随后陆续改编的《解忧杂货店》《回廊亭》票房尚可,口碑却双双滑到及格线下;更近期,到了2024年,《彷徨之刃》票房不足9000万元,《绑架游戏》则只有1600余万元。

票房诚然无法直接判断一部改编的成败,不同影片也受到选材、制作和档期的影响;但几部影片所呈现出的总体市场走势至少说明,东野圭吾的名字并没有一直转化为稳定的号召力。改编真正反复碰到的难题,仍然藏在文本里。

在《嫌疑人X的献身》原作中,石神的牺牲能够成立,不只因为他默默爱着邻居;这个选择还来自他长期封闭的生活,以及靖子的出现重新赋予他的生活意义。一旦改编只保留极端牺牲,没有重新建立这些条件,人物动机便会出现断层。

其他多部国内改编中,更清楚地暴露了这道难题。《回廊亭》压缩了原著中复杂的家族、继承与身份关系,强化了女性复仇和爱情线,却让身份反转少了足够的关系基础。《彷徨之刃》突出父亲复仇和少年之恶,让观众更容易站队;但原著在父亲、警方和法律之间反复拉扯的犹疑,则被压缩成了更明确的正邪冲突,片名里的“彷徨”反而变轻了。

个体的问题并不完全相同,它们遇到的却是相似的翻译难题。东野圭吾的谜题,从来不能离开人物关系单独成立。人物所处的家庭、制度和日常生活,一直在解释他们为什么越界。因而持续多年的东野圭吾改编热最终凸显出一个问题:东野圭吾最难复制的部分,恰恰并不在谜底里

案件结束的地方,悬疑开始运转

东野圭吾经常被概括为一个写人性的作家。这个说法没错,却太过于宽泛。他更重要的工作,是改变了悬疑所选择“隐藏”的东西。

传统本格推理主要隐藏事实,凶手是谁,使用了什么手段,证据藏在哪里。当谜底公布,故事随之完成。东野圭吾的一些代表作会提前交代部分事实,把悬疑转移到对事实的深层解释上——也即是说,读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撒谎、牺牲或者伤害。

《恶意》写到不到三分之一,野野口修便承认了罪行。余下篇幅追查的,是他为什么杀人,以及他提供的动机能否成立。野野口修试图把自己写成长期受害者,把谋杀改写成一次可以理解的报复;加贺恭一郎要拆穿的,除了犯罪手法,还有凶手为自己制造的道德清白。

在这里,动机不再是破案之后的一段口供,它可能被伪造,也需要证据验证。东野圭吾仍然在使用本格方法,只是推理的对象从犯罪现场延伸到了犯罪者的自我叙述。

白夜行》采用了另一种方式。故事中很少直接进入雪穗与亮司的内心,也几乎不让两人正面出现在同一场景里。读者只能通过旁人的观察、零散的事件及其后果,反向拼出这段关系。

这些作品共同把悬疑从寻找事实,推进到解释事实。案件结束,对人物的判断却没有随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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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对于悬疑方法的这种改变,对于我们国内的创作与受众都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东野圭吾改编热的同时,大量国产原创悬疑也在加速兴起,一定程度上,他的创作启发了国内创作者对于人性悬念的新的书写,他的畅销也培育着更多受众开始熟悉这类新叙事。

在国内这十年的悬疑类型发展之前,占据主流的传统刑侦剧,并非不关心人性,许多传统涉案剧同样写过复杂的罪犯、家庭和社会问题。发生变化的是动机在叙事中的位置:过去,动机经常在案件告破后负责用来解释人物;后来这批悬疑剧,开始让动机承担主要悬念。

于是《隐秘的角落》开场便让观众看见张东升杀人。它让破案退出叙事中心,把家庭与少年成长作为主线,后续悬念主要来自不同人物掌握的信息,以及他们会如何使用这些信息。

而《沉默的真相》中,开场那桩看似明确的地铁藏尸案却只是入口:张超为什么认罪又翻供,一群人为何设计这套计划,江阳又为什么愿意交出自己的前途、家庭和生命,这些逐渐成为更重要的问题。

但有时候,对人性的滥用,也很容易成为一些作品最方便的遮羞布。案件站不住,就让角色讲一段童年创伤;动机缺少说服力,就把贫困、家暴或者精神疾病塞进人物履历。故事看似有了深度,其实只是拿社会问题给逻辑漏洞打补丁。

其实这恰恰漏掉了东野圭吾的另一半优势。他把动机放进谜题,却没有因此放松证据和因果。观众可以同情一个人的处境,故事仍然要说明他做了什么,又该承担什么。同情不等于免责,复杂也不等于含糊。案件水落石出的地方,对人的追问才刚刚开始;但追问要成立,案件本身先得站得住脚。

从一个人的动机,到一代人的命运

当动机成为谜题,人们很快继续往后问:动机又是怎样形成的?

东野圭吾并不是只写个人、不关心社会,《白夜行》《彷徨之刃》等作品始终涉及家庭、制度与时代;但他的很多代表作,会把叙事压力集中在一个人的动机或一段关键关系上。

而在受东野圭吾式悬疑启发之后,我们近年的国产悬疑也在快速走向自己的下一段路。当一个人的心理逐渐不足以解释全部悲剧,国产悬疑开始继续把镜头拉远,开始追问职业、城市、时代等更多因素,怎样参与了悲剧的形成。

《漫长的季节》就是如此。案件侦查过程的重要性下降了,但推理结构并未消失,它被转移到了时间上,观众需要不断比较人物在不同年代的状态,补全二十年间发生的事。于是它最终还原的不只是一桩案件,它借案件观察同一批人怎样被时间改变。

《边水往事》在另一个方向上扩展了悬疑。它进一步削弱传统破案结构,把悬疑放进一个区域的行业、规矩与生存方式之中。信息差不再只服务于破案,也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生存秩序。

这些变化,不需要被写成国产悬疑对东野圭吾的超越——更准确地说,国内创作者保留了继续追问的方式,又用本地经验扩大了问题的范围

眼下,这种创作当然也不可避免地面临被迅速公式化的危险。小城、旧案、年代歌曲,正在组成一套熟悉的悬疑配方。倘若时代只负责提供怀旧气氛,地域只剩下一组影像风格,这和早期国内改编东野圭吾时只搬走谜题、没有重建关系,其实是同一种问题。

所谓“摆脱”东野圭吾,也不意味着把案件拍得越来越淡,再套上更加宽泛的社会议题。创作者仍然需要证据、信息和因果,也要让本地经验真正进入案件发生、隐瞒和调查的过程。东北、小城或者年代感,不能只是比谜题更漂亮的布景;它们必须改变人物的选择,故事才真正属于这里。

如今,东野圭吾已经离世,比出版与改编更长久的,是他对悬疑边界的拓宽。他把本格推理对证据与逻辑的要求,带进对动机和人物关系的追查,让一代读者相信,找到凶手并不意味着故事结束。

这种贡献很难从某一部国产剧中单独找出来,但它留在一种创作和观看的习惯里。

这大概是一位类型作家最安静,也最长久的身后回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