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下静坐,被一种无处可逃的忧郁纠缠,它推着人往不动弹的深渊里滑。脑子里塞满了想做的事,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完全动弹不得。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又该怎么把自己从这片沼泽里拔出去?明明有一段时间,状态还算平稳,情绪尚在可控的范围内游走。可眼下,连捡起一支铅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那些对生活的热望漏去了哪里?又或者,这副懒洋洋、什么都很好的皮囊底下,从来都藏着这种虚脱,只是以前藏得太好罢了。
唯一还能把人从自己手里救回来的,只剩下眼前纸页上那一点文字,再无其他。今天完全说不清是怎么说服自己干了哪怕一件小事,但至少试着顺着那股微弱的推力往前挪了挪。创作者一生中的高峰和低谷,可以陡峭到残忍,拉得极端。若没有这份自我觉察,身上的棱角或许能软和些,不至于又扎人又躲闪,整日阴阴沉沉,像被一块黑云压在头顶。并不奢望这些棘手的面相能从生命里消失,光靠许愿它们并不会走。心里其实很清楚什么方法有用,却好像怕到不敢动手,这在旁人眼里被叫作“起飞失败”。眼下这一刻,所有曾经付出过的创作心血,好像全都白费了。
连精神医学都难以把人从这个洞底捞上来,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毕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把它当成救星来看。那些在门把上挂着的告解,终究只是散在风里的碎语,什么也留不下。恨自己毫无意义,不如递给自己一点宽容,这才是更温柔的活法。脑子又开始把自己绕进去了,而心底有一部分已经麻木到懒得在乎。那些安静研读的夜晚,一本本新旧典籍垒起来的见识,竟然养出了一头怪物,像趴在背上的猿猴,越有智慧越痛得钻心。
即使做了那些自认为能宣泄的事,描述过的那种感觉依旧纹丝不动。眼前一切都变得空洞而扁平,笔尖所向的意义与目的已成灰烬,只能反复回想那些好一点的日子。可是,没有坏日子,哪来的好日子?一切都悬在最细的支点上摇摇欲坠,而人只能踮着脚从一个空洞的任务旋转到另一个空洞的任务。所以,当所有希望都像丢失了一样,意义要从哪里去找?没办法逼迫自己深刻起来,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记录下这些经历。至于虚构一个世界好让自己躲进去,那太危险了,必须硬着头皮面对自己。
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有些羡慕那些刻意活得无知的人。对他们来说,事情发生就是发生,没有前因,也没有更深的暗指。可自己从来就无法这样过活,所以才总在深不见底的兔子洞里摸索,远远超出任何必要的限度。一直在搜索,扫描周遭每一寸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者新的宿敌。一个值得较量的对手,能让手里的刀不至于变钝,而进攻永远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新的障碍在每个转角等着。大部分人都被敌人吓退了,可自己身上的刺和那股阴沉的劲儿,恰恰是从这种永远在搜索的状态里长出来的。懈怠意味着刀刃变钝,而变钝在某种程度上,比一直痛着更叫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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