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4月,波兰举国的新闻头条都聚焦在一个地方——瓦维尔皇家城堡的礼拜堂。一群考古学家即将进入传奇君主卡齐米日四世·雅盖隆的墓穴。这位国王统治直到1492年去世,陵寝已有近五百年不曾被扰动。在当时,国家对古迹的探访有极严格的限制,但时任克拉科夫大主教、后来成为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的卡罗尔·沃伊蒂瓦,破例为这支12人的研究团队签发了进入墓室的特别许可。

人们没想到,这扇沉重的石门推开的,不仅是一个中世纪的皇家秘密,也放出一连串致命的死亡。打开墓穴仅仅数天后,进入过墓室的12名研究者中就有4人猝然离世。几个星期之内,死亡人数攀升到10人。而在此后几年间,曾经进入墓穴或在实验室里接触过国王遗骨的人员中,共计15人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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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这件事的一个本能的解释是“诅咒”——就像半个世纪前,图坦卡蒙墓发掘者所遭遇的“法老的诅咒”。1922年,探险队打开年轻的埃及法老墓室后,领队卡那封勋爵在五个星期内便因一只蚊子叮咬后的感染和肺炎而死去。那一次,公众彻底迷上了“木乃伊诅咒”的说法。尽管现代医学对他的症状有不同看法,但直到2003年,《柳叶刀》的一项回顾性研究才谨慎地提出,一种从墓穴里直接吸入的侵袭性曲霉菌感染,“仍然是一种可能的死因”。

1973年的波兰研究者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真菌可能性”。他们走进雅盖隆国王墓穴之前,甚至还拿“法老的诅咒”开过玩笑。可惜,玩笑很快就成了噩梦。

问题的根源,需要从这位国王的葬礼说起。卡齐米日四世·雅盖隆生于1427年,1440年成为立陶宛大公,1447年加冕波兰国王。在他的统治下,波兰在欧洲的地位急剧上升,他被视为那个时代最卓越的君主之一。1492年,65岁的国王去世。据记载,那几天天气极为炎热,他的遗体在入殓前就已经开始明显腐败。当时,人们只用一块布覆盖遗体,然后把它放进一口简陋的木棺里,匆匆下葬。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密封并不严整的空间,内里潮湿、温暖,还有大量有机物——正在腐化的遗体所用布料和木质棺椁——成了微生物滋生的绝佳温床。死亡后迅速分解的组织释放出水汽和养料,而木棺又在潮气中缓慢朽坏,在近乎密闭的墓室里,真菌得以毫无干扰地一代代繁衍。

当研究者们在1973年4月13日打开墓室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这种猜测:木棺早已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腐朽的味道。然而当时没有人想到,这股气息里可能藏着致命的东西——高浓度的真菌孢子。他们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可能把无数微小的孢子送进肺叶深处。

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2015年,《空气与废物管理协会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专门针对包括瓦维尔城堡在内的波兰多处墓穴的空气和表面进行了采样。结果令人不安:“墓穴内部空气中的真菌数量,已经超过了职业暴露的推荐安全限值。”研究作者明确警告,“在墓穴中工作的员工,应当意识到这些危害。”

也就是说,不是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报复,而是一种完全可以被生物学解释的古老危险:一种在密封环境中浓缩了几个世纪的真菌孢子云,在墓门被开启的一刹那溢出,被毫无防备的研究者吸入,最终导致了那些无法解释的快速死亡。

那图坦卡蒙的诅咒呢?那个同样笼罩在真菌假说上的疑问,也指向了同样的生物机制。2003年《柳叶刀》的那篇论文,并未直接将卡那封勋爵的死因改写为“真菌感染”,但它打开了这个思路:一支考古队闯入一个长期封闭的、潮湿的墓室,在那里,曲霉菌属的孢子可能已经沉睡了数千年。一旦被搅动,它们就和波兰墓穴中的孢子一样,进入肺部,在免疫力受损的人身上引发致命感染。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解释。有些医学史家仍然偏向传统的感染途径,如被蚊虫叮咬后恶化为肺炎,但在1973年波兰这场悲剧中,死者数量的多和快都极不寻常。四个人几乎在暴露后数日内快速死亡,这比普通细菌性肺炎更符合一种烈性侵袭性真菌病的特征。尤其是侵袭性曲霉病,一旦在肺部安家,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破坏肺组织,并扩散至其他器官,在抗生素无效的情况下夺走生命。

还有一个细节,进一步支持了真菌感染的说法。最终统计的15名死者中,有些并没有直接进入过墓穴,而是在实验室里操作过国王的遗骸。这意味着致命因子附着在遗体和随葬品表面,当它们在实验室里被再次扰动时,孢子再次飘散在空气中,让新一批研究员也暴露在风险中。这很符合真菌孢子的物理特性:它们能够长时间悬浮,附着在衣物、工具和样本表面,随人的活动到处转移。

研究者们当时面对的不只是单一的真菌。2015年的采样研究还在墓穴中鉴定出了多种真菌,包括青霉、枝孢霉和曲霉,甚至还有一些对人体有潜在致病性的种类。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这些真菌在这个黑暗、恒温、高湿度的环境里不断生长、死亡、又生长,它们的尸体和孢子堆积起来,形成了浓度极高的生物气溶胶。当墓门打开,气压变化和空气扰动使其迅速扩散,像一阵看不见的浓雾扑向离得最近的研究者。

这个推断并没有百分百确凿的证据,因为年代久远,无法从死者身上直接取得当时的病原体样本。但综合死亡时间、环境条件和当前墓穴中的真菌数量,多数研究者都接受“真菌致死”是对这场悲剧最为合理的解释。

事情过后,瓦维尔城堡和其他类似古迹都开始重新审视考古工作者的防护措施。以前,进入密闭古墓时,人们更多担心的是物理上的倒塌和缺氧,而看不见的微生物威胁一直被轻视。波兰那场灾难之后,防护口罩、防护服和墓室空气监测逐渐成了标准流程。2015年的那份研究本身,就是为了给未来的工作者提供风险评估而做的。

今天的我们重新回看1973年的那个春天,也许会更理解那句古老谚语:看不见的,往往才最危险。那些幽默地谈论着“诅咒”走进墓室的研究者,做梦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手不是刻在石板上的咒文,而是沉睡了五百年的微小生命体。科学驱散了神秘主义的迷雾,但同时也提醒我们,人类对埋在地下的古老世界还远远谈不上了解。每一次推开封闭之门,都不只是一次探索,也可能是一次与未知病原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