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厅长打球时,新处长宣我停职,我擦汗笑问:您这兵够野的
周六早上,我陪林厅长在职工活动中心打乒乓球。
第三局刚打到九比九,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快步进来,身后还跟着办公室主任。
我认得他。
新任应急协调处处长,韩峥。昨天刚到岗,任职见面会还没开。
韩峥没寒暄,站在球台旁,直接看向我。
“沈川,鉴于你在青石镇山洪转移工作中擅自变更安置点,造成管理程序失控,从现在起暂停职务,接受内部调查。”
我握着球拍,手心全是汗。
林厅长把球放回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韩处长,停职决定经过谁批准了?”
“我签的。”韩峥回答得很快,“沈川是应急协调科负责人,我是他的直接领导。昨晚我看完值班记录,今天早上又核对了材料。按照处内管理权限,我有权先暂停他的工作。”
“今天是周六。”林厅长提醒他。
“灾情不看星期几,责任追究也不该等到周一。”
活动室里一下安静了。
办公室主任站在门边,额头都冒了汗。
我放下球拍,扯过毛巾,从额头擦到脖子。等气息匀了,我才转头看向林厅长,笑着问了一句:
“厅长,您这兵够野的。”
林厅长瞪了我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是玩笑。”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新处长到岗不到二十四小时,先把我的职停了。动作快,胆子也大。”
韩峥盯着我:“你觉得我停错了?”
“青石镇原定安置点是中心小学,我临时改成了粮站仓库。没有逐级请示,没有拿到书面批准。从程序上说,您没停错。”
林厅长皱起眉:“为什么改?”
“这件事,我会在调查会上完整说明。”
韩峥从文件夹里抽出停职通知,递到我面前。
“那就签字。”
我接过笔,没犹豫,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韩峥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目光在签名上停了两秒。
“工作手机和门禁卡交给办公室。周一上午九点,处里开调查会。”
“可以。”我把卡放到桌边,“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参加青石镇转移行动的六名基层干部,都要到场。”
“他们不是被调查对象。”
“但他们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韩峥沉默片刻,点头答应。
他离开后,林厅长把球拍往桌上一扔。
“沈川,你到底瞒了什么?”
我从运动包里拿出私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七分。青石镇中心小学的操场积了半尺深的水,靠山一侧的围墙裂开一道口子,浑黄的泥水正从外面往里灌。
林厅长的脸色变了。
“原安置点进水了?”
“不是进水那么简单。”我说,“教学楼后面的山体出现滑坡迹象。当时已经有一百八十七名群众在转移途中,距离学校不到两公里。我联系了地质值守员,他说无法确认教学楼绝对安全。”
“所以你改去了粮站?”
我点头。
废弃粮站离镇口远了四公里,没床、没热水,仓库里还有一股陈粮味。但它地势高,院墙结实,能让车辆直接开进去。
问题是,粮站不在当年的安置预案里。
那晚值班室劝我先请示,镇干部也提醒我,擅改安置点出了问题,谁签字谁负责。
我签了。
一个半小时后,中心小学后墙被泥石流冲塌。幸亏里面已经没人。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写进值班记录?”林厅长问。
“我写了改址,没写地质值守员的判断。”
“为什么?”
我握紧了手机。
那名地质值守员叫罗文启,是临时聘用的技术员。事发时,他只根据雨量和现场照片作出电话判断,没有到现场。如果把他的原话记入正式记录,他很可能会因“越权发布风险意见”被辞退。
可那天,正是他那句“不能保证安全”,让我下了改址的决心。
“决定是我做的。”我说,“不能把责任推给一个临时工。”
林厅长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你这是讲义气,不是讲规则。”
“我知道。”
周一上午,调查会准时开始。
韩峥坐在会议桌正中,桌上摆着值班记录、安置预案和我签过字的停职通知。
六名基层干部都来了。
韩峥先问我:“你是否承认,自己在没有完成请示程序的情况下变更安置点?”
“承认。”
“是否意识到,粮站没有经过年度安全评估,擅自启用同样存在风险?”
“意识到了。”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改?”
我没急着回答,而是把那天的时间线写在白板上。
凌晨零点四十二分,镇干部报告学校操场积水。
零点五十一分,围墙出现裂缝。
一点零三分,第一辆转移车出发。
一点零八分,我联系粮站管理员开门。
一点十二分,我下令全部车辆改道。
一点四十七分,学校后墙垮塌。
写完最后一行,我转过身。
“当时我有两个选择。等正式批复,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先改道,可能违反预案。我选了后者。”
韩峥问:“你凭什么认定粮站更安全?”
“地势、建筑结构、车辆通行条件,还有现场干部的判断。”
坐在末尾的青石镇副镇长忽然站起来。
“韩处长,那天是我催沈科长改的。学校那边的水已经漫过台阶了,他要是不下令,我也会把人拉去粮站。”
接着,粮站管理员也站了起来。
“仓库去年做过加固,材料在镇里,只是没上报到省厅系统。”
其他几个人陆续开口,把那晚的情况补全了。
韩峥一直没打断,只低头记着。
等所有人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沈川,现场决策避免了人员伤亡,这是事实。但你隐去技术意见、没有补做安置点评估,也是事实。你认为自己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程序责任我承担。”我说,“但请把两件事分开。临时改址是否必要,可以评估;记录不完整,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说所有做法都对,也不能因为程序有缺口,就否定当晚的选择。”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韩峥把停职通知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到最后一页。
“停职决定暂不撤销。调查继续。”
青石镇副镇长急了:“人都救下来了,怎么还停?”
韩峥抬头看他。
“救下人,说明沈川判断对了。继续调查,是要弄清楚下次再遇到同样情况,值班人员怎样既能及时决定,又不用靠一个人赌前途。”
他说完看向我。
“我停你的职,不是因为你救了人,是因为整套机制最后只剩你一个人的签名。今天把问题查清楚,是为了以后没人必须这样签。”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新处长。
他确实野。
但不是不讲理。
接下来的两天,韩峥带着我们重新梳理临时避险流程。原来需要逐级上报的改址申请,改成现场负责人先行处置、十五分钟内补报;乡镇备用安置点每半年备案一次;技术值守人员可以提出风险建议,但最终决定由带班干部承担。
第三天下午,处理结果出来了。
我的停职被解除,因值班记录不完整作书面检查。青石镇粮站被正式列为备用安置点,罗文启也没有被辞退,而是被纳入技术值守名单。
韩峥把门禁卡放到我面前。
“现在服不服?”
我接过卡:“停我的职,我不服。改这套流程,我服。”
他笑了一下:“不服可以保留。下次遇到险情,还是你带班。”
“您不怕我再野一次?”
韩峥收起笑,认真地说:“该快的时候快,该补的手续补。担当不是不要规矩,规矩也不能逼人看着危险发生。”
周五傍晚,我又陪林厅长去活动中心打球。
打到一半,韩峥抱着文件从门外经过。林厅长叫住他,让他进来打一局。
韩峥脱下外套,拿起球拍,第一球就猛扣过来,球擦着我的手边落到台角。
林厅长在旁边笑:“怎么样,我这兵还野不野?”
我弯腰捡起球,掌心一转,把球抛到半空。
“野是野了点。”
我看着对面的韩峥,把球发了过去。
“不过该他接的球,他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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