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夜晚,你的头顶将同时点亮一轮满月和四颗肉眼可见的行星——这样的密集同框,在今年的天文日历里并不多见。7月29日日落之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仿佛被预先编排过一样,月亮、金星、土星、火星和水星会次第登场,在夏日暮色中拉出一道横跨天穹的弧线。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迷你行星巡游”,而领衔的主角,正是7月特有的“鹿月”。

按照美国东部夏令时间,满月出现的精确时刻是7月29日上午10点36分(世界时14点36分),这时候月球被太阳正面直射的一面刚好完全朝向地球。对我们来说,这一天太阳落山后升起的月亮,就是最标准的满月。它被北美民间称为“Buck Moon”(公鹿月),名字来自一个质朴的观察——每年这个时候,年轻的雄鹿开始长出鹿茸般的新角,毛茸茸的骨质突起从头顶萌发,仿佛月亮也在回应大地上的生长节奏。同一个月亮在不同文化里有着不同的名字,原住民阿尼希纳贝人称它“浆果月”(Berry Moon),因为野莓正值成熟季;西阿贝纳基人则叫它“雷月”(Thunder Moon),对应着夏季频发的雷暴天气。这些名字共同描摹的,其实是同一个天体在人间投下的时间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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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打算亲眼看看这轮鹿月,建议在日落前后就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地平线。月亮刚从地平线冒出来的时候,常常会带给人某种不真实的视觉体验——它看起来比高悬于中天时大得多,像一枚被悄悄放大了的暖色光盘。这种现象有个专门的名称,叫“月亮错觉”。原理并不复杂:当月亮靠近地平线,我们的视野里会出现树木、建筑、山脊等参照物,大脑在判断大小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月亮和这些前景物体做比较,从而产生“它变大了”的错觉。实际上,如果你用一枚硬币伸直手臂去遮挡,会发现在地平线处月亮所占据的视角和升到天顶时几乎一模一样。这完全是大脑对空间感知玩的一个小把戏,可也正是这个把戏,让每一次月出都能变成一场无需门票的视觉魔术。

同样是在低角度的时候,鹿月往往会披上一层黄橙色甚至微微泛红的光晕。这也不是月亮本身的颜色变了,而是我们的大气层在帮忙“调色”。月光穿过低空更厚的大气层时,波长较短的蓝紫光被大量散射掉,只剩下波长较长的红橙光穿透过来,于是我们看到的月亮就被染成了暖色调。等到月亮越升越高,光线穿过的大气厚度变小,它又会渐渐恢复到常见的银白色。所以很多摄影师最偏爱月出后的头二三十分钟,那段时间里月亮既有体积感,又有色彩层次,是出片的最佳窗口。

满月时分,阳光近乎垂直地打在月球正面,整个可见的月面几乎找不到任何阴影。对于习惯用环形山来辨认月貌的人,这反而成了一个难题——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陨石坑壁本来需要倾斜的光线才能凸显出立体感,正面直射光把它们全都抹平了,一眼望去就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脸。但这并不意味着满月没有看头,恰恰相反,它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月海和辐射纹系统将前所未有地清晰。

月海不是真的海。它们是月球上那些颜色偏暗的广袤平原,是数十亿年前大规模火山活动留下的玄武岩熔岩平原。远古时候,巨大的小行星撞击在月球表面砸出一个个巨型盆地,随后月球内部熔岩顺着裂缝涌出,灌满这些盆地,冷却后凝固成今天我们所见的暗色区域。因为没有大气和流水的改造,这些古老的地貌几乎被原封不动保存下来。满月时,阳光正面照亮月海,使得它们与周围颜色更浅的月陆形成强烈对比,肉眼就能分辨出虹湾、静海、丰富海这些经典的“月面地标”。如果你手里有一架双筒望远镜,哪怕是普通的7倍或10倍规格,月海边缘蜿蜒的轮廓和零星的暗色斑点都会跃然眼前,仿佛在看一张被时间冻住的月球地质图。

比月海更令人惊叹的是遍布月面的辐射纹。这些明亮的条纹从一个相对年轻的撞击坑向四周放射出去,有的能延伸上千公里,横跨月海和月陆,完全无视地形起伏。它们实际上是剧烈撞击的“溅射物”痕迹:当一颗小天体高速砸向月球时,巨大的能量把月表物质熔融、气化并抛向高空,那些被抛出的碎屑在引力作用下又像雨一样落回到月球表面,铺展成一道道辐射状的亮色条纹。每一个撞击坑形成之初都有属于自己的辐射纹,但绝大多数都会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太空风化作用——包括微陨石的轰击和太阳风的侵蚀——逐渐抹去,只留下那些生成时间较晚、还没来得及被消磨干净的明亮纹路依然清晰可辨。第谷坑和哥白尼坑就是拥有壮观辐射纹的代表,它们的亮线在满月照片中格外抢眼。这个夜晚,试着用望远镜沿着月面南半球扫视,尤其留意那些从撞击坑向四面八方飞溅出去的白线,你会感觉自己正在窥探一场发生在几千万甚至一亿多年前的宇宙撞击现场,而它的痕迹至今仍未完全消退。

当鹿月还在西南低空慢慢爬升的时候,西方天空已经出现了一颗不可忽视的亮星。它就是金星。作为夜空中除月亮之外最亮的天体,金星此时扮演着行星巡游“开场嘉宾”的角色,以晨昏星中最耀眼的姿态独自挂在暮色余晖里。很多人误以为金星是一颗恒星,恰恰因为它的亮度太过稳定,几乎不会闪烁。这种不闪烁的特性来自于它相对较近的距离和较大的视圆面,大气湍流对点光源造成的闪烁效应在它身上被削弱了。如果你用一台小口径天文望远镜对准金星,会发现它并非一个圆面,而是呈现出如同缩小版月牙般的相位,与月亮盈亏同出一理——因为金星也在地球轨道内侧绕太阳运行,有着自己的位相变化。不过单凭肉眼,你只需要享受它像一盏明灯般挂在西方低空的样子,就足够美妙了。

随着夜色加深,东部天空将逐渐浮现出土星火星和水星的身影。这三颗行星和西边的金星,再加上横贯天穹的月亮,共同串成一条自西向东的优雅弧线。这条弧线并不是随机分布,它其实大致贴合了黄道——也就是太阳在天空中走过的路径。因为太阳系中的行星几乎都在同一个平面内绕太阳公转,所以从地球上看过去,它们的运行轨迹都会投影在黄道附近,这便是为什么行星有时会排成一串的根本原因。今晚这场迷你巡游,就像是太阳系在夏天夜空里无声地展示了一次自己的扁平结构:金星在最西端打头,月亮在西南到天顶一带移动,土星、火星和水星依次在东边接棒。

土星是这三者里最先升起来的。它带着特有的淡黄色光芒,稳定而不刺眼,看起来像一颗中等亮度的恒星。透过小型望远镜,哪怕是口径只有50毫米的入门款,也能分辨出土星周围那圈标志性的光环。此刻光环的朝向相对地球而言比较开阔,观测条件相当有利。环绕土星的几颗大卫星也常能在望远镜视野里出现,像一个个小光点排列在光环平面附近,随着时间推移缓慢改变相对位置。如果你没有望远镜,单凭肉眼也能感受到它沉稳的光色——与金星的炽白、火星的橙红形成明显区分。

紧跟着土星的是火星,它那明显的红色调让它极容易被认出。这种红色来自火星表面大量氧化铁矿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铁锈。由于火星距离地球相对来说不算太远,它的亮度在巡游队伍里仅次于金星和月亮,而且不会像恒星那样眨眼。火星在望远镜里的细节取决于当时的地球—火星距离,不过哪怕只用肉眼,它的红色也足以让人在众多亮点里一眼锁定。在巡游的画面里,火星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悬在土星与水星之间。

最考验眼力的要数水星。它出现在最靠东的低空,紧贴地平线,淹没在即将泛起的晨光或刚刚褪去的暮光之中。水星是太阳系离太阳最近的行星,从地球视角看,它永远只在日出前或日落后一小段时间内现身,因此也被称为“辰星”或“昏星”。今晚它扮演的是黎明前的角色,需要在东方地平线附近没有遮挡、大气通透度理想的条件下才有可能捕捉到。寻找水星的诀窍是抓住它和周边亮星的位置关系——在没有光害的地方,它那颗略带微黄的亮点会先于星座背景显现出来。如果成功找到了它,就意味着你已集齐了今晚巡游的全部四颗行星,完成了一次难度不低的天文打卡。

许多人对行星巡游抱有“它们会排成一条完美直线”的期待,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是一段跨度巨大的弧,而不是紧密挨着的一串。这是因为各个行星在各自轨道上的位置不同,投影到天际时自然形成了不同的角距离。今晚从金星到水星,横跨的角距离超过一百度,几乎占去了大片天空,远不是一张普通相机广角镜头能全部囊括的。但也正因如此,巡游反而变得更容易分段欣赏和拍摄:西边可以单独取景金星与暮色,银河或城市地景作陪;中部能拍到月亮在高处与薄云交织的画面;东边则可以把土星、火星乃至水星放在地景之上,用长焦镜头拉出带着暖色光点的剪影。

如果你想将这场天象记录下来,手头的器材未必需要昂贵专业。即便是入门级数码单反或者微单相机,甚至一些具备手动模式的主流手机,都能在合适的参数下拍出令人满意的照片。关键的几点:一定要使用三脚架,因为月升和行星拍摄都需要较长的曝光时间,手持几乎无法保证画面不糊;尽量采用延时拍摄或快门线,以避免按下快门时的震动;对焦切换到手动,放大实时取景画面,把焦点对准月面细节或者一颗亮星直至边缘最锐利。对于月亮特写,15倍左右的双筒望远镜配合转接支架也能组合成一套简易长焦系统,如果你手边有70毫米物镜的型号,集光力足够捕捉到月海边缘的细腻层次和辐射纹的末端。但这种配置对支架的稳定度要求很高,普通摄影三脚架最好再吊挂重物增加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