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开放麦”活动现场 店内的纸扎祭品 店内墙上挂着此前举办过的活动情况

三里屯洋溢着年轻、热烈的生活气息,是北京的时尚地标之一。然而,在热闹的工体东路旁,却藏着一家名为归丛的殡葬用品店。从外观上很难看出它是一家殡葬用品店——简洁的陈设、时尚的设计和黑白相间的色调,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家时尚单品店。归丛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公开探讨生命与告别的空间。年轻人在这里分享对死亡、离别与牵挂的理解,也尝试以更加日常的方式,思考那些平时较少被公开谈论的话题。

“死亡开放麦”

一群人公开讨论死亡话题

6月底的一个晚上,原本摆放在归丛店堂里的柜台被推到四周,腾出的空间摆上了折叠椅。并不宽敞的一层店堂内坐着二十多名活动参与者,后来者甚至坐到了楼梯上。店内的背景板上写着当晚的活动主题:“死亡开放麦——那些怕死的瞬间”。

虽然活动晚上8点才开始,但7点半就有不少人提前落座。活动开始前,大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随意地聊着天。嘉宾之一、BerryBeans咖啡主理人韦寒夜拿来十几个纸杯和一听啤酒,邀请大家分饮。有人开玩笑地问“喝不了,能不能倒在地上敬酒”时,现场忽然有了一种讨论死亡话题的实感。

分享者的年龄从20岁到50岁不等。有人讲述了从事保险行业后,突然意识到生命最终会被换算成价格时的感受;有人讲述了进行极限运动时,因心率加快而产生的恐惧;有人讲述了亲眼目睹一场严重车祸的经历。

“死亡开放麦”是归丛主办的线下活动,主办方将其定义为:不是心理咨询,不是追思会,也不是劝你“想开点”的活动。这里的规则只有一条:不允许问自己“我这样说对不对”。在这里,笑、沉默、讲真话或瞎编都被允许,观众们一起听“地狱笑话”。

一位活动开始前临时报名的女生接过麦克风笑着说:“我就瞎讲,你们就瞎听听。”她先是分享了自己玩极限运动时面对未知风险的感受,又讲到亲人离世后的心情。她还提到,自己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了一条漂亮的黄色丝巾,原来老人骨子里也是向往美好的,只是由于曾经的时代压抑了她的爱美之心,“我把那条黄丝巾占为己有了。”她说,因为那是奶奶爱着这个世界的见证。

随着分享不断深入,参与者开始意识到,“怕死的瞬间”往往不只是对自身死亡的恐惧,其背后还藏着许多未能放下的人和事。话题也由此从“个体的恐惧”,逐渐转向“对他人的牵挂”。那天的现场,没有陷入沉重,反而充满温情,“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被反复提及。

殡葬用品店

设立“天堂超市”与“天堂邮局”

活动结束后,柜台被推回原位,门店又恢复成了一家殡葬用品店。

不时有路过的行人进来,看着店里摆放的香炉、吊坠和“皮包”,待拿起后才发现,“皮包”是以假乱真的“纸活”。归丛的店员会上前介绍,这里是一家主打独立设计的殡葬用品店,有的顾客扭头就要离开。店员会拿着门口一瓶写着“去晦气”的喷雾,询问顾客要不要喷一下。“这款喷雾其实是香薰,是我们店里对外售卖的一种可供日常生活使用的商品。”店员冉毅炫说。

冉毅炫是殡葬专业毕业生,当初学这个专业,也是因为家中老人去世时走得不够体面。后来,冉毅炫来到归丛工作。这里对服务细节和空间设计的重视,让她感受到殡葬服务也可以传递温度。

这种温度,也体现在殡葬用品的设计中。归丛三里屯店一层被命名为“天堂超市”,陈列的纸扎祭品多以当下常见的生活用品为原型,包括包包、智能手机、麻将牌等,制作精细、造型逼真,也让整个空间呈现出鲜明的时尚气息和生活感。

除了纸扎祭品,门店里还陈列着大量可在生活中使用的家居物品,比如与某品牌联名的香插、高温烧制的玻璃花瓶,还有雨后泥土香味的蜡烛等。店里还提供用骨灰制成的生命晶石,以及与非遗匠人合作制作的银饰吊坠,供逝者亲属随身佩戴、寄托哀思。

“归丛的用品都会考虑实用性,有些用品即便家中没有白事,也可作为生活用品使用;有些专门用于白事的,也会尽可能贴合使用习惯。”冉毅炫接着介绍说,比如灵龛采用了磁吸门框设计,平时合上就像一个家具柜,祭拜时打开摆放供品;用于烧纸的焚金桶采用六边形铁箅设计,可以像书本一样折叠,同时兼顾安全与防风;胸前佩戴的小白花也采用夹子设计,方便冬季穿厚衣服时佩戴。

在门店一层的一组货柜旁,设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有一个座位和一方台面,台面上放着音响、香薰和小镜子。关上门,隔间与外界“隔绝”,成为“情绪氧舱”——这是门店里专设的一个私密角落,也是为逝者家属预留的情绪出口。家人可以在里面寄托对逝去亲人的哀思,或用信纸给亲人写信。写好的信可以拿出来,在隔间门口的“天堂邮局”烧给逝者。“让未尽的话语找到出口。”冉毅炫这样形容“天堂邮局”的意义。

归丛三里屯店二层主要销售自主设计的灵盒和寿衣。二层的一整面墙上陈列着由原木、石材、陶瓷等不同材质制成的灵盒,每一款都有独特的创意来源。新式寿衣在二层靠窗处挂成一排,以白色为主,整体风格朴素淡雅,并设计了马甲、西装等款式。“我们希望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能体面,打扮得干净整洁,能穿上自己生前喜欢的衣服。”冉毅炫说。“这些寿衣采用天然丝、棉等材质,焚烧后几乎不会有残留。”在她看来,死亡就是回归自然,所以寿衣也应该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个性化告别

当表达完成时疗愈就开始了

归丛门店从里到外呈现出的设计感,与创始人高古奇的从业经历有关。他曾是某家具品牌的创始人,创办归丛的想法源于一段个人经历。

2019年至2021年,高古奇经历了父母相继离世。作为逝者家属,他第一次接触殡葬服务,也由此开始关注告别过程中的具体细节:用品是否符合逝者生前的习惯和审美,仪式能否呈现逝者的人生经历,家属未能说完的话又该如何安放。高古奇回忆,那段时间他一度陷入人生低谷,甚至希望自己以后不再举行葬礼。

这段经历促使他重新思考,在现有殡葬服务的基础上,能否提供更具个性化的用品和服务,让不同家庭根据自身需求作出选择。2023年,高古奇创立归丛,名字寓意着“一场伟大的旅行之后,灵魂回归安然之所”。

带着此前从事家具设计的经验,高古奇开始从设计师的角度探索殡葬用品,将当代审美、生活方式与部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产品设计。他说:“我们不强调那边能不能收到,但我们相信,当表达完成时,疗愈就开始了。”

在高古奇看来,殡葬用品既承载着告别功能,也可以回应不同人群的审美和情感需求。他将归丛的产品称为“人生用品”。选择在三里屯开店,也是希望让有关生命与告别的讨论进入更加日常的城市空间。

把殡葬用品店开在人气旺盛的时尚街区,也让归丛受到不少关注。高古奇介绍,门店筹备和运营过程中,曾因部分房东、周边商户对此类业态有所顾虑而遭遇毁约和投诉,在网络平台发布的相关内容也曾受到传播限制。还有微信好友将他拉黑,对方难以理解,一个原本从事家具设计的人为何会转行从事殡葬相关工作。

面对这些不同声音,高古奇仍坚持自己的想法:“人气最旺的地方,应该有生死的一席之地。”

开业后,归丛逐渐吸引了一些关注个性化告别方式的顾客。其中,不少中青年人希望告别用品也能体现个人审美和个性选择。有网友留言,即使走到生命终点,也希望能够穿上符合自己审美、自己喜欢的衣服。

门店也接待过一些老年顾客。有的老人在了解相关产品和服务后,会记下店员的联系方式,并主动与家人谈起自己对身后事的想法。一位老人对店员说:“以后我不在了,一定让我的孩子找你们。”

大约一年前,归丛成立“告别事务所”,提供生前告别策划、生命礼仪、追思定制、人生回忆录等服务,让逝者与生者都能体面地完成告别。

三里屯店店长张瑞伽说,归丛目前承接的服务都采用预约定制的方式。客户预约后,归丛可以提前介入,提供临终关怀及安宁疗护方面的建议。比如建议家属“老人想做什么,趁还在世的时候就做”,也会为身患绝症的人提供自选寿衣、灵盒的服务。

“非标准化告别仪式”是“告别事务所”提供的主要服务之一。归丛曾为一名17岁的癌症晚期女生策划过一场二次元主题活动。接到女生母亲的求助后,归丛用3天时间筹备,请人制作二次元人物画像,并邀请角色扮演者布置病房。女生说:“这是我生病后最开心的一天。”

在高古奇看来,不同家庭对告别仪式有着不同需求。有人希望仪式简洁庄重,也有人希望融入逝者生前的兴趣和经历。二次元爱好者可以有动漫元素相伴,音乐爱好者可以用熟悉的乐章寄托情感,普通人的人生故事同样可以在告别中得到呈现。个性化服务并非取代常规殡葬服务,而是为有相关需求的家庭增加一种选择。

每周有活动

让生命教育自然地融入生活

除了提供个性化告别服务,归丛还会不定期举办生命教育相关的线下活动。活动主要分为“死亡咖啡馆”和“死亡开放麦”两类,目前几乎每周都会举办一场。

6月底,归丛举办的“那些怕死的瞬间”,就是死亡开放麦系列活动之一。活动策划人刘一诺一直试图通过这些活动回答一个问题:如何让生命教育不恐吓、不矫情,而是自然地融入生活?

刘一诺曾做过媒体记者和图书策展人,长期关注老年人群体及其生活。在采访中,她接触过老年纸尿裤、护理机器人等养老产品和服务,也逐渐开始思考,除了满足老年人的现实生活需要,能否让更多人在年轻时就关注生命教育,提前梳理人生愿望,减少日后可能留下的遗憾。

“老年纸尿裤、护理机器人,我都采访过、报道过。”她说,“我后来开始思考,能不能从年轻时就接触生命教育,趁着还年富力强,提前思考和规划人生?”

2025年,归丛在三里屯开店当天,刘一诺拎着两个装满生死主题书籍的帆布袋,找到归丛的合伙人谈合作。经过几次尝试,双方逐渐形成了“死亡咖啡馆”和“死亡开放麦”两个系列活动。

“死亡咖啡馆”由归丛与BerryBeans咖啡主理人合作举办。从高中生到60多岁的老人,不同年龄段的参与者一边喝咖啡,一边谈论生死。刘一诺说:“咖啡是一种很常见的饮品,我们希望借此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不把生死视为特殊禁忌,而是把它变成日常生活中可以谈论的话题。”

刘一诺记得,第一次举办“死亡咖啡馆”时,一位女士刚闻到咖啡的香气便流下眼泪。她的丈夫生前是一名咖啡爱好者,后来在一次川藏露营中意外离世,此后她再也没有碰过咖啡。那天,熟悉的香气勾起了她的回忆,也让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讲述这段经历。

另一个活动“死亡开放麦”则为参与者提供了一个谈论“离别”的场所。这里讨论的不只是死亡,也包括迁居、断联、宠物离世和人生转折等生活中的告别。“我们希望通过交流,帮助每个人重新梳理自己的人生。”刘一诺说。

一次活动中,一位男士说,自己从十几岁起就痴迷极限运动,到了30岁却突然不敢再挑战。亲人的离世和日益加重的家庭责任,让他的心态发生变化;还有一名年轻女生谈到,母亲常因她喜欢骑行、攀岩而担心,恰好现场一位阿姨也在为热衷极限运动的儿子担忧。交流中,两代人逐渐理解了彼此的处境。

目前,“死亡咖啡馆”和“死亡开放麦”每月都会举办多场活动,只收取少量报名费,以此把机会留给真正想要交流的人。刘一诺还计划围绕两个活动推出文创产品,例如附有分类卡片的人生物品整理袋,以及生死主题卡牌、遗愿清单桌游等。

“我们并不想制造焦虑,只是希望引导大家重新看待生命,提前规划人生,体面、温和地把生死与告别的话题融入生活。”刘一诺说。

在与归丛合作开展生命教育活动的过程中,刘一诺也会与父亲交流有关生命和告别的话题。随着了解不断深入,父亲有时会开玩笑地对她说:“以后让归丛给我安排后事。”比起死后被记住,更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好好在一起。这也是归丛创始人高古奇最想表达的理念。

文/本报记者张子渊实习生关昱婕

统筹/林艳张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