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大姑子发出短视频那晚我调出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备份,发现她每段视频的发布时间,都比我截屏保存的时间晚两小时。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何薇推开财务办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三个人齐齐抬头看她,会计老周的手停在计算器上,出纳小陈缩了缩脖子,而赵东升靠在转椅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
“说清楚?”赵东升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桌沿,啪地掉在地砖上,“你是股东吗?你签过合伙协议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说清楚?”
何薇站在门口,后背上还贴着电梯里挤出来的汗。她今天早上五点就出门了,跑了三个客户,签了两单回款,合计四万七。这个数字她心里算了三遍,连零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个月销售部总回款十一万二,”何薇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机屏幕转向赵东升,“我这边出了四万七,超过三分之一。按照咱们去年年底开会定的提成方案,我该拿一万四千一。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月工资表上没我的名字?”
赵东升从转椅里站起来,他比何薇高出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就挡住了窗口透进来的光。他伸手拿过老周面前那张打印纸,抖了抖,纸面哗啦响。
“你说的是这个?”他把纸拍在何薇面前,“你自己看看,盖了章的是工资表,你名字在哪儿呢?再看看这个——”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三月份提交的费用报销单,四千三,主管那栏签了我名字,财务那栏老周签了,但你没发现,总经理那栏空着吗?”
何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销单,她的字迹,产品型号、单价、数量,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那是她替公司垫付的样品采购费。总经理那栏,空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东升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痰音,“意思就是,四月份公司重新调整了管理架构,所有费用审批必须总经理签字才生效。你这份报销单,流程没走完,公司不认。至于提成——”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从四月份开始,销售部全员底薪加绩效,提成比例统一调整,你那张去年的方案作废了。这事群里发过通知,你没看?”
何薇掏出手机,翻到工作群。四月份的聊天记录被她往上划了十几屏,终于找到一条下午三点发的群公告,措辞模糊,只提了“优化激励结构”。她点进去,附件打不开,显示“文件已过期”。
“你发个过期文件就当通知了?”
“通知是通知,看不看是你的事。”赵东升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纸杯里,“再说了,何薇,你干了五年了,这点规矩不懂?公司发什么文件你都不看,你怪谁?”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插嘴:“小何,要不你先回去,这事儿回头再……”
“老周你别说话。”赵东升抬起手打断,“她自己要问,我就在这儿给她说清楚。上个月回款十一万二不假,但公司运营成本你算过吗?房租水电,工资社保,你那一万四拿出来够干什么?还有,你上个月报销了六千多的交通费,你跟我说说,你都跑哪儿了?”
何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那些都是客户拜访记录,钉钉上有定位,每一笔都写了事由。”
“钉钉?”赵东升吐了口烟,“钉钉上谁给你审批?钉钉能当财务凭证?”
他绕过桌子,走到何薇面前,烟头差点杵到她袖口。“何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月干的活,公司认,但你没走流程,那就是无效劳动。工资,没有。报销,不批。你非要闹,可以,劳动仲裁去,但你想想,你在这儿干了五年,没有签劳动合同,你拿什么仲裁?”
屋里安静下来,连老周敲计算器的手指都停了。何薇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走过去,脚步很急,像是赶着逃离现场。
她低头看着那张工资表。表格是Excel直接打出来的,排版歪歪扭扭,名字一列、应发一列、实发一列。前两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到她的名字那儿,整行空白。
不对。她名字后面不是空白,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然后又涂掉了。
何薇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的目光飞快地移开,盯着他面前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行。”何薇把手机收回兜里,“赵总,你说我五年来没签过合同,对吧?”
“你自己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公司差点断粮那次,是谁拿自己信用卡刷了十万给员工发工资?”
赵东升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连忙拍掉。“那是借款,后来公司还你了,一分不少。”
“是还了。”何薇点点头,“但那张信用卡的积分,换了两张机票,你和你老婆去的三亚。刷的是我卡,积分归你,这事儿你认吧?”
赵东升脸色变了一下。“那都是小事。”
“好,小事。”何薇说,“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去年年底你跟我签的那份东西,叫‘虚拟股权激励协议’,你说公司还没上市,但内部按股份给你核算分红。那份协议,你签完字之后,原件去哪儿了?”
赵东升没接话。
何薇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她见过,三年前公司断粮那会儿,客户临时毁约,赵东升蹲在楼梯间抽烟,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但那时候他是蹲着的,是慌的,是求她帮忙的。
现在他是站着的,居高临下看着她。
“赵东升,你手上捏着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临时改的,你心里清楚。”何薇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东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够清晰。
“何薇,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何薇脚步停住,没回头。
“你那个岗位,从五月份开始就取消了。所以你四月份的考勤,公司没法给你算工资。因为你——不是这个公司的员工了。”
门外的走廊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地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光带。何薇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肩膀上落着半寸暖色。
她没说话。她抬手把那扇木门带上了,门合页发出一声闷响,把赵东升和老周的影子关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行政部的两个小姑娘抱着文件盒站在拐角,看见她出来,一个把脸转过去假装看手机,另一个低着头快步走开了。何薇认得她们,去年年会她给她们每人包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因为她觉得两个小姑娘刚毕业,在外地不容易。
她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上面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何薇三年前用马克笔写的——“请自觉维护,谢谢合作。”笔迹已经晕开了,蓝黑色的字洇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何薇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大堂里,正在翻前台桌子上的快递。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何薇?”
何薇也愣住了。“林远?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把手里的快递放下,表情有点不自然。“我来……送材料。你……你还好吧?”
他目光往何薇身后扫了一眼,表情说明一切。他显然听见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
何薇没回答。她绕过前台,往外走。林远跟上来两步,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何薇,刚才我在财务外面听见了。赵东升说的那个……劳动合同的事,你别担心。我这边有个朋友做劳动法的,可以帮你问问。”
何薇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怎么会在财务外面?”
林远嘴唇动了动,目光闪了一下。“我……我其实今天是来找你的。但到了之后前台说你不在,我就想着去财务问问情况。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在……”
“听见什么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听见他让你‘把话说清楚’。”
何薇看着他。她和林远认识四年了,林远是她的供应商代表,两个人合作过十几个项目,公事公办的关系,从来没越界。但林远今天站在这里,耳朵贴在财务室外头,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越了界。
“那你怎么不进去?”
林远抿了抿嘴,垂下眼睛。“我想进去,但我怕给你添麻烦。”
何薇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风带着初夏的热气和马路上的尾气味扑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还在床上没醒,她给婆婆发了条微信说晚上七点前到家。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是林远发来的,就在刚刚,她扭头走之后。
“何薇,有件事我本来不想现在说。但你今天遇上这事了,我觉得你该知道。赵东升去年年底拿了一份新的公司架构图去工商备案,股东名单里,没有你。那个‘虚拟股权激励’,从头到尾就是一张废纸。”
何薇盯着屏幕上的字。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手机屏幕反光,她眯着眼才看清最后那句。
她想起去年年底那个下午,赵东升约她在咖啡馆见面,拿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她面前,说“何薇,这几年辛苦你了,公司虽然小,但我心里有数。这份协议你收好,将来公司起来了,你是元老。”
她当时还觉得感动。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赵东升给她开过一个月的工资六千,后来涨到八千,后来又调到六千五。她垫过钱,熬过夜,跑断过鞋跟,公司几度濒死都是她一笔一单拉回来的。她以为赵东升终于良心发现了。
她把那份协议拿回家,锁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它拿出来认真看一遍。
林远第二条消息又弹出来:“你方便的话,晚上见一面?我带个人给你认识。”
何薇还没回复,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婆婆。
她接起来,对面传来婆婆急促的声音:“薇薇,潇潇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刚给她喂了退烧药,但她一直说头疼,你在哪儿呢?”
何薇站在街边,右手举着电话,左手攥着手机。公交车从她面前开过去,尾气喷在她小腿上,热乎乎的。
她听见自己在说:“妈,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给林远回了一条:“晚上不行,孩子发烧了。明天中午,我找你。”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的时候,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份报纸。报纸头条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本市劳动仲裁案件数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三,企业恶意规避劳动合同问题突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何薇靠进座椅里,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又弹出了新消息,是赵东升发的。
“@所有人 今晚公司聚餐,六点半老地方,都来。”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底下跟了十几个“收到”,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何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上。那戒指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四百块钱,银的,戴了六年,表面磨得发亮。
她想起今天出门之前,丈夫张磊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早点回来,妈说包饺子”。
她没回那句“好”。
现在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女儿在发烧,婆婆一个人在家手足无措,而赵东升在群里通知所有人去聚餐——除了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何薇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穿橙色马甲的外卖员从她视线里横穿过去,后座箱子上贴着一行字:“您的订单正在路上。”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往前开。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林远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开了三分钟,她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她终于还是拿了出来。
屏幕上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了,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薇薇,张磊刚才回来了,我说潇潇发烧了,他说了一句‘又发烧’,然后就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你别着急,我先带孩子去医院,你下班了直接过来就行。”
何薇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重新塞进包里。
她扭头看着窗外,看见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出租车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男歌手的声音沙沙的,唱到那句“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司机调了一下台,换成了交通路况播报。
何薇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一件事。去年赵东升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让她以个人名义帮公司办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说是“走个流水”,三个月就注销。那张卡她后来查过一次,额度已经用了四万八,全是公司名下的支出,但持卡人写着她的名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张磊都不知道。
出租车在高架桥下穿行,光线忽明忽暗,交替落在她脸上。
她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镜子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她女儿两岁生日那天拍的,脸上糊着奶油,笑得露出八颗牙。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遮阳板推了回去。
车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
第2章
医院急诊的塑料椅硌得后背生疼,何薇在这张椅子上从傍晚坐到深夜。女儿潇潇躺在输液室里,手上扎着留置针,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婆婆坐在床边握着潇潇的左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孙女的手背,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童谣,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
何薇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水刚送到嘴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何向东,她亲哥。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何薇,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张磊那小子又没去医院?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何薇端着杯子靠在墙上,走廊尽头是急诊收费窗口,窗口前排着两条队,一个中年人正对着窗口里面的收费员吼着什么,声音穿过整条走廊,字字清晰。
“哥,潇潇发烧,张磊在家写材料,明天要交……”
“放屁!”何向东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材料比自个儿闺女生病重要?何薇,我跟你说过八百回了,张磊这人靠不住。当初你嫁给他我就不同意,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孩子生病他在家写材料,你班也上不好了吧?我今天听赵东升说了,你那个公司把你开了?”
何薇的手指捏紧杯壁,塑料杯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赵东升给你打电话了?”
“他给我打什么电话,他媳妇跟我媳妇在一个瑜伽班,下午消息就传过来了。说你在公司闹了一场,还威胁人家要走法律程序?何薇,你可真行,你要脸不要?你一个女的,在公司干了五年连个合同都没签,你拿什么跟人家打官司?你是不是嫌家里还不够乱?”
走廊那头窗口前的男人把手里一沓单据摔在台面上,何薇听见他说“你们医院就知道坑钱”。
何薇闭了一下眼睛。“哥,你先别说了,我这儿还……”
“我还得说!”何向东打断她,“妈今天给我打电话哭了一场你知道吗?她说你俩分房睡半年了,这事儿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张磊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要是过的这日子,趁早离了回来,家里不差你这双筷子。但你跟那个姓赵的闹什么,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何薇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哥,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别挂!我话没说完……”
何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走廊安静了一秒,但很快又被收费窗口那边的争吵声填满了。她站在那里,觉得耳朵里面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飞。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叫住她:“36床家属对吧?孩子醒了,要喝水。”
何薇快步走回输液室,女儿果然醒了,半睁着眼睛看见她进来,小嘴瘪了瘪,含糊着叫了一声“妈妈”。何薇走过去坐在床边,手背贴了贴女儿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
“妈妈在呢,渴了吧?喝水。”
她拿小勺喂了女儿几口水,小姑娘喝了两口又闭眼睡过去。婆婆在旁边坐着,终于停下了哼歌,何薇注意到婆婆眼眶红了一圈。
“妈,您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婆婆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走,让潇潇看着我她踏实。”顿了两秒,婆婆抬起头看着何薇,嘴唇动了动,“薇薇,张磊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早点回去。”
何薇没说话。
婆婆又说:“他说……明天他有事要跟你说。”
何薇给女儿掖了掖被子。“嗯。”
凌晨两点,潇潇输完了两袋液体,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何薇把女儿抱起来裹进外套里,婆婆在后面拎着包和病历本,三个人走出急诊大厅。夜风裹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街边烧烤摊的油烟混在一起灌进鼻腔,何薇打了个哆嗦。
出租车来了,婆婆抱着潇潇坐进后排,何薇正要关门,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生硬:“请问是何薇女士吗?我是诚达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诚,冒昧这么晚联系您。是这样,我受林远先生的委托,想跟您约个时间,谈一下关于您与原工作单位劳动争议的相关法律事宜。方便的话,您明天上午十点能来一趟我们所吗?地址我稍后发您手机上。”
何薇站在出租车门旁边,晚风吹起她外套下摆。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婆婆正低头用纸巾给潇潇擦额头上的汗。
“好,我过去。”
挂了电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婆婆在旁边问了一句:“谁呀?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一个朋友。”
婆婆没再追问,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何薇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眉心是皱着的,一只胳膊还牢牢圈着孙女。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何薇把潇潇抱下车,婆婆跟在后头,三个人往单元门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何薇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六楼东户,灯亮着。
张磊在家。
她抱着女儿上楼梯,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见六楼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闷的,不算太响。
她加快脚步上到六楼,掏钥匙开门。门推开,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正在放午夜重播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张磊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地上掉了一个玻璃杯,碎成三片,水渍漫了大半张地板。
张磊抬头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何薇脸上滑到她怀里的潇潇身上,然后又滑回茶几上的文件。
“回来了?潇潇怎么样?”
“烧退了,医生说病毒性的,观察两天。”
何薇把女儿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婆婆跟进来给她脱外套盖被子。何薇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张磊没动,还是坐在那儿,低着头翻他那些材料。
“明天你有事跟我说?”何薇把碎玻璃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问他。
张磊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何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何薇几乎捕捉不到他眼底那个闪过去的东西。
“嗯。”张磊把文件合上,“明天再说吧,你今天也累了。”
他站起来,从何薇身边走过去,进了书房,门关上了。何薇站在客厅里,地上还残留着水渍的反光,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
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何薇上次出门前贴的,提醒张磊交物业费。便利贴还在这儿,但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在她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知道了,下周再说。”
笔迹不是张磊的。
何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字迹圆润带一点连笔,一看就是女人写的。她认得出来,因为她在公司行政部那个小姑娘的本子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笔迹。就是今天白天在走廊拐角假装看手机的那个姑娘。
何薇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她没有敲门,转身走回卧室,看见女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她在床边坐下来,手心里那团便利贴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凌晨四点半,何薇从床上坐起来。她没睡着,一直醒着,躺在女儿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挪动。
她下床,光脚走出卧室。客厅没开灯,但书房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何薇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外。
里面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听不清内容。然后她听见张磊的声音,也是压着的,说了一句:“你明天别过来,她在家。”
然后电话挂了。
何薇站在门外,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没动。过了一会儿,书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张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他看见何薇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你……你没睡?”
“睡了。”何薇说,“起来喝水。”
张磊把手机塞进裤兜。“那你喝吧,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
何薇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她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站在厨房的黑暗中,听见张磊把书房门重新关上了,那一声“咔嗒”的锁舌入位的声音,在凌晨四点半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把矿泉水瓶放在料理台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三年但从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是“丽姐”。
丽姐是她五年前在第一家公司上班时候的主管,后来跳槽去了外地。何薇记得有一次公司聚餐,丽姐喝多了拉着她说了一句话:“何薇,女人不管什么时候,要把自己的东西攥紧。别人给你的,随时能拿走。”
那时候何薇觉得丽姐说得太绝对了,现在她觉得丽姐说得还不够狠。
她按了拨号,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丽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啊……”
“丽姐,我是何薇。”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清醒了三分:“何薇?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何薇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以前咱们那公司,有人拿我身份证去办过信用卡,这事儿算不算违法?”
丽姐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何薇后背发凉的话。
“何薇,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拿你身份证办信用卡’?”
何薇把事情简单说了,丽姐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薇以为对面挂了。
然后丽姐开口了,声音很沉:“何薇,你现在马上去查你的征信。现在就查。用手机银行就能查。查完了你给我发截图。”
何薇把手机开了免提,打开银行APP,点了征信查询。页面转了三圈,跳出来结果。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
那张赵东升让她“走个流水”的信用卡,不仅没有注销,而且额度已经用到了九万八,逾期四个月,全部记在她的名下。
利息滚成了一串她数不清的数字。
通话没挂,丽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看到没有?”
何薇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退出征信页面,打开微信。赵东升在工作群里发的聚餐通知还挂在最顶上,下面跟了二十多条“收到”。她往上翻了翻,看到了行政部那个小姑娘的头像,是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饭菜,定位是公司常去的那家餐厅,文字是“今晚好开心,老板请客”。
何薇放大那张图,看见桌角露出一截男人的手臂,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她认识。去年赵东升过生日,她在网上挑了两天,花了两千八百块买了一块表送给赵东升。赵东升当时说“太贵了”,然后戴上了,再也没摘过。
何薇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天边透了一丝青灰色的光。
她拿上外套,钥匙,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大门,走出去,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一楼,她推开门走出去。小区的路灯还没灭,光晕里飞着几只蛾子。
她掏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十点,律师所见。另外你把赵东升去年工商备案的那份材料拍照发我,现在就要。”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林远回了。一张图,和一个字:“好。”
何薇点开那张图,放大了看。那是工商备案的股东名册截图,法人赵东升,持股百分之六十七。另外两个股东的名字她不认识,一个持股百分之二十,一个持股百分之十三。
没有她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百分之十三的名字看了很久。
林远又发来一条消息:“这个持股百分之十三的人,叫周美玲。你认识吗?”
何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认识。周美玲是赵东升的妻子。
第3章
何薇在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她买了一瓶豆浆,放在手边没喝,凉透了。便利店玻璃窗外面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灭下去,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从街尾传过来。
她一直在看手机里那张工商备案截图。赵东升把公司百分之十三的股份放到了自己妻子名下,时间节点就在去年年底之前——在她签下那份“虚拟股权激励协议”的同一个星期。两张纸,同一只手签上去的姓名,一张写了她的名字,一张没写。
何薇把截图存了三次,退出去又点开,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已经敞亮,路上开始有了送孩子上学的人流,电动车从她身边擦过去,后座上的小孩背着书包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走到地铁口,刷卡进站。早高峰还没有完全涌上来,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人。何薇靠着立柱,掏出手机给女儿幼儿园老师发了条请假信息,又给婆婆发了一条:妈,我去办点事,中午回来。潇潇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婆婆回了一个“好”字。何薇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
她上了地铁,三站之后换乘,又坐了两站,到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林远的电话。
“何薇,你出发了吗?我把王律师的地址发你了,你到了直接上十五楼。我在楼下等你。”
“我在路上了。”
“那行。”林远那边顿了一下,“另外有件事,我昨晚想了一宿没睡,觉得该跟你说。你那张信用卡的事,我在赵东升办公室见过一张对账单,大概是两个月前。上面流水挺大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但后来我想起来,那个对账单上的消费记录里,有一笔是去了一家珠宝店的,刷了五万二。何薇,五万二。那家店我知道,全市就一家,卖的是定制婚戒。”
何薇的手握紧了手机,地铁到站,车门打开,她被人流裹着往外走。
“你确定是那家店?”
“我拍了张照片,但只拍到一角。”林远说,“我一会儿发给你。你先上来,王律师等着呢。”
何薇出了闸机,在扶梯上站定,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一张图。图片是林远从侧面拍的,一张摊在办公桌上的A4纸,上面是银行对账单格式,消费名称那一栏只露了一半,但“珠宝”两个字清清楚楚。右边金额栏里写着“52,080.00”。
她把图放大又缩小,退出,重新点开。
扶梯到顶,她迈步走出来,外面是写字楼的大堂,穿制服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何薇走过去,对着电梯按键上那个十五楼的数字按了一下。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脑子里把赵东升去年的时间线理了一遍。去年十一月,赵东升跟她说公司要扩招,资金紧张,让她帮忙办卡“走流水”。十二月,他拿着“虚拟股权协议”找她在咖啡馆签了字。同一周,工商备案更新了股东名册,周美玲的名字进去,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今年一月到四月,那张卡上刷了九万八。其中一笔五万二,珠宝店,定制婚戒。
何薇走出电梯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敞着,上面印着“诚达律师事务所”的字样。林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见她来了,抬手招了一下。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何薇,这是王诚律师。”林远介绍了一句,侧身让她进门。
王诚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何薇坐下来,王诚把文件夹翻开,推了一张纸到她面前。
“何女士,林远先生昨晚跟我大概说了一下情况。我连夜查了您原单位的工商信息,有几个关键点您需要知道。”他指着纸上打印出来的表格,“第一,该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赵东升,持股百分之六十七。另外两个股东分别是周美玲和一名叫刘建国的自然人。刘建国是赵东升的姐夫。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本质上是赵东升的家族企业。”
何薇盯着刘建国那个名字,想起去年年底公司年会,赵东升带了一个中年男人来,跟她说“这是我姐夫,做建材生意的,以后可能有合作”。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赵东升的姐夫一句话没跟她多说,光顾着低头吃菜。
“第二,”王诚继续,“您提到的‘虚拟股权激励协议’,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只要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是具有合同效力的。但问题是——您手上有原件吗?”
何薇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她的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床头柜抽屉钥匙的那一下,停住了。
“原件……在我家。但我没法保证内容跟赵东升给我的那一份完全一致。”
王诚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第三,您名下的信用卡问题,这个性质不太一样。如果您能证明该卡系公司实际使用,且非您本人意愿的消费,可以走法律途径撤销。但这里面需要证据,包括消费记录、交易凭证、资金流向等等。您能拿到吗?”
何薇想了三秒。“赵东升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可能有他要销毁的东西。但我进不去,昨天我已经跟公司闹翻了。”
林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话:“我可以进去。我下周有批样品要送过去,那个办公室我常去。碎纸机在财务室门口,老周那个位置正对着。”
王诚看了林远一眼,没多问,继续翻文件。“那么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推过来另一张纸,“根据您所说,您在对方公司工作五年,未签订劳动合同。如果情况属实,您可以主张双倍工资差额,计算时效内大约涉及二十四个月。但有一个前提——您需要提供劳动关系的证明。”
何薇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钉钉,把近三年的考勤记录、报销审批流程、工作群聊天记录截图一一点开给王诚看。王诚看了十几张截图,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手机接过去翻了很久,才还给何薇。
“够了。”王诚说,“这些足够证明事实劳动关系。另外,您刚才提到的那笔五万二的珠宝消费,如果确实发生在您名下的信用卡上,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冻结这张卡。现在。”
何薇立刻掏出手机,按了银行客服电话。电话接通,她报出卡号,客服那边操作了一分钟,告诉她卡已冻结,剩余可用额度为零,她需要书面提交异议申请并附上相关证据才能启动调查流程。
她挂了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婆婆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薇薇,张磊刚才出去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薇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进来。这次是赵东升的,发在工作群里,但@了所有人。
“@所有人 下午三点公司开全员会,有重要事项宣布。所有人必须到场,迟到按旷工处理。”
何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抬头看着王诚。
“赵东升下午开全员会。我去不了,但我有件事想问您——”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张工商备案截图,“他去年底在工商备案里加了周美玲的名字,持股百分之十三。但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从来没有在任何文件上见到过周美玲的签字。这个股东,算不算实缴出资?”
王诚推了一下眼镜。“何女士,您问到了关键。公司法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如果周美玲没有实际出资记录,那么这个股东身份在法律上就有瑕疵。但这个问题需要调取公司银行流水和验资报告才能确认,您有途径拿到吗?”
何薇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那回,赵东升着急上火地在办公室转圈,老周拿着计算器算半天,最后赵东升说了一句“把注册资金减半吧,少交点钱”。那时候何薇正好进去送合同,听见了,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赵东升当时说的是“减资”,减的是他的认缴出资额。
她拿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公司群聊记录,找到了那条被赵东升撤回的消息。撤了,但何薇的手机自动保存了通知栏快照,上面显示的内容是:“各位,公司决定将注册资金由五十万减至三十万,相关手续下周办理。”
她把这条快照截了图,递给王诚看。
王诚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薇,语气里多了一点何薇听不出来的东西。
“何女士,您现在手上有的东西,加上接下来能拿到的东西,够用了。但您需要做一个选择——您是只想拿回您应得的工资和报销款,还是要把这件事做到底?”
何薇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跟林远点了下头往外走。林远跟上来,在走廊里伸手拦了她一下。
“何薇,你去哪儿?”
“回家。”
“你女儿不是还在家吗?”林远说,“赵东升下午开全员会,你如果不去,他肯定在会上说你‘失联’或者‘自动离职’。你至少得有个姿态。”
何薇站在电梯门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倒映着她的脸,眼睛底下有一层青色。
“我现在去公司,他能让我进门吗?我连门禁卡都被行政部收走了。”何薇说,“而且我手里没有那张信用卡的消费明细,没有周美玲的出资记录,没有赵东升签的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我去了跟他吵一架,除了让他提前把所有证据销毁,还能有什么用?”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何薇让了一下,那人从她身边走出去。
何薇迈步进电梯,林远跟了进来。电梯门合上,往下走。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碎纸机的电源线我能拔了,但前提是我得确定他在哪。下午三点全员会,所有人都在会议室的时候,老周的工位是空的。”
何薇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你能拿到那张信用卡的对账单吗?”
“能。财务系统里应该有,老周会把每个月的数据备份到一台移动硬盘里。那硬盘放在他抽屉里,钥匙我见过一次,就挂在桌角那颗钉子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何薇走出去。大堂里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地面瓷砖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林远在她身后停下。
何薇转过身,看着林远。“你在帮我,为什么?你没拿好处,也没欠我人情,帮我到现在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远垂下眼睛,手插进夹克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
“四年前我第一次去你们公司送货,货单上名字写错了,财务那边不收货,让我原路拉回去。那天下午下暴雨,我的车在楼下,货淋了就报废。你在电梯口看见我,问了一句怎么回事,然后你带着我去财务那边把单子改了,还帮我搬了半车货上三楼。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后来淋湿了,袖口上全是灰。”
何薇想起来了。那天她很赶时间,帮完他就跑了,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后来两个人因为业务往来慢慢熟了,她才知道那天的送货员就是林远。
“后来我每一次去你们公司,你都帮我把单子理顺了再走。”林远抬起头看着她,“何薇,我没什么大本事,但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说‘工作这东西,能做就做,做不了就换个地方,但人不能把良心弄丢了。’”
何薇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面,外面的日光把门厅映得白晃晃一片。她看着林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婆婆打来的。她接起来,对面传来婆婆焦急的声音:“薇薇,你快回来吧,张磊把他东西都搬走了,箱子装了好几箱,我刚拦他,他把门一摔就走了。他说他晚上不回来了。”
何薇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喊“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我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林远。
“下午两点五十分,你到公司楼下等我。”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阳光迎面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停。
第4章
何薇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白粥煮糊了的味道。婆婆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搂着潇潇,另一只手攥着一团纸巾,眼圈通红。地上靠墙堆着三个黑色行李箱,拉链敞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门口鞋柜上少了两双鞋——张磊那双穿了六年的棕色皮鞋和一双何薇从没见过的白色运动鞋,码数比张磊的小一码。
婆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张嘴想说话,潇潇已经挣脱奶奶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何薇的腿,小脸仰起来,眼睛湿漉漉的:“妈妈,爸爸走了,他没跟我说再见。”
何薇蹲下去把女儿搂进怀里,手掌贴着她后脑勺,头发还是热的,烧刚退下去不久。她抱了女儿十秒钟,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那三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卧室门敞着,衣柜门开着半边,张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还在门把手上搭着,他没带走。
“妈,”何薇把潇潇的头发拢到耳后,“他说去哪儿了吗?”
婆婆摇了摇头,纸巾在手里揉成了碎末。“没说。他早上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问了,他就不吭声。我拉他袖子,他把手抽走了。后来他拿了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说‘这个给何薇,让她自己看’,然后就走了。”
何薇走到餐桌前,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桌角,上面没写字。她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纸。叠了两次,折痕很深,纸边磨得起了毛。她展开来,上面是张磊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很匆忙写出来的。
“何薇:这些年你辛苦了。我能力有限,挣得不多,家里全靠你撑着。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很多话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不是不知道。上个月我收到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说你名下有一张卡逾期四个月了,金额不小。我问过你一次,你说没事,我信了。后来我又查了一下,那张卡的账单寄到了公司地址。何薇,你替你们赵总背的那张卡,他拿那笔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从来没问,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丈夫。你欠着钱在帮别人养家的时候,我算什么?我走了,你不用找我。信封里还有一把钥匙,是城南那套老房子的,我姐租给我的,你想去住就去。潇潇跟着你,比跟着我好。”
何薇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信封里,抬眼看见餐桌另一头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超市宣传单,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圆润带连笔,跟她昨天在书房门上的便利贴上看到的一样:“东西我拿走了,剩下的你处理。周五之前把屋子腾出来,我朋友要住。”
何薇把宣传单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是一家家居用品超市的折扣广告,主打商品是乳胶枕,限时特价九十九块一个。她把这张纸也收进了信封里。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终于没忍住:“薇薇,那个……那个信封里是不是他写了什么不好的话?你跟妈说实话,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何薇把信封塞进包里。“妈,没事。您先带潇潇回屋里玩一会儿,我打个电话。”
婆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抱着孙女进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何薇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两点五十,公司楼下,准时到。”
发完这条,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刘建国。赵东升的姐夫,那天饭桌上连句话都没跟她多说的那个男人。她搜了一下,发现这个号码是三年前存的,当时赵东升让她加一下“姐夫微信,以后方便对接”,她加了,但从没聊过天。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刘总,我是何薇。赵东升公司以前的员工。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在公司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是赵东升给您的还是您自己出资认购的?这事儿对我很重要,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回我个电话?”
短信发出去,何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梧桐树挡住了半边视线,树荫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张磊那辆银灰色的雪佛兰,还停在原地没动。他没开车走。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那本装着“虚拟股权激励协议”的文件夹,她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协议一共三页,第一页是抬头和背景说明,第二页是条款,第三页是签字页。赵东升的签名在右下角,日期写着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她的签名在左边,那天在咖啡馆她签的时候没细看条款,只数了一遍页码觉得齐全就落笔了。
但何薇现在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被装订线压住了半边,上面写着:“本协议为内部激励文件,不具股权变更法律效力,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这一行字,她去年在咖啡馆里绝对没看到过。赵东升拿给她签字的时候,协议是散页的,没有装订。现在它被装订起来了,而那一行小字恰好被订书钉压住了边缘。
何薇把协议放回文件夹里,拿出手机拍了每一页。然后她合上抽屉,站起来,去了厨房。锅里是婆婆煮糊的那锅粥,她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刚咽下去一口,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何薇啊,我是刘建国。你那条短信我收到了。”对面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电视声,像是在家里,“你给我发这个是什么意思?股份的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何薇靠着料理台。“刘总,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去年赵东升跟我说给我虚拟股权,我签了协议。但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把我写进股东名册,反而把百分之十三给了周美玲。我就想问问您,您是正经出资入股的,还是跟我一样,签了一份什么‘内部激励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刘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何薇,你这话问得可就不好听了。我是他姐夫,他给我股份那是家里的事,跟你们公司运营是两码事。你一个小姑娘,打听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你不是已经不在公司干了吗?昨天东升跟我说了,你闹了一通走了。”
“他是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你工作态度有问题,连续几个月业绩下滑,还跟客户发生了冲突,公司经过评估决定解除劳动关系。”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公告,“何薇,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但你给我发这种短信,我觉得不太合适。你要是有什么诉求,去找东升谈,别把我扯进来。我不参与公司经营。”
“刘总,您名下的股份是实缴出资吗?”
对面顿了一拍。“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赵东升用公司名义做过减资,又用其他人的名义虚增了股东,而您那份股份本身没有实际出资记录的话,这件事在公司法上可能会有一些问题。”何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当然我不懂法律,就是随口问问。您方便的话,把出资凭证翻出来看一眼就行。”
刘建国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视声还在响,中间插播了一段广告,声音聒噪得何薇隔着话筒都能听见。然后刘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度:“何薇,你等一下。”
电话没挂,但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是他走了几步,进了另一个房间。何薇听见翻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大概一分钟,刘建国回来了,声音变了。
“何薇,你跟我说实话,东升那小子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何薇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刘总,您看了出资凭证了?”
“我翻了一下,当初他说让我入股,让我转了十万给他,说是公司验资用的。但我今天翻到那张转账回执,上面的收款方写的是‘东升建材经营部’,不是现在这家公司。”刘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何薇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像是一根弦绷紧了之后发出的那种音,“何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公司法,到底怎么回事?”
“刘总,您最好把那张转账回执拍照保存好。”何薇说,“另外我建议您找个律师问一下,一个公司法人以亲属名义收钱却不计入实缴出资,这种事情在法律上算什么性质。我不是专家,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一下。”
挂了电话,何薇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她走进卧室,婆婆正抱着潇潇坐在床上看绘本,潇潇的手指在图画上戳来戳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念着什么。
何薇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婆婆的手。婆婆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皱在一起。
“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公司,把我该拿的东西拿回来。您带着潇潇待在家里,把门锁好。如果有人敲门,不管是谁,别开。”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薇薇,你是不是要跟他打官司?我听说打官司费钱费力,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妈,”何薇打断她,“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吗?前年过年的时候,您说‘女人这辈子啊,不怕吃苦,怕的是被人当傻子。’我不是傻子。”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把潇潇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何薇的手背。“去吧,家里有我。”
何薇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她换了一双平底黑鞋,鞋底是厚橡胶的,走路没声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把手机、钱包、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文件夹一起塞进一个帆布袋里,背在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潇潇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喊了一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薇蹲下来,把女儿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妈妈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听奶奶的话,等妈妈回来给你带草莓好不好?”
潇潇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何薇勾了勾女儿的小拇指。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女儿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妈加油。”
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往楼下走。
两点四十五分,何薇站在赵东升公司对面那家便利店的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她能看见那栋老写字楼的入口,玻璃门半敞着,门卫大爷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打瞌睡。楼上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是财务室的方向。
她手机震了一下,林远发来的:“我在后门。碎纸机电源线拔了。老周去会议室了,全员会三点开始,赵东升已经在楼上讲话了。你从前门进,门禁卡我放了一楼消防栓顶上,蓝色那张。”
何薇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大堂。门卫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她走到消防栓前,伸手摸到顶上,一张蓝色门禁卡贴在那里。
她拿起来,转身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上行,金属壁面上倒映着她的脸,嘴角抿着,下巴绷着。
叮。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前方那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赵东升的声音,正透过会议室的门缝往走廊里漏。他嗓门很大,何薇听清了最后几个字:“……所以公司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就是以新股东为核心,重新组建团队。大家欢迎一下,我们新的行政主管,周敏。”
走廊里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有个女声说了句“大家好,我是周敏,以后请大家多关照”。声音圆润带一点连音。何薇听着,就是那个便利贴上的笔迹的主人。
何薇没有停步,直接走向财务室。财务室门半开着,老周的工位上空无一人,电脑屏幕暗着,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半边。碎纸机在桌子旁边,电源线被拔了,插头扔在地上。碎纸机下面的垃圾桶里露出来一角纸片,上面隐约印着银行LOGO。
她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片抽出来。是一张被撕碎了一半的对账单,剩下的半张上面列着四条消费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有POS机终端编号。最后一条的金额写着“52,080.00”,商户名称栏露出一个“珠”字。
何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老周的抽屉,锁着。但桌角那颗钉子上挂着一把小钥匙,银色的,跟林远说的一模一样。
她拔下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记账凭证和一摞文件夹。何薇快速翻了一圈,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巴掌大小,USB接口上还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财务备份-2026”。
她把硬盘拿起来攥在手心,关上抽屉,把钥匙挂回钉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何薇转过身,看见老周站在财务室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热气。他看见何薇,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张着嘴,热气腾腾的水雾飘在他脸前面。
“小何……你怎么进来的?”
何薇把移动硬盘塞进帆布袋里。“老周,去年赵东升让我办的那张信用卡,每个月账单是谁在还?”
老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他手指上,他烫得缩了一下手。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经手做账,那些账单……”
“那些账单是你录入系统的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搪瓷杯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他回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传来的说话声远了,像是在中场休息。
“小何,”老周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往外倒豆子,“那张卡每个月的对账单都是我做的,但消费明细赵东升从来不给全,他只给我一个总金额让我入账,说是‘公司周转’。那笔五万二的,他让我记成‘设备采购’,但我看见了那张小票,是珠宝店。何薇,这公司里的事我心里都清楚,可我一把年纪了,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
何薇看着老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老周,你把那些对账单的电子版拷给我一份,我不提你的名字。你只要告诉我存在哪个文件夹里就行。”
老周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衣角,视线在地上扫了一圈又一圈。走廊尽头传来厕所门开关的声音,有人往这边走来了。
“C盘,文件夹名叫‘2025账务’。”老周说完这句话,一把抓起搪瓷杯,转身快步往走廊另一边走,拐进了茶水间。
何薇转身走向财务室的电脑,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个蓝色背景的系统默认界面。她打开C盘,找到那个叫“2025账务”的文件夹,点开,里面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Excel文件,命名格式全是“月份+品类”。她往下翻,找到了那个标注“信用卡明细”的表格,双击打开。
里面每一笔消费都列得清清楚楚,日期、商户名称、金额、持卡人签名栏扫描件。何薇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张签名栏里。她截了图,把整张表另存了一份到移动硬盘里。拔掉硬盘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您的设备已安全移除。”
她刚把硬盘装回帆布袋,手机震了一下。林远的消息:“全员会散了。赵东升去办公室了。你从后门走,我开了锁。”
何薇站起来,快步走出财务室。她刚拐进通向安全出口的走廊,就听见身后传来会议室门打开的声音,人群嘈杂地说笑着往外涌。有人喊了一声“周主管,你办公室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何薇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踩着楼梯往下走。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了两层,推开一楼的消防门,出来是一条小巷。林远站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把车钥匙,看见她出来,脸上那个紧绷的表情松了一下。
“拿到了?”
何薇拍了拍帆布袋。“拿到了。”她走到林远面前,站定,“林远,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赵东升办公室里有一份装订好的‘虚拟股权激励协议’,他手上那份上面多了一行字,写的是‘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如果你能拍到我刚才说的那一页,我就齐了。”
林远看了她三秒,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先把硬盘里的东西存好,那份协议的事我来想办法。”
何薇跟着他走向巷口的车。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的三楼窗户。财务室的灯还亮着,有人影在里面走动,但看不清楚是谁。
车子发动,往前开。何薇把帆布袋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移动硬盘。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她睁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丽姐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丽姐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何薇,你让我查的那个周美玲,我托人查了一下她在工商那边的关联信息。你听好了——周美玲同时还是另一家公司的法人,那家公司叫‘美升珠宝有限公司’,注册地址跟赵东升的公司是同一栋楼,同层隔壁。何薇,那家珠宝公司,注册资本是五万二。”
何薇握着手机,拇指慢慢收紧。
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她扭过头看向前方,路面笔直,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何薇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她把帆布袋里那枚移动硬盘拿出来,放在掌心,盯着看了三秒钟。
“林远,前面路口右转,去一趟银行。”
“办什么?”
“办挂失。”何薇把硬盘放回包里,拉链拉到头,“那张卡我昨天冻结了,但我得把消费异议书面材料交上去。今天周五,再拖就周末了。”
绿灯亮了,车子右转,汇入车流。
何薇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张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去。她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翻过来倒了一下,从里面掉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老式的十字锁芯样式。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梧桐路七号院三单元二零一。
她把这把钥匙也放进了包里。
第5章
何薇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回执单,上面的业务编号打印得整整齐齐。她交了异议申请,附上了征信截图和手机里拍的那张半截对账单照片,柜员说了句“七个工作日之内给您答复”,就收了材料。何薇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回执单边角吹得往上卷,她按了按,折好塞进帆布袋的最里层。
林远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见她出来按了一下喇叭。何薇走过去拉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四次了。她坐进来才掏出来看,三个未接来电——赵东升,刘建国,还有一个是本市的座机号码,她不认识。微信上消息红点攒了一排,最上面是工作群,赵东升连发了三条。
第一条:“@所有人 今天的会议内容整理成文字稿,明天上午发全员邮箱。”
第二条,单独@了她的名字:“何薇,你下午是不是来过公司?有人看见你进财务室了。你有东西落下了?还是有什么事没说完?你回我个话,咱们之间的事可以私下谈,别搞得太难看了。”
第三条没人@,是一条两分钟的语音。何薇看了旁边林远一眼,把手机举到耳边点了播放。赵东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很快,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何薇,你现在把那张卡的对账单还回来,老周跟我说你拿了点东西。这是公司内部财务资料,你拿走属于非法侵占,我劝你想清楚后果。你这几年在公司干的活我都认,工资我可以补给你,提成也能商量,但你手里那些东西交回来,咱们好聚好散。”
语音播完了,何薇把手机放下,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辆正在倒车入位的白色轿车。
“他急了。”林远说了一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不是急,”何薇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他是今天下午开完会才发现少了东西。碎纸机电源线被拔了,对账单少了半张,移动硬盘不见了。老周跟他说了,然后他打了一圈电话发现他姐夫也在问我股份的事。他现在慌了,急着把所有漏洞补上。”
何薇从包里拿出那枚移动硬盘,看着上面那张写着“财务备份-2026”的标签纸。“林远,找个能插电脑的地方,我得把这东西里的东西翻一遍。”
林远把车开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咖啡馆,二楼角落有插座和免费WiFi。何薇点了杯热美式,把移动硬盘插进笔记本,屏幕亮了之后打开了那个名为“财务备份-2026”的文件夹。
里面分了三个子文件夹——“工资表”“报销单”和“银行流水”。她点开“银行流水”,里面按月排列着十几个Excel文件,时间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三月。何薇按时间顺序一个一个点开,目光在每一张表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去年十二月的文件上。
十二月,公司账面收入四十七万,支出五十二万。支出那一栏里有一笔标着“投资款-珠宝项目”,金额五万二,收款方写的是“美升珠宝有限公司”。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被编辑过三次,最后一次的版本写的是“周美玲,业务拓展合作费”。
何薇截图,又点开今年一月的文件。一月,又有两笔钱转进了同一个账户,一笔三万,一笔两万,备注写的都是“预付款”。她顺着一路看到三月,累计转出金额十四万六千,全部指向那个叫美升珠宝的公司。
她退出来,在搜索栏里输入“美升珠宝”,搜出来一条工商登记的截图文件。打开,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周美玲”,注册资本五万二,股东持股百分之百。注册地址,跟赵东升的公司同一栋楼同一层隔壁——这个隔壁,何薇知道,那间办公室常年挂着锁,门上贴着一张落灰的招租广告,何薇一直以为那是空置房。
她退出这个文件,点开一个以日期命名的PDF,文件名是“20251215协议签字版”。她手指顿了一下,点开了。
屏幕上展开了一页扫描件,正是那份虚拟股权激励协议。纸质版上赵东升的签名跟她手上那份一模一样,但这一版最下面多了一整段话,原文写着:“甲方保留在本协议有效期内随时调整激励股权比例及终止本协议的权利,乙方对此无异议并自愿接受。”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是何薇自己的笔迹,写的是“已阅,同意”。
何薇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将近半分钟。
她从来没有在这份协议上写过“已阅,同意”这四个字。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咖啡馆,赵东升把协议推过来,她在签字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合上了。她从来没在协议正文的空白处写过任何东西。
这行字是被人加上去的。从笔迹的粗细和墨色深浅来看,跟正文里的打印字体有明显差异,拍照之后扫描上传,压缩文件之后肉眼粗看看不出来,但放大到两倍以上就能看出那一行字的像素密度跟其他位置不一样。
何薇把这一页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她合上笔记本,把硬盘拔出来装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冲上舌头,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林远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看她忙完了才开口。
“怎么样?”
“他去年十二月让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给我的是散页。装订之后他让人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手写补充条款,签了我的名字。”何薇把杯子放下,“这行字不是我写的。而且他在同一周把周美玲加了进去做股东,同一个月注册了美升珠宝,用我那张信用卡刷了五万二作为注册资本金。等于说,他用我的钱,给他老婆注册了一家公司,然后他老婆的公司从他现在的公司账上走了十四万六的所谓‘合作费’。”
林远听完,靠在椅子背上,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何薇,这些东西够他进去了。”
何薇没接这句话。她把硬盘和笔记本收进帆布袋里,站起来。“还差最后一样。那份协议上的笔迹鉴定需要原件。我手上那份上没有那行字,他手上那份有。我得把他手上那份原件拿到手。”
“我今天下午在走廊里看见他拿了一个文件夹进办公室,棕色皮的,锁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林远站起来,“那抽屉是电子锁,密码我不知道。但那种锁有一个应急钥匙孔,钥匙通常挂在办公室门后的挂钩上。”
何薇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再进去一次吗?”
“今天不行,今天全员会之后他的警惕性提上来了。明天周六,他每个周六上午会去隔壁那家健身房待两个小时。”林远说,“你如果要去,明天上午十点半,我陪你。”
何薇点了点头,把帆布袋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成一串橘黄色的光点,从街这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她站在路边等林远去取车,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这次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何薇女士吗?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姓赵。是这样,今天下午我们接到一起报警,报警人叫张磊,说是被人跟踪了。他提供了您的联系方式,说这件事可能跟您有关,让我们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何薇握着手机,路边的风从她耳边刮过去。“他被人跟踪了?他现在在哪?”
“他说他在城南梧桐路那边,但具体位置不愿透露。报警内容说有人在他工作单位附近连续出现了好几天,他怀疑是你找的人。何女士,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个人纠纷?”
何薇沉默了几秒。“警察同志,他是我丈夫。我们之间没有纠纷,但我今天下午确实收到过他的消息,说他搬走了。至于跟踪的事,我没有找任何人跟踪他。我建议你们调一下他单位附近的监控,看看是谁在跟着他。”
民警在电话那头记了几句,说“行,那我们先了解情况,有需要再联系你”,就挂了。何薇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街对面的红灯倒计时从三十跳到二十九。
林远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谁的电话?”
“派出所的。张磊报警说有人跟踪他。”
林远扭过头看着她,表情变了。“你怀疑是谁?”
何薇把安全带系上。“行政部那个叫周敏的姑娘,今天下午赵东升在全員会上宣布她当行政主管。她最近出入过我家,在张磊的书房门上贴过便利贴。你说一个人要进别人家书房门,得先拿到钥匙才行。”
林远没说话,车子起步汇入车流。何薇靠在座椅上,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丽姐发来的一条长语音,她点开,丽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谨慎:“何薇,我托人查了一下美升珠宝的税务状态。这家公司今年三月才办完税务登记,但在此之前,从去年十二月份开始就已经有流水走了。这意味着它可能存在着‘先经营后注册’的情况,税务那边如果补查的话,滞纳金和罚款会按天计算。而且我这边的人说,那家公司的实际经营地址跟注册地址对不上,注册地址显示是空置状态。何薇,一个空壳公司拿了十几万流水,这事儿如果捅到经侦那边,可就不是劳动仲裁的事了。”
何薇听完这条语音,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路灯影子一格一格地掠过去。
她打开微信,点开了赵东升那个对话框。最新那条语音她还没回。她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赵东升,你手里那份协议原件还在吧?明天上午十点半,你来公司,咱俩当面谈。你不来也行,那我手里的东西就直接交到该交的地方去了。”
她点了发送。消息发出去三十秒,赵东升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何薇把手机锁屏,望着挡风玻璃外不断接近的住宅区轮廓。
林远的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何薇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楼下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白烟。驾驶座的门敞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人站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何薇认出那件白色外套了,行政部那个小姑娘今天在全员会上穿的就是这件。
她让林远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周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何薇迎面走来,脸上那个轻松的表情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何……何姐,你怎么回来了?”
何薇站在这辆白色轿车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东西——一个灰色保温杯,一只马克笔,还有半包纸巾。保温杯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何薇见过,她女儿用剩的那种。
“周敏,你今天下午去我家了?”
周敏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我……何姐你说什么呢,我今天在公司开了一下午会,我哪有时间……”
“那把钥匙,我放在鞋柜第二个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你是怎么拿到的?”
周敏的脸白了一层,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硬。她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何姐,我是替张哥来拿东西的,他说有几份文件落在书房了,让我帮他取一下……”
“哪个张哥?”
周敏彻底不说话了。
何薇往旁边让了一步,给白色轿车让出了路。“周敏,你回去跟赵东升说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半,我会到公司。你让他把门开着。”
说完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白色轿车调了个头,大灯扫过她脚下的地面,很快就远了。
何薇进了单元门,上楼,用钥匙打开家门。屋里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潇潇已经睡着了,歪在婆婆腿上,小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
婆婆抬头看见她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何薇先开口了:“妈,明天上午我去办件事。办完了,咱们搬家。”
婆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孙女,又抬头看了何薇一眼。
“薇薇,你要搬到哪儿去?”
何薇走到餐桌前,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柄上贴着的胶布已经翘了边,但上面的地址还看得清楚——城南梧桐路七号院三单元二零一。
她拿起钥匙,翻了个面。钥匙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但何薇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张磊的字,写的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何薇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钥匙重新放回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她没哭。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餐桌对面那面白墙上贴的潇潇画的画,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花盘画得比叶子还大,旁边写着“送给妈妈”。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锅糊粥倒了,把锅刷干净。
然后她走进卧室,在女儿旁边躺下来。潇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滚过来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小嘴吧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何薇看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十点半。
她闭上眼睛。
第6章
第二天上午,何薇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女儿的一条腿正横跨在她腰上,姿势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她轻轻把女儿的腿挪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婆婆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的薄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从衣柜最上层翻出来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潇潇的出生证明。她把所有这些装进帆布袋里,跟移动硬盘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婆婆端着一碗热面条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吃了再走,别空着肚子。”
何薇坐下来吃面。面条是婆婆手擀的,筋道,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她吃到一半,潇潇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光着小脚丫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就喊了一声“妈妈”。
何薇放下筷子,把潇潇抱到腿上坐着。小姑娘揉着眼睛靠在她胸口,闻了闻她衣领上的味道,嘟囔了一句“妈妈香香的”,然后又闭眼赖着不动了。何薇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她把潇潇交给婆婆,背上帆布袋,走到门口换鞋。潇潇在奶奶怀里挥了挥手说了句“妈妈早点回来”,何薇回了她一个笑,拉开家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要下雨前的闷热。何薇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去上班?”何薇回了一句“去办点事”,就没再开口。
出租车在高架桥下穿行,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何薇往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协管正在贴罚单。她收回视线,手机震了一下。林远发来一条:“我在楼下了。他九点五十进了健身房。隔壁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保洁在打扫。”
何薇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锁屏。
出租车在写字楼前停下,何薇付了钱下车。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财务室的灯没开,但隔壁那间常年挂着招租广告的窗户亮着灯。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从大堂里出来,看见她点了点头,侧身让了条路。
何薇刷卡进了大堂,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周六没有人上班,只有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运转着。她走到赵东升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她推开门,看见赵东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一支笔横在文件夹上,笔帽没盖。
赵东升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何薇,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发灰了。
“来了。坐吧。”赵东升抬手比了一下对面那把椅子。
何薇走进去,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条缝。“东西我带来了,你那份协议原件呢?”
赵东升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慢慢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皮质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在这儿。你的呢?”
何薇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份装订好的协议,放在桌面上。“我这份里没有那行补充条款,你那份里有。咱们换着看一眼。”
赵东升伸手把自己那份推过来,何薇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已阅,同意”赫然在目,她的名字跟在后面,笔迹逼真得几乎骗过了她自己的眼睛。她抬头看了一眼赵东升,他正拿起她的那份协议翻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你这份没有补充条款,”赵东升把她的协议放下来,“但上面有你的签字,够用了。”
“够用?”何薇把他那份协议翻过来,指着那行手写字,“赵东升,这行字不是我写的。我可以去找笔迹鉴定,你猜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是你那份有用还是我那份有用?”
赵东升把她的协议合上,推回她面前。“鉴定?何薇,你打官司要钱要时间,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耗?”
“我昨天晚上把去年十二月的公司银行流水截图发给了一家自媒体,他们发了头条预览给我看。写的是‘小公司老板用员工信用卡为自己妻子开空壳公司,流水十四万’。你要看看吗?”
赵东升脸上那个表情终于彻底碎了。他从椅子上微微站起来半个身子,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压得发白。“何薇,你别乱来。那张卡是你自己办的,账单签的都是你的名字,你发出去别人只会信是你刷的。”
“那美升珠宝的注册地址为什么写的是你这栋楼的隔壁?同一层,同一个房东,你去问问房东认不认识周美玲这个人?”何薇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赵东升,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谈,是因为你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而我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你姐夫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要把那笔十万的转账记录拿去咨询律师。老周的移动硬盘现在在我手上,里面有你这三年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张磊那封信我留在家里了,上面写了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
赵东升慢慢坐回椅子里,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散出来。“你想要什么?”
“第一,把我这五年的工资差额和提成算清楚,打到我账户上。我会找人对账,少一分都不行。第二,那张信用卡的欠款全部由你个人承担,我来注销,但注销之前你要把全额还款凭证发给我。第三,那份伪造了补充条款的协议原件留在我这儿,你可以复印一份留底,原件归我。”
赵东升掸了掸烟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何薇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今天早上出门前拍的图,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赵东升。屏幕上是那张从移动硬盘里拷出来的扫描件,写着“甲方保留随时调整激励股权比例及终止本协议的权利”,放大后那行手写字周围有明显的编辑痕迹。
“我的律师今天下午就会把笔迹鉴定申请递上去。你要是觉得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就在今天之内把钱给我结了。过了今晚十二点,我不会再跟你谈任何条件。”
赵东升盯着手机屏幕,烟烧到指根他才猛地甩了一下手,烟蒂掉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行。”他说。声音哑了半截。
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支票本,打开,钢笔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算个数字。”
何薇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五年的工资差额、未发放的提成、垫付的报销款和应得的补偿金,合计十三万七千六。她把纸推到赵东升面前。赵东升看了一眼数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别的,低头填了支票,撕下来递给她。
何薇接过来确认了一遍数字和签章,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信用卡的还款凭证,你今天下午发到我手机上。”
她弯腰拿起赵东升那份棕色皮文件夹,从里面抽出那份协议,叠好装进自己包里。然后她把自己那份协议留在了桌面上。
“你那份我不拿走,你留着当个念想。”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赵东升的声音:“何薇,你从五年前进这家公司开始,我从来没亏待过你吧?你一开始没经验,是我手把手教你跑业务,让你慢慢熬出来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你觉得合适吗?”
何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赵东升,你三年前公司快垮的时候,是我拿自己的钱给员工发工资,这件事你从来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你觉得合适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已经拖完了地,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空气里漂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何薇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的时候林远站在里面。
“拿到了?”
何薇拍了拍包。“拿到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合上往下走。林远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张磊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何薇转过头看着他。“他给你打电话?”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号码的,早上七点多打的。他说他想跟你当面聊聊,不是要复合的意思,就是把一些事说清楚。他说他把你留那把钥匙的房子收拾好了,水电燃气都开通了,你今天下午搬过去就能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堂里走进来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匆匆往电梯里冲。何薇侧身让了一下,走出大堂。
外面的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何薇站在门口,看着雨幕里湿漉漉的街面。
“他怎么说周敏的事?”
林远站在她旁边,手指插在夹克兜里。“他说周敏是他以前单位一个实习生,最近老找他,他没答应什么。但周敏从公司抽屉里翻到了你家钥匙的备用,趁他不在进去过两次,拿了一些他的东西。他说他报警就是因为周敏昨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书房里的文件,他觉得被盯上了。”
何薇没说话。雨越下越密了,路面上的水洼开始泛起连续的涟漪。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把伞撑开,递到她头顶上。“何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何薇接过伞,站在伞下看着雨幕里那栋写字楼的灰色外立面。三楼的窗户里,赵东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搬家。然后找个新工作。”她把伞往林远那边偏了偏,挡住他半边肩膀,“走吧,送我去城南。”
两个人撑着伞走到路边拦车。雨刮器在出租车挡风玻璃上左右来回,把雨水刮成一层均匀的水膜。何薇坐进后排,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淋成深色的街景慢慢后退。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她提交的异议申请已受理,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出结果。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是赵东升发来的一张截图,信用卡五万二的还款凭证,显示已全额还清。
何薇把这两条消息都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灯和行人。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城南梧桐路七号院门口。何薇付钱下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她拿着那把黄铜钥匙上了三楼,开了二零一的防盗门。门推开,里面是一个五十来平的老房子,墙壁重新刷过白,地面是新的复合地板,厨房台面上放着新的电饭煲和一袋没拆封的大米。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还带着水珠,显然是今天刚浇过。
茶几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何薇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上面是张磊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何薇,这房子我租了一年,房租交完了。你住着,带孩子方便。潇潇的床我买了新的放在卧室,你自己拼一下就行。我走了,你别找我,我配不上你。”
何薇把这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和那份协议、那张支票、那些截图放在一起。
她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张新的儿童床靠在墙边,还没拼装,包装箱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的图案。包装箱旁边放着一个草莓形状的小夜灯,插头还裹着塑料膜。
何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只小夜灯。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叮叮咚咚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张磊的名字,按了拨号。对面响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
她没再打。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客厅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冰凉湿滑,水珠顺着她的指腹滚落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下楼。雨还在下,但她没撑伞,站在院门口等车的时候,雨水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顺着外套的纹路往下淌。她没躲。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何女士,笔迹鉴定的申请材料我准备好了。您那边协议原件拿到了的话,周一一早送过来就行。另外建议您同步启动劳动仲裁程序,材料我们已经帮您整理好了,您签字即可。”
何薇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那条被雨浇透了的梧桐路。路两边是旧式居民楼,一楼有底商,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还在转,修鞋铺的卷帘门拉着半截,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门洞下面躲雨,看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甩了甩尾巴。
她往路的尽头走去。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家打印店,门开着,里面的老板正在低头给一张纸过塑。何薇走进去,跟老板借了一支笔和一张A4纸。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求职,五年销售管理经验,熟悉全流程商务运作,能带团队。联系电话:……”她写了自己的号码,付了打印的钱,把那张纸贴在了打印店门口的玻璃窗上。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继续低头忙自己的活。
何薇站在打印店门口,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招聘启事被雨打湿了边角,墨迹微微晕开了一些,但字还看得清楚。
她转身往七号院的方向走回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那个蹲在修鞋铺门洞下的橘猫还在,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了,尾巴竖得笔直。
何薇蹲下去,伸出手,猫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在她脚边绕了一圈,蹲下来,尾巴盘住了自己的爪子。
她蹲在那儿,雨落在她后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薇薇,我和潇潇中午吃饺子,你回不回来吃?”
何薇打了三个字:“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钥匙上贴着的地址条,然后迈步走进单元门里,拾级而上,往三楼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脚下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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