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刚炒好年夜饭小叔子一家就来了,我问婆婆怎么不在自家吃,婆婆说:哪家都一样,于是第二年我带着老公吃完才回家,全桌人傻眼了
第1章
“赵东升,你再说一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十五个人,十五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长桌最尽头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身上。
赵东升没抬头。他把面前那张A4纸又推了推,推得离苏晚更近一点,纸边抵上她搁在桌面的手指。“苏晚,你被优化了。HR那边流程已经在走,补偿按N+1,这个月工资会结到你最后打卡那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晚的声音没抖,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我问的是,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赵东升终于抬起眼皮。四十五岁,眼袋很深,鬓角染过但没染匀,灰白茬子从发根往外拱。他看了苏晚一眼,很短,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属于这个工位的人。“你业绩没达标,季度考核排最末,绩效清零。奖金没有,项目分红没有,这很难理解?”
“业绩没达标?”苏晚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朝外,亮着上个月底她发给赵东升的邮件截图——项目回款1800万,超季度目标百分之三十七。“赵总,这个数字是您亲笔签过字的。”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左边的王琳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没动。右边的张海潮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膝盖顶到桌腿,金属刮擦地板的声响很刺耳。
赵东升没看她的手机。“那是项目回款,不是你个人的业绩。你是项目统筹,但前端是刘哲跑的,后端是技术部交付的,你做了什么?协调会排了三十七场,有哪一场是必须你开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苏晚把手机扣回桌面。屏幕砸在木纹贴皮上,一声闷响。
“协调会三十七场,”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很平,“是因为你让刘哲在客户面前报错价,我花了两周把合同从四千三百万擦回四千八百万,客户差点走诉讼。这事儿我有没有发过邮件抄送给你?”
赵东升没接。他转头看了HR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女人叫陈敏,三十出头,红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陈敏推了推眼镜。“离职面谈已经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解除协议我发您邮箱了,您还没回签。”
“那就现在签。”赵东升从夹克内兜掏出一支钢笔,黑色,笔帽上有磨痕。他拔开帽,在桌上那张A4纸右下角画了个名字,笔画很快,落笔的瞬间苏晚看见他拇指关节上有一道新的伤口,结痂还没掉。
他把纸推回来。“签完这个,你下午不用来。”
苏晚没动。她看了那张纸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赵东升的肩膀,看向会议室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停了。
“赵东升。”她这次叫了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桌面上,“我进公司六年,你让我从助理干到项目总监,前三年我帮你擦过多少屁股你自己记得吗?王总那笔烂账,李总那单违约,还有去年你赌的那个P2P盘,钱填不上的时候是谁替你垫的?我拿自己信用卡刷了二十三万给你周转,至今没还完。”
赵东升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苏晚看见了。
“你跟我说一分钱没有,”她慢慢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西装外套的内袋里,“行,我就收着这张纸。但你记住,你今天拿走的每一分,我都有数。”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步,轮子压过地板上一条缝隙,发出极细的“咔”声。她没看任何人,绕过会议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王琳突然开口了。
“苏晚姐——”
苏晚停住。没回头。
王琳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你下午两点还有个客户电话,我帮你转给刘哲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赵东升的钢笔帽“啪”一声扣上。
苏晚转过身,看了王琳一眼。王琳缩在椅子里,脖子往前探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等一句“好”。苏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弯。
“不用转。”她说,“那个客户是我哥。”
门推开,她走出去。磨砂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铝框撞上门框,很闷的一声。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低。苏晚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排,靠窗,窗户外面是天府大道,午高峰刚过,车流还没散。她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钉钉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
她把那张折好的A4纸从内袋抽出来,展开,对着桌面上那杯冷透的美式咖啡看了三十秒。
纸上只有一行字: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下面是她和赵东升的名字,她那一栏空白着,赵东升那一栏已经签了。
苏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是赵东升的笔迹,笔画比正面的签名更潦草,像是赶着写上去的——
“你妈的事,别再查了。”
她的拇指压在“妈”那个字上,指腹蹭过圆珠笔油的凸痕,很轻。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袋,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东西。三年来的项目报表,客户合同复印件,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贴了两道。
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拆。她只是看着信封正面那行手写的地址,这行字她看了两个月,每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了。
“苏晚。”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回头。抽屉合上,锁芯咔嗒一声。
“刘哲说你在会议室跟他爸吵起来了?”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赵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先别急,我帮你去说说——”
苏晚终于转过头。
来人站在她工位隔板外面,白T恤,牛仔裤,球鞋,手里攥着一杯还没插吸管的奶茶。二十二岁,刚毕业半年,工牌上印着“赵明远,市场部实习生”。
赵东升的儿子。
“你爸让我签的那张纸,背面写了一句话。”苏晚说,“他说我妈的事,别再查了。”
赵明远的奶茶杯在他手里捏了一下,塑料壁“吱”地凹进去一块。他没说话,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知道什么?”苏晚问。
赵明远摇头。摇得很快,连肩膀都在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苏晚姐,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你爸签了字。”苏晚打断他,“我还没签。”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竖着插进自己电脑包侧袋里,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笔筒,便签本,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杯底有一圈褐色茶渍。她把电脑合上,电源线拔下来绕了三圈。
赵明远站在那儿没动。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一滴砸在他球鞋鞋面上。
“苏晚姐,”他声音小了,带着点犹豫,“你那个客户……真是你哥?”
苏晚把电脑包拉链拉到头。“是啊。”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两千万的——”赵明远没说下去,因为他看见苏晚的表情了。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赵明远后来回忆了很久——像一个人在数钱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张是假的。
“赵明远,”苏晚把电脑包甩到肩上,“你回去告诉你爸,我今天下午不去了。那张纸我留着,什么时候签,看心情。”
她转身往走廊那边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还有,”她侧过脸,“你回去翻翻你爸上个月的手机消费记录。看看他16号晚上在哪儿。”
赵明远愣在原地。奶茶杯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盖子崩开,褐色的液体漫过地板砖的缝隙,流向他脚边。
苏晚没再看他。她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三层,然后门合上,一切安静下来。
电梯口有一个人。
那人靠着墙壁,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额头,露出半张脸。下巴上有青茬,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苏晚从消防通道出来,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签了?”
“没签。”苏晚说,“但拿到了点东西。”
那人直起身。苏晚走近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汽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不重,但很清晰。
“他说了?”那人问。
“他说别查了。”苏晚按下电梯下行键,“就这句话。”
电梯门开。里面空着,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苏晚走进去,那人跟在她后面,门合上。
“你妈那个病历,”那人说,“我翻到第二页了。”
苏晚的手停在电梯按键上方。“第二页写的什么?”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从十八跳向十七,跳向十六。
那人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一半,递到苏晚面前。苏晚看见了几个字——“注射记录”——然后是日期,手写的,墨水有点洇。
“2019年3月16号。”那人说,“就是你爸车祸那天。”
电梯停在十四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牌。
其中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女士?”他说,“我们是高新区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苏晚手里的信封袋从侧面滑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按住。
“什么案子?”
那个人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有一个名字,黑体加粗。
赵东升。
“涉嫌职务侵占,”那人说,“我们已经传唤他了。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有些账目需要你核对。”
电梯门在苏晚身后缓缓合拢。赵明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球鞋踩过地上那滩奶茶,溅起黏糊糊的弧线。
“苏晚姐!”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尾音被电梯门夹断。
灰色卫衣的男人侧身挡了苏晚半步。他看了那两个制服一眼,没说话,把那张病历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行,”苏晚说,“我跟你们走。”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右手插在电脑包侧袋里,指尖碰到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信封里不是文件。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2019年3月16号,晚上九点四十分,某私立医院急诊大厅的监控截图——赵东升站在护士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护士正在打电话,话筒贴着耳朵,嘴型在说三个字。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时间:21:42,调取病历记录——患者姓名:陈桂芬。
苏晚她妈。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里,有人把会议室椅子踢翻了。
第2章
经侦支队那间询问室不大,十平米出头,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折叠椅,墙角一台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一股尘土味。
苏晚坐了四十分钟。对面那个警官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眼珠很黑,翻文件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划得很慢,像在摸那些字的温度。
他把一沓打印纸推到苏晚面前。苏晚扫了一眼——都是银行流水截图,红色圆珠笔在几笔转账下面画了横线。
“苏女士,你看一下这几笔。”周警官手指点在第一笔上,“2024年11月8号,你们公司公账转到一家叫‘盛源建材’的对公户上,金额三百七十万。合同编号尾号017,项目名称是天府新区那个综合体。”
苏晚没碰那沓纸。“我记得这笔。采购合同是我批的,供应商是赵东升推荐的,我当时提过异议,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二。”
周警官眼珠没动。“你提异议的记录有吗?”
“邮件。2024年11月5号,我发给赵东升抄送财务总监,内容写了三条,第一价格异常,第二这家公司注册时间和成立时间差只有四个月,第三法人代表名字——”苏晚顿了一下,“叫赵明辉。”
空气里那台空调嗡嗡响了一声,像卡了口痰。
周警官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字。“赵明辉是你同事赵明远的什么人?”
“赵明远他爸叫赵东升。”苏晚说,“赵明辉这个名字我查过,身份证号跟赵东升同县同镇,户口页上关系写的是堂兄弟。”
周警官合上笔帽。“这笔款子到了盛源建材之后,当天就转走了。分了三笔,两笔进个人账户,第三笔走了一家空壳公司的账,目前那家公司的对公户已经注销了。”
“第三笔进了谁的口袋?”
周警官没回答。他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苏晚看出来了——犹豫。一种在制服底下藏不住的、说出口之前要先咬一下嘴唇的那种犹豫。
“苏女士,”他说,“这个案子目前我们还在初查阶段,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几笔项目款的审批流程。你配合是好的,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明。”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铁腿刮水磨石地面,一声短促的尖叫。
“赵东升今天中午十二点十分被我们带走的。带走之前他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要见你。说有一份材料只有你能打开,在你们公司他办公桌右手边第三个抽屉,密码是——”周警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0416。”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曲了一下。
0416。她妈住院号的后四位。
“材料是什么?”
周警官摇头。“他没说。但是那个抽屉我们初步查看过了,外面没有特殊标记,锁是普通的转轮密码锁。我们问他要不要配合打开,他说不用,等你来开。”
苏晚站起来。折叠椅往后弹了一下,靠背撞到墙面,闷响。
“抽屉里有什么?”
“我们没动。”周警官也站起来,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这个东西不涉案,我们无权强制开启。但是苏女士,我要提醒你一句——赵东升现在涉及的是职务侵占,如果那个抽屉里有跟案件相关的财务凭证,你打开之后,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苏晚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第三笔钱,进了谁的账户?”
周警官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秒。“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跟赵东升之间,除了工作关系,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苏晚把电脑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硌着她的肋骨,硬邦邦的。
“他是我妈的管床医生。”
周警官开门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推开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
“2019年?”他问。
“2019年。”
周警官出去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晚只听到几个词——“调监控”“查一下那个灰色卫衣”——然后就远了。
苏晚站在询问室里,面对着空荡荡的铁皮桌。桌面上还留着一片水渍,大概是前一个人留下的纸杯底印,圆圈套圆圈。
她打开手机。锁屏上有七条未读消息,三条来自王琳,两条来自赵明远,一条来自刘哲——刘哲的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最后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成都本地,只有一句话:“医院记录有人动过。晚上别一个人回去。”
苏晚把这条消息截了屏,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手指在兜里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赵东升签了名的那张。
她没再看,推开门走出去。
经侦支队在四楼。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赵明远。
他换了条裤子,深灰色的运动裤,膝盖上有一块泥渍,球鞋还是那双,鞋面上那滩奶茶干了,留下一个深褐色的印子。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晚姐。”他嗓子有点哑,像哭了但没哭透,“我爸……他真的被抓了?”
苏晚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赵明远站起来,蹲太久腿麻,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墙,“我就是中午听刘哲说经侦来人了,我跑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我爸带走了。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他看着苏晚。年轻的脸,白T恤领口蹭了点灰,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熬夜熬的,不是伤心。
“你知不知道那个抽屉?”苏晚问。
赵明远愣了一下。“哪个抽屉?他办公室那个?”
“密码0416那个。”
“那个抽屉……”赵明远皱眉,“我从来没见他打开过。有一次我进去拿东西,动了那个抽屉一下,他发了好大火,骂了我一顿。我以为是他藏的私房钱什么的。”
“你有没有见过一张照片?”苏晚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没拆,在赵明远面前晃了一下,“急诊大厅监控截图,2019年3月16号晚上。”
赵明远盯着那个信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那个日期。
“2019年3月16号……”他重复了一遍,“那不是我——”
他话没说完。楼梯间下面一层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台阶,节奏很快,从下往上。赵明远被打断之后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惊讶,更像确认——像他终于把一道想了很久的题对上了答案。
“苏晚姐,你妈……”
“你认识她?”
赵明远没来得及回答。楼梯间门从下面被推开了,上来一个人,灰色连帽卫衣,帽子还是拉到额头。他看见苏晚和赵明远站在一起,脚步顿了顿。
赵明远看见这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是你?”
灰色卫衣看了他一眼,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卷纸,收据那种窄条,卷起来用皮筋箍着。他递给苏晚。
“刚才去了一趟那家私立医院。”他说,“急诊收费窗口底下第三格抽屉,有人落了一本存根。这里面是2019年3月16号晚上九点到十点的收费记录。”
苏晚接过来。密封袋冰凉,塑料皮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像刚从冷的地方拿过来。
“你翻别人抽屉?”赵明远声音高了半度。
灰色卫衣终于正眼看他了。他比赵明远高半个头,帽檐阴影底下那双眼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
“我翻的是医院废弃设备的储物间。”他说,“你爸买通那个护士调病历的时候,把一份收费底单夹进了一台报废的心电图机里。机器去年淘汰的,还没拆。”
苏晚已经解开了密封袋。她把那卷收据展开,窄条纸上面印着淡蓝色的字体,日期,时间,项目编码,金额。她的手指停在第三行。
“项目:特殊病案调取服务费。金额:300。经手人签字栏——”她停住了。
赵明远凑过来看。他看见那个签字栏里写着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连笔划破了纸面。
赵东升。
苏晚把那卷收据折好放回密封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赵明远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着劲儿不让它抖的那种抖。
“赵明远,”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刚才说2019年3月16号怎么了?”
赵明远看着她。那个年轻的脸孔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那种表情。
“那天……”他说,“那天我过生日。我爸晚上没回家,我等到十一点。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
楼梯间安静了。
灰色卫衣的耳朵上还别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转头看苏晚。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你公司。”灰色卫衣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赵东升办公室的门,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信封角,白色,露出一个红戳。“有人往他办公室门缝底下塞了东西。保安刚拍的。”
苏晚认出了那个红戳。中央印着两个字,隶书体,边缘有点模糊。
病案室。
“四十分钟前塞进去的。”灰色卫衣说,“你猜塞这个东西的人,知不知道赵东升今天中午被带走了?”
赵明远站在楼梯台阶上,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指头在兜里攥成了拳头。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苏晚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被抓了,”她说,“你不去想办法捞他,跟我去翻他办公室?”
赵明远把拳头从兜里拿出来。他掌心里有一个东西——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的,跟苏晚抽屉里那盒一模一样。
“苏晚姐,”他说,“那个抽屉密码0416的事,我早就知道。去年有一回他喝多了,自己嘟囔出来的。我当时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
“但是我后来查了一下那四个数字。”
苏晚等着。
“0404是我妈生日,”赵明远说,“0416是谁,我一直不知道。”
他把那颗薄荷糖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侧过头。
“我一直以为他外面有人了。”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僵硬,“没想到是你妈。”
脚步声往下了。皮鞋和球鞋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灰色卫衣靠在墙上,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这个人,”他说,“你不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
苏晚把密封袋塞进电脑包夹层。那颗薄荷糖她没拿,留在扶手上了,绿色包装纸在楼梯间惨白的灯光底下亮了一下。
“他是我妈的另一个管床医生,”苏晚说,“2019年那晚,他也在。”
第3章
出租车停在天府三街路口的时候,苏晚看见公司楼下停了另一辆银灰色商务车,车门半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靠在车头抽烟。
灰色卫衣付了车费,从后座先下去,侧身挡在苏晚前面。他朝那辆商务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楼门口的旋转门,没说话。
赵明远从另一边下车,落地之后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那辆商务车的方向。“那车我见过,”他说,“上周有人来公司找我爸谈事,坐的就是这辆。车牌我记不清了,但那个烟灰缸——”他努了努嘴,“副驾门框上卡着一个黄铜的,乌龟形状。”
灰色卫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观察挺细。”
“实习生嘛。”赵明远说,“没事就趴窗户上看楼下谁来了。”
苏晚没听他们在说什么。她从车尾绕过去,往公司大楼正门走,走到旋转门前的时候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掐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苏晚?”他声音沙哑,嗓子眼像卡着一层砂纸,“赵东升的人?”
苏晚停了一步。“你是谁?”
男人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有人托我带个东西给你。他让我跟你说,你妈那份病历第三页,右下角有一个医院公章,你看一眼那个章的日期。”
苏晚没接。灰色卫衣已经走到她旁边了,胳膊挡在她和那个男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开半步。
“什么人托的?”苏晚问。
“你妈当年的主治医生,姓孙。”男人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他说赵东升找他调过一次病历,2019年3月17号上午。调完之后那份原始病历上的注射记录改了时间,从晚上八点四十改成了下午两点半。”
赵明远在后面走了上来。“改时间?为什么改?”
那个男人看了赵明远一眼。“因为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急诊室所有监控都关了。医院解释说是系统维护,但是值班护士记录里留了一条手写的备注——”他停住,把信封塞到苏晚手里,“你自己看。”
信封封口没有封,只折了一道。苏晚打开,里面只有一张A5大小的复印件,影印质量很差,纸面上有大片黑底,依稀能辨认出表格线和一个手写签名。
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
那个公章确实有。红色圆印,中间是医院名称,边缘有一圈编码,但关键的不在这里。关键在于公章盖上去的日期——打印体在红色印泥下面透出来,清清楚楚:2019年3月18日。
可是赵东升签字的调取申请单上写的日期是3月17号。
隔了一天。
“你是说,”苏晚抬眼看着那个男人,“赵东升3月17号去调病历的时候,那份病历根本还没有归档?他调了个空?”
男人把空信封折了折塞回内袋。“更离谱的是,那个公章3月18号才盖上去。也就是说,赵东升调取的那份所谓的‘原始病历’,要么是他拿走之后有人补录的,要么——”
“要么他3月17号根本就没拿到任何东西。”灰色卫衣替他把话说完。
男人点头。他朝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看了一眼,车窗黑乎乎的,看不见里面。“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孙医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说。”
“你妈那天晚上入院的时候,急诊值班医生不是赵东升。赵东升是八点五十才到医院的。他到的时候,你妈的抢救已经结束了。”
苏晚手里的复印件纸边被她攥皱了。
“谁抢救的?”
“当班急诊姓许,四十来岁,女医生,去年调走了,去了绵阳一家私立医院。”男人说,“孙医生让我把这个地址也给你。”
他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苏晚接过来看了一眼,绵阳某区某路某号。
“孙医生为什么要帮我?”苏晚问。
男人沉默了两秒。“因为那天晚上他值夜班,他亲眼看见赵东升从急诊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口袋里面塞着一个档案袋。他问了一句,赵东升没理他。”
他转身走了。银灰色商务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口白气,车缓缓滑出去汇入主路。苏晚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攥着那沓复印件和便签纸,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赵明远。”她开口。
赵明远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还是插在兜里。“嗯。”
“你爸那天晚上从抢救室出来,口袋里到底塞的什么?”
赵明远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肩膀后面,脸色变了。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公司大门口的旋转门里面,大堂前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红框眼镜,手里捏着签字笔。陈敏。HR。
她看见苏晚,快步走出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节奏很快。
“苏晚,你总算回来了。”陈敏站到苏晚面前,气还没喘匀,“你那个抽屉——赵总办公室那个密码抽屉——被人打开了。”
苏晚眉心跳了一下。“谁开的?”
“我不知道。”陈敏摇头,眼镜往下滑了半寸,她抬手推回去,“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有保安巡逻路过赵总办公室,发现门缝底下塞的那个信封被人抽走了,里面东西没了,然后他顺带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她咽了口唾沫,“密码锁转盘停在0416,抽屉拉开了一道缝。”
“里面有什么?”
“空的。”陈敏说,“全部空了。里面什么文件都没剩,就一个茶杯垫,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从手里拿出来——A4纸,对折了一下,边缘有点皱。苏晚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写了六个字,打印体,宋体四号,上下居中。
“你妈没死。”
风从楼口灌过来,把苏晚后颈的碎发吹得扑在脸颊上。她握着那张纸,手指头没抖,整个人像被摁了暂停键一样站在原地。
灰色卫衣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她口袋。“打印的,查不出笔迹。但放这张纸的人能开那个密码锁,说明他知道0416是什么意思。”
赵明远的嘴唇全白了。他站在陈敏旁边,整个人往下塌了半寸,像被抽了一根骨头。
“陈姐,”他声音干哑,“你刚才说保安路过的时候发现信封被抽走了——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有人看见是什么了吗?”
陈敏摇头。“保安说他看见的时候信封已经只留了一个角在门缝外面,里面的东西没了。他不敢动,先来找的我。”
“监控呢?”灰色卫衣问。
“三层走廊那个摄像头今天下午坏了。”陈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两点十分到两点五十分之间的录像,全是一片雪花。”
苏晚站在那儿,风把她手里的便签纸吹得哗哗响——绵阳那个地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便签纸和那张打印字条叠在一起,塞进内袋。
“陈敏,”她说,“赵东升办公室的门现在锁着吗?”
“锁了。保安换了一把新挂锁,钥匙在我这儿。”陈敏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银色小钥匙,挂在钥匙圈上,圈上还别着一个毛绒玩偶,是只兔子。
“开门。”苏晚说。
陈敏犹豫了一下。“但是经侦那边说这个办公室现在是涉案场所——”
“我进的是我自己的办公区。”苏晚往旋转门走,“赵东升的办公室靠里,我不碰他的桌子,我就看他那个抽屉。”
她推门走进去。大堂里的保安看见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拦。灰色卫衣跟在她后面,赵明远在最后,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陈敏一眼。
“陈姐,”他低声说,“你说的那个保安,叫什么名字?”
陈敏想了想。“姓彭,彭国强,来了两年了。”
“那个信封塞进办公室门缝的时候,彭国强在哪?”
陈敏站在旋转门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横在脸上。她没去拨,手里那把钥匙上的毛绒兔子在风里转了两圈。
“他就在走廊那头的饮水机旁边。”她说,“是他自己说看见有人往门缝底下塞东西的。”
赵明远没再问了。他跟着苏晚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在一个通话记录上——备注名是“彭叔”,通话时长57秒,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他看了灰色卫衣一眼。
灰色卫衣也看见那个通话记录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用手指头碾碎了,烟丝散了一手心。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赵东升办公室门口多了一把挂锁,银色,崭新的,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苏晚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她蹲下去,盯着门缝看。
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什么东西被抽出来的时候刮过地板漆面,露出下面一层深色的底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指腹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漆是新刮的。”她说,“东西被抽走不到一个小时。”
她站起来,从陈敏手里拿过钥匙,插进挂锁锁孔。
“苏晚姐——”赵明远在她身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张纸条上说‘你妈没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真的?”
苏晚的钥匙转了一下。挂锁弹开,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她没有回答。
门推开,办公室里日光灯自动亮了。赵东升的办公桌靠窗,右手边第三个抽屉拉开了一道缝,黑漆漆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苏晚走过去。灰色卫衣跟在她身侧,赵明远站在门口没动。
她伸手拉开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确实空了。没有文件,没有档案袋,只有最底下一层铺着一块黑色绒布垫,垫子正中躺着一枚东西。
一枚硬币。一块钱的,边缘发黑,像被很多人摸过。
苏晚拿起来翻到背面。硬币背面用刀刻了几个字,笔画很细,像用圆规尖划的,力道不大但够深。
刻的是:孙。
灰色卫衣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认识哪个姓孙的?”
苏晚把硬币握在掌心里。她的掌心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凸起——字是反着刻的,像从内侧往外顶出来的。
“孙医生。”她说,“今天给我送信那个人说的那个孙医生。”
她转头看向门口。赵明远不见了。走廊里只有高跟鞋的声音,很急,越来越远。
“赵明远?”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灰色卫衣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拐角处消防通道的门正在合拢,铝门框最后那道缝隙里,苏晚看见一片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一闪而过。
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了。屏幕亮着,通话记录还停在“彭叔”那一行。
灰色卫衣弯腰捡起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未知,内容一行字:
“你爸办公室那个信封,是我放的。你来找我,别带别人。——彭”
苏晚站在赵东升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枚刻了字的硬币,硬币边缘硌在她无名指的指节上,压出一道红痕。
外面的天黑了。十八楼的窗户望出去,天府大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尾灯红,前灯白,谁也看不清谁。
第4章
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边,从十八楼到十七楼的拐角全是黑的。苏晚踩着台阶往下跑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手掌撑住墙壁,抓了一手灰。
灰色卫衣在她身后,脚步声比她重,每踩一级都像要把水泥台阶跺碎。“前面有人吗?”
“下了。”苏晚喘着气跑到十六楼的平台,推开那扇防火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地上有两道球鞋的橡胶印,从门边往东侧延伸,拐了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货梯口。
货梯的数字在跳。十六楼,十五楼,十四楼。有人在下去。
苏晚按了另一部客梯,门开的时候她冲进去,灰色卫衣跟进来按了“1”。电梯下行,镜面不锈钢照出两个人的脸,苏晚的额头上一层细汗,灰色卫衣的帽檐底下那双眼眯着。
“那个彭国强,”他说,“你能想起来他长什么样?”
苏晚想了想。“不高,一米七出头,瘦,脸窄,右边眉毛上面有一颗黑痣。赵明远叫他彭叔,应该是认识有些年了。”
灰色卫衣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翻到一张照片——公司年会合照,最边缘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是她说那个样子。他放大那颗痣,截了图。“跟这人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上个月我蹲你们公司楼下,他在门口转了三圈。一次是前天,他往你们办公楼后面的垃圾桶里扔了一袋东西。”
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小姑娘在电脑后面低头刷手机。苏晚跑过去问她有没有看见赵明远和保安彭国强。
小姑娘抬头,愣了一下。“彭师傅刚才出去了,走的后门。赵明远……好像跟着他,两人前后脚,走得很快。”
“多久了?”
“两三分钟吧。”小姑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们走了之后货梯才下来的,我还纳闷呢,货梯平时没人用。”
苏晚从后门冲出去。后门通着一条巷子,窄,两边停满电瓶车和共享单车,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和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天黑透了,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她站在巷口左右看。右边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车里坐着一个人,副驾座上,隔着挡风玻璃模糊能看见一件深灰色上衣。
苏晚跑过去。桑塔纳的前后车门都没锁,副驾的门虚掩着,她拉开的时候看见赵明远坐在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机握在手里。他没被绑,没受伤,表情却像刚见了鬼。
“赵明远?”
赵明远转过头。他脸上没有泪,但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在下唇中间那道缝里。“苏晚姐……”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哭过之后又咽了回去,“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谁说的?彭国强呢?”
赵明远用拇指往后座的窗玻璃上指了指。苏晚绕到车后面,从后车窗望进去,后座仰面躺着一个男人,瘦,窄脸,右边眉骨上确实有一颗黑痣。他闭着眼,胸口在起伏,活着的。
灰色卫衣走过来看了一眼。“晕了?”
赵明远从车上下来,嘴角那道伤口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血抹在虎口上。“他自己撞的。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拿头砸了两下方向盘,然后就倒那儿了。”
“他说什么了?”
赵明远站在路灯下面,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鼻梁和颧骨处投出两道阴影。他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
“他说2019年3月16号晚上,那个监控摄像头是我爸让他关的。”
苏晚站在那儿,右脚的崴伤这时候才传来疼,一阵一阵的,从脚踝往上窜。“你爸让他关的?”
“彭国强那天在急诊那边兼职做保安。”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他说我爸那天晚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急诊大厅西侧那个摄像头电源拔了。他拔了。拔完之后我爸给了他三千块钱现金。”
苏晚从电脑包里抽出那张牛皮纸信封里的监控截图,打开,举到赵明远面前。“这张截图是21点42分。摄像头拔了之后,这张图哪来的?”
赵明远看了一眼。“他说这张图不是视频截的,是有人用手机从监控屏幕外面拍了照。拍完照之后那个人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塞进了我爸办公室门缝——就是下午那个信封里那个人。”
“谁拍的?”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他说是他自己拍的。”
苏晚把照片收回去。路灯底下飞蛾扑过来撞在灯泡上,噼啪一声细响。她盯着赵明远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桑塔纳后座车门边,拉开门。
彭国强还没有醒。苏晚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条细绳,拴着一把钥匙,老式铜钥匙,齿痕磨得光滑发亮。她把钥匙从他手里抽出来,他手指松了一下没攥紧。
铜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数字:917。
“孙医生在绵阳的地址,”灰色卫衣已经拿出手机在看了,“门牌号是9单元17楼。这把钥匙——”
“是她的。”苏晚握紧钥匙,“或者说是她留给我的。”
赵明远靠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路灯的光被他挡了一半。他看着苏晚的背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苏晚姐,如果我妈的病历真的被改了……如果那天晚上抢救你妈的人不是我爸,那他为什么要关监控?”
苏晚没回头。“你问他。”
“我问了。”赵明远说,“他撞方向盘之前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一口,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他说,那天晚上急诊来了两个人。你妈是被一辆私家车送来的,开车的人送完人就走了,没留名字。你妈进抢救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但苏晚听清了。
“纸条上写的是你爸的车牌号。”
巷子里的风停了。油烟味还在,那辆桑塔纳的引擎突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的白烟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好像薄了一层。
灰色卫衣把手机塞回兜里。他看着苏晚,浅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苏晚,你爸车祸那天晚上,你妈也在医院?”
苏晚背对着他,站在桑塔纳后座敞开的车门边。她的电脑包侧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竖着插着,边角露在外面。
“我妈那时候查出来胰腺癌,晚期。”她说,“那天晚上她从家里跑出去了,我报了警。后来医院打电话说有个无名患者被送进去抢救,我去的时候她已经——”
她停住了。
灰色卫衣走过来,站在她侧面一步的地方。“你后来看过病历吗?”
“看过。抢救记录写的是当天下午两点入院,晚上八点四十抢救无效,死于多器官衰竭。”苏晚笑了一下,嘴唇扯得很平,“我一直以为那份病历是准的。”
赵明远从引擎盖上站直了。他把嘴角的血用袖子擦掉,走到苏晚面前。“苏晚姐,那你爸那天晚上的车祸,报案记录上写的时间是几点?”
苏晚看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八点三十七分。”她说。
差三分钟。她妈进抢救室的时间和车祸的时间,只差三分钟。
赵明远把手伸进运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纸,揉成团的,展开之后上面有一行打印的字,跟苏晚那张“你妈没死”是同一个字体。“这是我从彭叔口袋里摸出来的,”他说,“他晕了之后我翻了一下。”
那张纸上的字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那个开私家车的人,是你爸认识的。赵东升,你当年替谁背了锅?”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那把铜钥匙还在她掌心里攥着,齿痕压进她的指腹,疼,但她没松开。
“去绵阳。”她说。
灰色卫衣把耳朵上最后半截烟头摘下来扔在地上。“现在?九点多了。”
“现在。”苏晚打开桑塔纳驾驶座的门,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还剩一格。她把座位往后调了两寸,启动车子,后视镜里倒映着赵明远站在路灯下的脸。
赵明远拉开车门坐进来,后座,彭国强还在旁边躺着,呼吸平稳。灰色卫衣坐了副驾,安全带拉过来扣上的时候,咔哒一声。
“这人怎么办?”灰色卫衣偏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保安。
“带他一起。”苏晚挂挡,松手刹,车往前蹿了一下,“他说的话真真假假,到了地方再说。”
桑塔纳拐出巷子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切过去,明灭交替。赵明远在后座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嘴角的伤口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细线。
“苏晚姐。”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妈那晚也在医院呢?”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视镜边框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红布条已经洗成了粉色。
“你妈?”
赵明远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彭国强跟我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他说那天晚上急诊室收了三个人。你妈,一个车祸外伤,还有一个女病人,挂号名字写的是‘李秀英’。”
他抬起眼,后视镜里跟苏晚的目光对上。
“我妈叫李秀英。”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刹住。红灯还剩二十三秒。苏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灰色卫衣从副驾侧过身,看着赵明远。“你妈那时候生病了?”
“她那年查出来乳腺癌。”赵明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做了手术,一直在休养。我以为她2019年3月那段时间都在家里,但彭国强说那天晚上急诊登记表上有她的名字,就诊时间21点05分。”
绿灯亮了。苏晚踩油门,桑塔纳穿过路口,向出城方向的绕城高速驶去。
仪表盘上那格油在往下掉。后视镜里的成都市区越来越远,高楼顶端的轮廓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城市的脊背在夜色里拱起来。
副驾的灰色卫衣把座椅往后放了一格,侧着头看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空盒子揉扁塞回口袋。
“到了绵阳,”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稳在八十。那把铜钥匙搁在中控台上,刻着“917”的那一面朝上,路灯余光掠过的时候亮一下。
“找到孙医生。”她说,“问她那天晚上急诊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
“然后搞清楚三件事。”苏晚转了一个缓弯,车身侧倾了一下,“第一,我妈那份病历到底是谁改的。第二,我爸的车祸跟我妈的抢救有没有关系。第三——”
她停了两秒。
“那个送我妈去医院的私家车司机,赵东升替谁背了锅。”
后座传来一声呻吟。彭国强醒了,他侧过头,刚好对上赵明远低下来的视线。
“小赵……”彭国强的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水,“你妈那次来医院,是找你爸的。”
赵明远的手攥紧了。“找我爸干什么?”
彭国强闭了闭眼,又睁开。“你爸当时在抢救室里面,你妈在急诊大厅等了四十分钟。后来你爸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她把一张纸塞进了他口袋。”
“什么纸?”
“我没看清。”彭国强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但是那张纸上有一个名字。我扫了一眼,三个字。”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见彭国强干裂的嘴唇在动,那个名字从唇齿之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苏建国。”
桑塔纳在高速上猛地偏了一下。灰色卫衣伸手稳了一把方向盘,车胎擦过路肩的减速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苏晚的父亲,苏建国。
车祸身亡那天,是2019年3月16号晚上八点三十七分。
第5章
绵阳那家私立医院在城西一条背街上,门诊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的白瓷砖泛了黄,夜里只有急诊门口的灯箱还亮着,白光嗡嗡作响,飞虫在灯管上面叠了一层。
苏晚把桑塔纳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彭国强被她锁在了后座,车窗留了一条缝,人还在昏睡,偶尔翻个身。赵明远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灰色卫衣走在最前面,已经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叼在嘴里了。
“九单元。”灰色卫衣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住院部后面那栋老家属楼,要从门诊楼侧面的巷子穿过去。”
苏晚握着那把铜钥匙。绵阳夜里的风比成都凉,吹过来的时候带一股草腥气,她从车上下来之后一直没说话,走在灰色卫衣侧后方,步伐很快。
赵明远跟了几步忽然停下。“苏晚姐,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苏建国。”赵明远站在路灯底下,嘴角那道伤口结了痂,黑褐色一道横在嘴唇中间。“你爸跟你妈都在同一天晚上进的那个急诊,你妈抢救无效,你爸车祸身故——可是那天晚上,我妈也在那儿。”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梧桐叶被风吹下来一片,擦过她肩膀落在地上。
“你想说什么?”
赵明远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兜布被顶出一个棱角。“我想说……如果那天晚上我妈是去找我爸的,她塞给他的那张纸上写着苏建国三个字,那说明你爸的车祸跟我爸有关系。”
风又吹过来一阵,赵明远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露出一片发际线下青白的头皮。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暖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她那个眼神赵明远见过——上一次她在会议室里看着赵东升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平静的,冷的那种平静。
“你跟你爸,”苏晚说,“长得越来越像了。”
灰色卫衣在前面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快点,家属楼楼下没灯,我摸到单元门了。”
巷子窄,两边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脚下是碎砖和落叶踩出来的路。走到尽头确实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是铁栅栏的,锁是老式弹子锁,苏晚把铜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轻轻一转就开了。
“917。”灰色卫衣看了一眼楼梯间墙上的楼层标识,“九楼没电梯,爬。”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栏杆漆掉光了,露出锈红色铁管。走到五楼的时候赵明远喘起来,手扶着膝盖。苏晚的脚踝崴过之后已经肿了,她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但脚步没慢。
九楼的走廊很短,一边是墙,一边是三扇防盗门。917在最里面,门框上的漆皮翘着,门把手是磨砂铜的,上面贴了一块透明胶,胶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苏晚扯下来看,纸条上写了一句:
“钥匙在你这儿了,进来吧。门没反锁。”
苏晚把纸条折起来。灰色卫衣挡在她前面先推了一下门,门轴响了一声,开了。屋子里没亮灯,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一线光,划在客厅地板正中。
客厅很小,沙发是旧布艺的,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有人。
苏晚站在门口没动。“孙医生?”
客厅左侧的房门开了,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手——瘦,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然后是人,花白短发,圆脸,戴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前,身上穿着件米白色开衫毛衣。
女人的脸,五十多岁,眼角的纹很深。她看见苏晚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眼睛没弯,但里面有东西——苏晚看见了,是那种“终于等到你来了”的表情。
“苏晚。”她的声音很哑,带着绵阳本地话的口音,“你比照片上瘦。”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面。灰色卫衣把门带上,靠在门边,赵明远站在玄关没进来。
“你就是那天晚上抢救我妈的急诊医生?”
孙医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倒了两粒药丸在掌心,干咽下去。“姓孙,孙淑芳,2019年在成都那家私立医院急诊值班。你妈进来的时候,我接的手。”
“我妈送来的时候什么状态?”
孙淑芳坐到沙发上,抬手示意苏晚也坐。苏晚没坐,站在茶几旁边,那把铜钥匙放在桌面上,灯光从窗帘缝里照过来照在钥匙上,铜面反出一小块亮斑。
“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孙淑芳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写了很多遍的记录,“胰腺癌晚期,腹腔有积液,心脏衰竭。说实话,就算那晚抢救,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到一成。”
“那为什么要改病历?”
孙淑芳抬起头看着苏晚。“因为那晚真正应该被抢救的人,不是你妈。”
客厅里安静了。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灯光在地板上挪了半寸。
“什么意思?”
孙淑芳把老花镜戴上,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写着名字——陈桂芬。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手写的补录记录。“你妈入院时间,实际是晚上八点十二分。但是赵东升让我把入院时间改成下午两点半。”
“为什么?”
“因为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急诊室空的。没人,没监控,没目击者。”孙淑芳合上文件夹,“晚上八点十二分的时候,你爸刚被送进来。”
苏晚的手放在茶几边沿,指节压着木头边缘。“我爸送进来的时候什么情况?”
孙淑芳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车祸,重型颅脑损伤,送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那天晚上当班的外科医生做了一台紧急开颅,手术室的门从八点五十关到十一点四十。”
“谁做的手术?”
“赵东升。”
苏晚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曲了一下。灰色卫衣从门边往前走了一步。“赵东升?他不是你妈那个科室的?”
“他被临时叫过来的。”孙淑芳说,“那晚外科的值班医生家里有事请了假,赵东升是全院唯一能做颅脑损伤手术的。他进去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乱了。你妈在抢救室里,你爸在手术室里,外面还坐着一个女病人——”
她看了一眼站在玄关的赵明远。“那个女病人,是你妈吧?李秀英?”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点了下头。
“你妈那天晚上是来找赵东升的。”孙淑芳的声音缓下来,“她在急诊大厅坐了四十分钟,等你爸从抢救室出来。后来你爸身上带着血出来的时候,她塞给他一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
孙淑芳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复印件。纸面发黄,边缘残破,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是手写的,圆珠笔,笔画很用力。苏晚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上面写了大概三行,最底下那行字被水洇过模糊了一半,但最重要的几个字还在——
“苏建国车祸地点:成华区二环路东三段。肇事车颜色:银灰。车牌尾号:97。”
苏晚盯着那个“97”,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想起下午公司楼下那辆银灰色商务车,副驾门框上卡着的乌龟形黄铜烟灰缸。
“车牌全号是多少?”她问。
孙淑芳摇头。“你妈没写全。她说她只看到尾号,前面被泥糊了。但她说那辆车她认识,是赵东升一个朋友的,那人在成都开了家公司,做建材。”
盛源建材。苏晚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赵东升后来做了什么?”
孙淑芳把复印件收回文件夹。“他看了那张纸,让你妈先回去。然后他进了手术室。你爸的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赵东升跟我说——”
她停下来,又倒了两颗药,这回没喝水就咽了。
“他说手术没成功。你爸死在手术台上了。”
苏晚的脸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看了很久。她没有表情,但站在她侧后方的灰色卫衣看见她后脖颈的肌肉绷紧了,颈椎最上面那一节突出来,像一块石头要从皮下面顶出来。
“事实呢?”
孙淑芳看着她。“事实是,你爸的颅脑损伤虽然重,但没有到必死的程度。我当时站在手术室门口,透过门缝看了——赵东升在你爸头上做完手术之后,在缝合之前停了一分多钟。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什么也没做。”
“他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数字掉下去。”孙淑芳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墙听见,“血压。他在等血压掉到那个临界值,然后他才开始缝。”
赵明远的脚挪了半步。运动鞋底蹭过玄关地面,一声极细的摩擦。他的脸在玄关的暗处看不清,但他把运动裤口袋里攥着的东西掏出来了——就是那颗绿色的薄荷糖,他之前在楼梯扶手上放了一颗,手里还有一颗。
他把糖塞进嘴里,嘎嘣咬碎了。
“孙医生,”赵明远的声音含混,糖在嘴里嚼,“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孙淑芳看了他一眼。那双老花镜底下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亮,浑浊的。
“我录了音。”她说,“那年手术室刚装了新的内部监控,还没接进总控室。我把那个摄像头的数据线剪了半截,接了一个老式录音笔进去。”
她从开衫毛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银灰色,指甲盖大小,小方块,侧边一个拨动开关。按下去,指示灯亮了一下。
“那个录音笔录了五十七分钟。前面是手术的声音,从第四十二分钟开始,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然后听见赵东升在说话——”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杂,有机器嗡嗡的底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响,有呼吸机的节律声。然后忽然安静了两秒钟。
一个男声从那个小方块里传出来,清晰得可怕。是赵东升的声音,语调很平,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
“苏建国,你今天晚上开车去哪儿了?嗯?”
五秒钟的空白。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数着。
“你看见那辆车了对不对?银灰色的。你追上去的时候看见车里的人了?”赵东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让你别追了,你不听。”
滴声慢了一拍。
“你追上去的时候,那辆车别了你一把。你方向盘打死了,撞上护栏。你死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从银灰色车里回过头来看你。”
录音笔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你女儿叫苏晚对吧?她在等你回去吃饭。”
滴声停了。一个长音,一声持续不断的平调。
然后赵东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自言自语。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你车祸那天晚上,你追的那辆车里坐着的是我老婆?”
录音放完了。孙淑芳把拨动开关拨回原位,小方块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枚金属纽扣。
苏晚站得笔直。她的电脑包侧袋里那根牛皮纸信封还插着,里面那张监控截图和赵东升签过字的A4纸压在一起。她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那张复印件——“肇事车颜色银灰,车牌尾号97”。
灰色卫衣靠在门边的墙上,两臂抱在胸前。他看向苏晚,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
赵明远站在玄关没动。那颗薄荷糖他嚼碎了咽下去了,嘴里空了之后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什么,没出声。
窗外的路灯在九楼的高度显得特别亮,光透过窗帘那道缝隙打在茶几上,正正照在那把铜钥匙上。钥匙柄上的“917”三个数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孙淑芳把那枚录音笔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来,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孙淑芳掌心的温度,暖的。
“你妈那晚送来医院的时候,她还醒着。”孙淑芳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晚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
“她说,我女儿还没吃饭。”
风把窗帘掀开了更大一道缝,月光从外面灌进来,整个客厅亮了一瞬。苏晚侧过头看向窗外,绵阳城区的夜灯火点点的,远远的有一条高速路的亮带横贯东西。
她妈最后那句话,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跟生死无关的话。
你女儿还没吃饭。
她把录音笔放进内袋,贴着那张写了六个字的打印纸条——“你妈没死”——贴在一起。
“孙医生,”她开口,嗓子有点涩,“你认识一个姓彭的保安吗?成都那家医院的。”
孙淑芳点头。“彭国强。那天晚上我让他拔监控摄像头,他拔了。”
“是你让他拔的?”
“是我。”孙淑芳说,“因为那天晚上急诊室里的东西,不该被拍下来。”
苏晚看着她。“什么东西?”
孙淑芳从文件夹里翻出最后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值班记录,上面有日期、时间、值班医生签名栏。其中一行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框起来。
那一行写的是:21:03,苏建国,车祸外伤,由一名女性陪同送院。女性身份不明,登记栏空白。
孙淑芳指着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处。“这个栏原本有人写了字,后来被人用涂改液盖掉了。涂改液底下,我当年用铅笔描过一遍。”
她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铅笔写的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苏晚凑近了辨认出来。
那行字是两个字。
“李莉。”
孙淑芳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指尖按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赵东升的老婆,就叫李莉。”
灰色卫衣从墙上直起身。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苏晚。
屏幕上是成都经侦支队周警官发来的一条消息:“赵东升在拘留所提出要见你。他说你妈没死这件事,是他编的。”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铅笔字条——“李莉”。她把录音笔放进电脑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
“赵明远。”她叫了一声。
赵明远从玄关的阴影里迈了一步出来,路灯的光照到他脸上了。那张年轻的脸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一层。
“你妈叫李秀英,”苏晚说,“你爸的老婆叫李莉。你告诉我,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赵明远站在那儿,薄荷糖的甜味还在他舌根上,涩的。他看着苏晚,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他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划开锁屏,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边上泛黄,折了角。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穿着同款白大褂,胸口都别着工牌。一个圆脸,一个长脸,头发都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笑。
圆脸那个,跟赵明远有几分像。长脸那个,眉眼跟苏晚一模一样。
赵明远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这是我妈和我妈——左边是我亲妈李秀英,右边是你妈陈桂芬。”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
“她们俩当年是同学。”赵明远说,“医学院的同班同学。”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了。孙淑芳的茶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变细了,在灯光底下拉成一根白线,飘上去,散了。
苏晚把手机从赵明远手里接过来,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她妈在照片上笑得露了牙,颊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从来没见赵明远笑出酒窝过,但她忽然明白了赵明远笑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是从谁那儿来的。
“所以你爸——”
她没说完。赵明远点了点头。
“你妈去世之后,我妈一直在帮她查一件事。查她那个病是怎么得的。”赵明远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查到最后,查到了我爸头上。”
他抬起眼,跟苏晚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家盛源建材的货,跟你妈当年在医院接触的那批实验试剂,是同一个来源。”
录音笔还在苏晚的内袋里贴着胸口。赵东升那句“你追的那辆车里坐着的是我老婆”隔着一层衣服布料,像还响在耳边。
她翻过手机屏幕,在相册里往下划了一张,又一张,停在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发信人是赵明远,收信人是她。日期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一分,赵明远失踪之前发的,消息只有一条:“苏晚姐,我找到了你妈2018年的体检记录。有些指标,不对。”
她当时没看到。因为她那会儿在经侦支队的询问室里。
“什么指标?”她问。
赵明远舔了一下嘴唇,嘴角那道痂裂开,渗出一丝红。“肿瘤标志物。你妈2018年全年做了四次体检,前面三次全部正常,第四次在12月,数值直接翻了一百多倍。”
“什么原因?”
赵明远看着那张手机屏幕上她妈和赵明远亲妈的合影,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出来的。
“那批实验试剂,当年是你妈验收签字的。”
第6章
苏晚回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桑塔纳的油表指针贴着红线跑了一百多公里,最后在绕城高速出口彻底熄了火,灰色卫衣把车推到路边,叫了一辆货拉拉拖到经侦支队楼下。
彭国强在后座醒了三次,每次睁眼看见苏晚在看后视镜就又闭上,像一只被逮住的老鼠在装死。
经侦支队的门卫认出了苏晚,打了个电话上去,两分钟后周警官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袋。他看见苏晚身后的赵明远和灰色卫衣,又看了一眼被灰色卫衣半拖半拽的彭国强,眉毛挑了一下。
“赵东升昨晚提了两次要见你。”周警官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声音比昨天低,“第一次是半夜两点,第二次是凌晨四点半。他说有份东西只有你能看。”
“什么东西?”
“他说那份病历原件他根本没毁。”周警官推开楼梯间的门,示意苏晚进去,“你妈2019年的原始抢救记录,他藏在了一个地方。”
赵明远跟在苏晚身后进了楼梯间。灰色卫衣把彭国强按在走廊的金属排椅上坐着,自己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烟。
“在哪儿?”苏晚问。
周警官看了赵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苏晚捕捉到了。“他说他放在了一个他老婆知道的地方。”
赵明远的脚在楼梯台阶上顿了一下。“李莉?”
“赵东升在拘留所里说,那份病历原件2019年3月18号晚上被他拿回家,放在家里书房的书架后面,夹在一本《外科学》第九版和第十版之间。”周警官翻开文件袋,“我们早上六点派人去他家搜了,书架后面确实有东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沓纸,边缘发黄,封面有医院名称和病历编号。苏晚隔着塑料袋看见了封面上那个名字——陈桂芬,女,1959年生。
“这是原件?”她问。
周警官点头。“赵东升签字调取的那个时间戳对上了,3月17号上午,他确实调了。但这份原件上的抢救时间写的还是晚上八点十二分,没有改过。”
苏晚把证物袋接过来。透明塑料底下那沓纸的第三页——抢救记录那一栏——手写的字迹清晰可辨,墨水颜色暗沉发褐。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抢救人员”那一栏写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孙淑芳,第二个字迹潦草,笔画又急又重,像一个赶时间的人随手签的。
第二个名字是:陈桂芬。
苏晚的指尖压在证物袋的塑料面上,那几个字的笔画透过塑料袋在她指腹下凸着。她的喉咙紧了。“抢救人员里有我妈的名字?”
周警官站在楼梯间半层平台上,日光灯从他头顶上方打下来,影子长长地拖在台阶上。“赵东升说,你妈那天晚上进抢救室之后,曾经自己醒过来一次。她醒过来的那几分钟里,她亲手给自己签了抢救同意书。”
楼道里安静了。通风管里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涩味。
赵明远站在苏晚身后一级台阶上,他的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了,他弯腰去捡,手在抖,没握住,屏幕砸在水泥台阶上碎了一个角。
“她在给自己签抢救同意书?”赵明远的声音变了调,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再拧紧,“她醒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
周警官把证物袋从苏晚手里收回去。“赵东升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另一件事。他说2019年3月16号晚上,你妈进急诊之前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苏晚的脑子在转。那通电话,她从来没听说过。
“电话里说了什么?”
“你妈说,她那天下午收到了一份检测报告。”周警官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过去,“报告是她之前送去第三方机构检测的血液样本。结果显示她体内的某项毒素浓度超了标,超标的那天,刚好是她验收那批实验试剂之后第三天。”
苏晚接过那张通话记录。时间是2019年3月16号晚上七点二十三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主叫号码是她妈的,被叫号码是赵东升的。
“赵东升当时在哪儿?”
“他说他在开车。”周警官说,“从绵阳回成都的路上。他说你妈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六年。”
“什么话?”
周警官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你妈说:东升,我今天才明白,我那批签字收的试剂里,混了一瓶不该混的东西。那个瓶子上的标签,是红色的。”
灰色卫衣从排椅上站起来。他把烟掐灭在掌心,那根半截烟烧到了他的虎口,他像没感觉到疼。“红色标签?成都所有的私立医院里,用红色标签标记的只有一类东西——放射性药物的外包装。”
周警官看了灰色卫衣一眼。“你是什么人?”
“开车的人。”灰色卫衣把烟头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苏晚妈那年接触的那批试剂里,如果有人把一瓶放射性药品混进了常规试剂里——她验收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包装箱都一样,只有贴签颜色不同。”
苏晚站在楼梯间门口,手扶着门框。她妈从2018年12月开始查出来的胰腺癌,病因一直是“不明原因”。病历上写的诊断理由是“疑似遗传性突变”,但苏晚翻过她家三代人的病史,上面三代没有一个癌症患者。
“那瓶东西是谁混进去的?”她问。
灰色卫衣走回她身边,浅褐色的眼睛很亮。“那批试剂的采购经办人是谁?”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的。她在公司的采购审批单上签过无数次字,每一笔盛源建材的货,审批流程的第一站都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采购经理,李莉。
赵明远站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碎了角的手机,指腹压在玻璃裂片上压出了血。“我爸昨天晚上半夜两点给你发消息说想见你,不是为了交代这些事吧?”
周警官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把文件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一台老式翻盖手机,黑色外壳,边缘的漆磨掉了大半,屏幕上有两条深深的裂痕。
“赵东升说,这手机是你妈的。2019年3月16号晚上,这手机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打给他的。”周警官按下翻盖手机的侧边键,屏幕亮了,电量只剩一格,“他这些年一直留着。他说里面有一条你妈给他发的短信,发送时间2019年3月16号晚上八点整。”
他把手机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翻盖手机的塑料外壳,凉。她掀开盖,屏幕亮得刺眼,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消息,保存状态显示为“已读,未删除”。她点开。
发送人:陈桂芬。发送时间:2019-03-16 20:00:01。
短信内容很短,一共十三个字,标点都是半角英文的。
“女儿不知道。东西在东边库房第三排货架。”
苏晚看着那十三个字看了一分钟。翻盖手机的屏幕变暗了,她按了一下键又亮了,那行字还在那儿,笔画清晰,每个字都像直接刻进了视网膜里。
“东边库房,”她抬起头,“公司在龙泉那边有一个外租仓库,赵东升用盛源建材的名义租的,里面放的都是退换货和过期样品。第三排货架——”
她停住了。赵明远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她旁边,侧过头看着翻盖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你妈让你去拿什么东西。”
“嗯。”
灰色卫衣走过来把手机从苏晚手里轻轻抽出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还给周警官。“库房的钥匙谁有?”
赵明远从运动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银色,贴着一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东仓”。“我从我爸办公室抽屉夹层里翻出来的。那天保安说他办公室被翻空了,实际上那个抽屉底下还有一层底板,我抠开看见的。”
苏晚接过那把钥匙。银色钥匙齿印很深,冷冰冰的,在她掌心里躺了一秒就被她握紧。
“去龙泉。”她说。
周警官伸手拦了一下。“库房那个地方我们经侦还没查过,涉案资产要统一处理——”
“我妈留的东西,我拿完了再封。”苏晚看着他,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已经写好久的规则,“周警官,你手机里那条消息我截了图。如果你现在拦我,我把这张图发给你领导。”
周警官的手缩回去了。他看了苏晚三秒钟,然后把楼梯间的门拉开半扇。“一个半小时。十点半之前你们必须出来。”
苏晚从他身侧走过去,赵明远跟在后面,灰色卫衣最后。经过彭国强的时候苏晚停了一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彭国强坐在排椅上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
“彭叔,”苏晚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我妈那年让你拔摄像头的时候,她给了你多少钱?”
彭国强没抬头。他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她……她没给钱。”
“那你为什么拔?”
彭国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两颗眼珠浑浊得像泡了水的玻璃弹珠。“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你小时候,五岁,扎两个辫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吃包子。她说如果我那晚不帮她忙,你可能以后就没有人陪着吃包子了。”
苏晚的眼睛涩了一下,没湿。她站起来,把彭国强留在排椅上,往楼门口走。
车换了一辆——灰色卫衣打了通电话,半小时后一辆黑色本田停在了经侦支队楼前,司机下车把钥匙扔给他就走了。苏晚坐进副驾,赵明远钻到后排,灰色卫衣发动车子往龙泉方向开。
三环路的早高峰还没有完全散,车流走走停停。苏晚坐在副驾上,翻盖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她脑子里转——“东西在东边库房第三排货架。”她妈那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知道自己女儿还不知道那些事,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给赵东升发了那条消息。
东边库房第三排货架。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苏晚猜到了七八分,但她不敢全猜。
“赵明远,”她开口,“你妈跟你爸,现在还住一起吗?”
赵明远在后座的阴影里待了两秒。“分居两年了。她住在温江那边,自己开了一家小诊所。我爸的事她不管,我有时候过去看她,她从来不提我爸。”
“她知不知道盛源建材那批货的事?”
赵明远停了一会儿。“我觉得她知道。有一回我过去吃饭,电视上在放建材类新闻,她看了两眼,把遥控器摁掉了。”
本田驶上成龙大道,路边的楼房越来越矮,厂房和仓库开始多起来。灰色卫衣把车速提了一档,发动机转数往上蹿。
“快到了,”他说,“前面那个路口右拐。”
库房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皮顶,卷帘门锈了一半,门前的空地长满了杂草。灰色卫衣把车停在一堆废钢材旁边,苏晚下车的时候鞋底踩到碎玻璃,嘎吱响。
她走到卷帘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框右上角。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纸,手写的——“东仓,第三排,货架B区。”
赵明远用那把银色钥匙把卷帘门侧面的一把挂锁打开,门往上推的时候导轨发出一连串尖啸。仓库里面暗,空气里浮着灰尘,从门口透进去的光照出一排一排铁质货架的轮廓。
第三排货架在仓库最里面靠东墙的位置。苏晚走过前两排的时候什么也没看,她的目光固定在那一排货架的B区——最底下一层,靠近墙根的地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贴着红色胶带封口。
她走过去,蹲下来。红色胶带上有一行手写字,用的是马克笔,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苏晚收。2019年3月。”
她撕开胶带。纸箱里面塞满了泡沫包装,最上面一张白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是一封手写信,她妈的笔迹——笔画圆圆润润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怕人看不清。
信很短。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不在了。那批试剂里混进来的东西,我查了半年,查到一家公司,法人代表姓赵。那家公司换了两次名字,一开始叫鑫源,后来叫盛源。东边库房第三排货架最下面一层,有一瓶没开封的,我留着当证据。你拿到之后去市局报案,不要找医院的人,不要找赵家的人。妈妈最对不起你的事,是没能陪你长大。吃了饭再哭。”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伸手进纸箱,拨开泡沫。在最底下摸到一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瓶深褐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红色标签,白色字体标着一串编码和日期——2018年12月3号,批号尾数0316。
她妈的生日那天。
苏晚把玻璃瓶拿出来,对着仓库门口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瓶里的液体在光线下呈淡琥珀色,瓶底有一层细密沉淀。
灰色卫衣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瓶东西。“放射性药品一般不会出现沉淀。这瓶要么过期了,要么——”
“要么被人换过。”苏晚把瓶子塞回铁皮盒,把盒子抱在怀里。
赵明远站在第三排货架的尽头,他的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接了起来。电话那边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谁打的?”苏晚问。
赵明远把手机拿远,开了免提。电话那边是个女声,带一点四川口音,语速很快。
“明远?我是你妈。你爸今天早上从拘留所给我打电话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赵明远的手在抖。“说。”
“他说,那天晚上你苏晚姐的爸追的那辆车里,开车的不是李莉。”赵明远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断了一下,像在喘气,“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你。”
赵明远的手机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屏幕碎的那角彻底掉了,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苏晚抱着铁皮盒站在货架旁边,仓库顶棚的铁皮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空气里灰尘悬浮着,一粒一粒被光柱照亮。
赵明远看着地上那个碎屏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他妈的声音从那堆碎玻璃底下传出来,又急又哑。
“你爸说你那天晚上偷开了他的车出去。苏建国追了一路,你害怕了,打了方向盘别了他一下。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爸替你在病历上把所有时间都改了一遍。”
苏晚蹲下来,把那瓶铁皮盒里的红色标签瓶拿起来在光底下又看了一眼。瓶底那层沉淀在晃动中扬起来又落回去,像什么东西死在那里了。
她把瓶子放回去,盖好铁皮盒,站起来。
赵明远蹲在地上捡手机碎片的背影很年轻。年轻到让人想起一句话:有些错,做了就做了,覆水难收。
苏晚抱着铁皮盒往仓库门口走。阳光从卷帘门开口灌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
“赵明远。”
她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往后飘。
“那瓶东西我会拿去市局。你爸的事经侦那边接着查。你跟你妈说一声——”她顿了一下,“她那家诊所的地址,我改天去一趟。”
赵明远蹲在地上,碎玻璃把手掌扎破了,血和屏幕玻璃渣混在一起。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
“苏晚姐,对不起。”
苏晚走到仓库门口,灰色卫衣已经打开了车门。她坐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光柱中间赵明远缩成一个很小的影子,慢慢蹲着没动。
她关上车门。
本田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口白气,调头沿着断头路往回开。后视镜里那座铁皮顶仓库越来越远,第三排货架B区的轮廓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苏晚坐在副驾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灰色卫衣开了一段路才开口。
“你不恨他?”
苏晚把铁皮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恨。但恨完了还得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她每次读到都要停一下。“吃了饭再哭。”
她妈知道她那晚还没吃饭。
车子驶上成龙大道回城的方向。市区方向的天灰蒙蒙的,高楼轮廓在薄雾里面浮着,但太阳已经从楼缝之间升到半空了。
苏晚收起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铁皮盒在她膝盖上沉沉的,温度从金属壁传进她掌心,不算凉,像被什么暖过。
灰色卫衣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空的。
“你妈那瓶东西,”他说,“市局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苏晚睁开眼。车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昨晚那根崴过的脚踝还肿着,她动了一下,疼,但能走。
“照实说。”她说,“我妈留什么,我就交什么。”
车往前开。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跳。
仓库留在身后的断头路上了,铁皮顶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像一个没人记得的盒子。
铁皮盒里的那瓶东西还会说话。苏晚握着方向盘旁边的储物格里那封信,她妈的字圆圆润润的——“吃了饭再哭。”
她伸手把车载空调关小了一点。
前面的路还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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