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三月底,四月初的汴京城外,大道上尘土飞扬。
一长串牛车吱呀作响,缓缓向北蠕动。
车上坐的是刚被废为庶人的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以及郑太后、朱皇后、韦贤妃等一干大宋皇室成员。
曾经母仪天下的朱皇后,脚上生了疮,被绳索捆缚着才能勉强坐在车上。
太上皇宋徽宗饿得皮包骨头,昔日挥毫泼墨的手如今连一块粗劣的豆饼都抓不稳。
汴京城的繁华已经消失在身后,前方的路通往金国的上京。
这支队伍里有宗室、贵戚、官吏、工匠,共一万四千余人,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而这条向北的路,将是赵宋王朝百年血债的开始。
一
靖康之变,是北宋自1125年以来一系列溃败的终点。
那一年,金太宗下诏攻宋。
金军兵分两路南下,东路由完颜宗望领军攻燕京,西路由完颜宗翰直扑太原。
东路金兵破燕京后渡过黄河,直逼汴京城下。
宋徽宗见势危,慌忙禅位于太子赵桓,是为宋钦宗。
靖康元年正月,完颜宗望率金兵东路军进至汴京城下。
因京城守御使李纲率军民抵抗得力,金军未能破城。
完颜宗望胁逼宋议和后撤军,金人要求五百万两黄金及五千万两银币,并割让中山、河间、太原三镇。
宋钦宗以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人质。
然而和平没有持续多久。
同年八月,金军又两路攻宋。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两路军会师攻克汴京。
城破之后,金军在开封驻扎了四个月,将城中公私积蓄搜罗一空。
靖康二年二月六日,金太宗下诏废宋徽宗、钦宗为庶人。
随后,徽钦二帝及大量赵氏皇族、后宫妃嫔与贵卿、朝臣等共三千余人被押往金国。
史载被掳者“宗室、贵戚、官吏、工匠等二十万人”。
北宋覆灭。
二
被押解北上的路上,宋徽宗等人风餐露宿,饿了只能吃粗劣的豆饼,还要不断遭到金军兵将的羞辱。
以《南渡录》记载,颇有姿色的朱皇后常常遭到金兵骚扰。
一次她在路上腹痛,金兵打着“看病”的名义跑来揉她的肚子;被她拒绝后,金军军官一怒将宋徽宗、郑太后、宋钦宗三人绑在柱子上“辱骂百端”。
金兵饮宴作乐时,喝高兴了会强令朱皇后跪在地上,醉醺醺的金兵当场向他们淋尿。
金天会六年八月,被俘的宋徽宗、宋钦宗等一干大宋皇室成员被押送到了金国上京。
八月二十四日,金太宗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
宋徽宗等人被要求脱去上衣,披着及腰的羊皮,脖子系上绳子,像羊一样被牵着进入金太祖庙行投降礼。
其他宋朝宗室成员,无论男女老幼,都必须赤裸上身披羊裘行礼。
这便是“牵羊礼”——受刑人袒露上身,身披羊裘,脖子系上绳子,像羊一样被人牵着,意为可以任意宰杀。
“牵羊礼”结束后,金太宗封宋徽宗为“昏德公”,封宋钦宗为“重昏侯”。
随即将他们发配到了荒凉偏僻的五国城。
父子二人正式开始了囚徒生涯。
在五国城,他们住进了“地窨子”中,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解决。
父子二人经常饥肠辘辘,衣物单薄,晚上因为没有足够的柴火,两人经常被冻醒。
除此之外,还要进行繁重的劳役,稍有懈怠就会遭到金兵的谩骂殴打。
宋徽宗不堪受辱,曾多次想一死了之。
朱皇后在“牵羊礼”后,再也忍受不了这奇耻大辱,愤然上吊自尽,自尽未遂后又凄然跳河,最终在冷水中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在金军第一次围攻汴京时曾被送往金营为人质,后来逃脱。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应天府被拥立为帝,史称宋高宗,建立南宋。
赵宋王朝的血脉得以不绝如缕延续下来。
三
南宋建立后,抗金的战火并未熄灭。
建炎四年三月,金军主帅完颜宗弼(金兀术)率军在江南大肆掳掠后北撤。
时任江浙制置使的韩世忠,率八千余人乘艨艟战舰扼守长江江口。
金军船队从运河进入长江时,被韩世忠截断退路,逼入黄天荡。
韩世忠部困金兵四十余天。
完颜宗弼凿渠而逃,乘小舟逃往江北。
这便是黄天荡之战。
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自擂鼓助战,八千宋军硬是将十万金军困在江上数月之久。
南宋的脊梁,在这一战中初显。
绍兴十年,金军毁约南侵。
岳飞率岳家军主力北伐。
这年七月,完颜宗弼亲率精锐骑兵一万五千人以及步兵十万,直插郾城,企图一举消灭岳家军的指挥中心。
七月初八,宗弼在郾城北与岳家军对阵。
岳飞令其子岳云率轻骑攻入敌阵。
岳家军在郾城大破金军最精锐的部队“铁浮图”和“拐子马”。
郾城之战后,岳飞料定金军必回师攻颍昌,便命岳云驰援驻于颍昌的王贵军。
七月十四日,金兀术率领三万骑兵、十万步兵进攻颍昌,于城西列阵。
岳云率八百背嵬军冲锋。
激战至午时,宋军最终大败金军,歼敌五千余,俘获二千余人及马匹三千。
随后张宪部于临颍东北再胜金军。
岳飞乘胜追击至距开封仅二十多公里的朱仙镇,击溃金军。
中原大片失地收复在望。
然而,宋高宗赵构与宰相秦桧主张议和。
他们以十二道金字牌命令岳飞班师回朝。
绍兴十一年四月,宋廷夺取了韩世忠、张俊、岳飞的兵权。
同年十一月,宋金达成和约。
《绍兴和议》的内容极为苛刻:南宋向金称臣,“世世子孙,谨守臣节”,金册封赵构为皇帝;划定东起淮河、西至大散关为两国边界,南宋割让唐州、邓州以及商州、秦州的大半予金;南宋每年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为满足金方条件,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飞在大理寺狱中被杀害,年仅三十九岁。
岳云、张宪同时遇害。
《绍兴和议》标志着宋金南北对峙格局的形成。
北伐成为禁忌。
靖康之耻的仇恨,被掩埋在了岁币与称臣之下。
四
仇恨可以被掩埋,却不会消失。
一百年后,机会来了。
金朝在金章宗短暂的盛世之后,经卫绍王至金宣宗时,国势日趋衰弱。
而成吉思汗于1206年建立蒙古帝国后,开始不断发动侵略战争。
1211年春,成吉思汗集结军队南下进攻金朝。
1213年秋,成吉思汗再度南下,兵分三路大举攻金。
贞祐二年,在朝野大臣激烈争论中,金宣宗下诏迁都南京。
同年七月,宣宗车驾至南京。
金朝将首都由中都迁往开封。
次年蒙古攻陷中都。
金朝统治加速衰落。
南迁后的金宣宗不思抵抗,反而发动对南宋的战争,使得金朝腹背受敌。
面对蒙金战争,南宋朝堂上分成了两派。
以乔行简为首的“扶金抗蒙”派认为,蒙古铁骑来势汹汹,倘若南宋对金国的困境置之不理,来日遭殃的必是南宋百姓,“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
以真德秀为首的“主动灭金”派则认为,蒙金交战恰是南宋一雪靖康之耻的绝好机会。
两派争论不休。
南宋统治者一度按兵不动。
然而金国却做出了攻打南宋的糊涂决定。
1217年,金人举兵南下攻宋。
经过七年拉锯战,金人元气大伤。
金国此举等于将潜在的盟友推到了敌对阵营。
从此宋金再无和谈可能。
1232年,蒙古派使臣同南宋商议联合夹攻金朝,并许诺灭金后归还南宋被金朝占领的河南之地。
宋理宗赵昀最终同意了借道并出师相助。
金哀宗得知宋蒙达成联盟后,派使者来向宋理宗面陈“唇亡齿寒”之利害:“大元灭国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于我,我亡必及于宋。
唇亡齿寒,自然之理。
若与我连和,所以为我者,亦为彼也。”
宋理宗果断拒绝。
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再也不能错过。
五
1233年,蒙古大军包围蔡州城。
十月,孟珙、江海率军两万应约夹攻蔡州。
宋蒙联军在蔡州城下合围金哀宗。
城中绝粮已达三个月。
宋将孟珙想出了一个主意——掘柴潭入汝水,水灌蔡州城。
1234年正月,宋蒙大军终于攻入蔡州城。
正月初九夜里,金哀宗召集百官,决定传位于东面元帅完颜承麟。
哀宗说:“朕肌体肥重,不便鞍马驰突。
卿平日矫捷……”完颜承麟又哭又拜,不敢承受。
正月十一,蔡州内城被攻破。
金哀宗见大势已去,自缢于幽兰轩。
完颜承麟在一片厮杀声中匆忙即位,还来不及为已成先帝的哀宗哭祭,便拿起刀枪迎战攻入内城的联军,最后死于乱军之中。
金朝灭亡。
宋军统帅孟珙追问金哀宗的下场,金朝俘虏说:“城危时即取宝玉置小室,环以草,号泣自经。”
孟珙找到了金哀宗的尸体,将其劈成两半。
一半归宋,一半归蒙古。
靖康之耻一百零七年后。
宋理宗率领文武百官在临安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
金哀宗的遗骸被送入太庙,告慰徽钦二帝。
南宋朝野被压抑了百余年的精神总算为之一振。
百年血仇,终于得报。
六
然而复仇的代价,远比想象的更大。
金国灭亡后,蒙古军队北撤。
宋理宗报仇心切,朝臣赵范、赵葵等建议乘蒙军北还、河南空虚之机出兵收复三京。
端平元年九月,宋军北伐收复东京、西京。
但北伐军遭到蒙古军队偷袭,大败。
史称“端平入洛”。
宋蒙战争由此爆发。
蒙古铁骑此后再无后顾之忧。
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围攻钓鱼城。
守将王坚、张珏率军顽强抵抗。
战役自二月持续至七月。
蒙哥在攻城期间染病身亡。
钓鱼城守了三十六年。
但一座城的坚守,改变不了一个王朝的命运。
1267年,蒙古大军围攻襄阳。
襄阳保卫战历时近六年。
1273年,守将吕文焕力竭降元。
此后蒙军势如破竹,南宋再无回天之力。
1279年二月初六,元军进攻南宋最后一个据点崖山。
张世杰和陆秀夫率军迎战,将宋水军排成一字阵,用绳索将船只联结设防。
元军发起猛攻,宋军大败。
左丞相陆秀夫背着末帝赵昺投海自尽。
杨太妃及十万军民随即蹈海殉国。
南宋灭亡。
靖康之变中,金军掳走了三千皇室与朝臣。
崖山海战中,十万军民蹈海殉国。
从七百万人到十万人,一个王朝用了一百五十二年走完了从耻辱到复仇再到覆灭的全程。
北宋联金灭辽,辽亡而北宋随之覆灭。
南宋联蒙灭金,金亡而南宋随即陷入与蒙古的战争。
同样的剧本,上演了两次。
七
绍兴五年四月,备受凌辱与折磨的宋徽宗,病死在五国城的“地窨子”中,终年五十三岁。
金兵将他的尸体放在石坑上用火焚烧,等到焦烂时又用水扑灭,将其扔进石坑中任其腐烂。
宋钦宗听闻后痛不欲生。
绍兴二十六年六月,海陵王完颜亮在明知宋钦宗患有风疾的情况下,仍命他上马参加马球比赛。
年迈多病的宋钦宗力不能支,摔倒于马下,被乱马踩踏而死,终年五十六岁。
两个皇帝,一个在囚禁中病死被焚,一个在马球场上被踩死。
他们的尸体,最终都没有回到故土。
一百零七年后,宋理宗将金哀宗的遗骸送入了太庙——用敌人的尸骨告慰祖先的亡灵。
但靖康之变的真正教训,从来不只是复仇。
汴京城外的那条大道上,牛车吱呀作响,向北而去。
车上的宋徽宗不会知道,一百五十二年后,在南海的崖山,会有十万军民蹈海殉国。
从北到南,从汴京到崖山,赵宋王朝走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起点是耻辱,终点也是耻辱。
中间那场轰轰烈烈的复仇,不过是在这条弧线上刻下了一道血痕。
海水涌入船舱的时候,陆秀夫背着赵昺,面朝北方。
那个方向,是汴京,是五国城,是蔡州。
是仇恨开始的地方,也是仇恨结束的地方。
然后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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