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建国,今年五十二,干了大半辈子工地,从砌墙小工干到包工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管过五六十号人。这些年南来北往,工地就是我的家,工棚就是我的房,方便面就是我的饭。老婆十年前跟我离了婚,嫌我常年不着家,她带着儿子改嫁到了省城,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说实话,像我这样的男人,早就不奢望什么家庭温暖了,能把手头的工程干好、把钱挣到手、把工人的工资发齐,就是最大的满足。
五年前,我接了一个大项目——槐安县的经济开发区厂房建设。项目周期长,光主体工程就要干好几年。这种长线工程跟那些干三五个月就走的短活儿不一样,得安营扎寨,得把后勤保障搞扎实。工地上几十号大老爷们,光吃饭就是个大问题。以前在别的工地上,我们都是从外面订盒饭,油大盐重不说,还贵,工人们吃多了腻歪,干活的劲头都受影响。这次我决定自己请个做饭的,在工地上开个食堂。
招工启事贴出去没两天,就有人上门了。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中等个子,圆脸盘,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招工启事,大大方方地说老板你好,我叫徐凤莲,来应聘做饭的。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实话,第一印象不太好。工地做饭是个苦差事,几十个人的饭,一天三顿,光是淘米洗菜就是个体力活。以前我也请过做饭的,大多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实妇女,眼前这个徐凤莲看着不算瘦弱,但也算不上结实,能不能扛得住,我心里打了个问号。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疑虑,直接把我领到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工棚里,说老板你等一下,借你这的灶台用用。不到一个小时,她端出来四个菜——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家常豆腐、紫菜蛋花汤。我挨个尝了一口,当时就愣住了。那个红烧肉烧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跟我小时候吃我娘做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酸辣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火候恰到好处,脆生生地带着一股锅气。就这么一顿饭,我当场拍板,把她留下了。
头几个月,我跟徐凤莲就是纯粹的雇佣关系。我叫她徐姐,她叫我马老板,客客气气,公事公办。食堂开起来以后,工人们的反响出奇地好,都说马老板这回请对了人,饭菜比外面的馆子都强。徐凤莲不光手艺好,人也勤快,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馒头,晚上工人们都歇了她还在收拾灶台,把锅碗瓢盆刷得锃亮,地拖得一尘不染。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从办公室出来,远远地看到食堂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择第二天要用的菜,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慢慢地,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有一回她感冒发烧,我带她去镇卫生院打针,在输液室里坐着等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她的身世。她今年四十五,老家是邻县的,二十岁就嫁了人,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动手打人。她忍了十五年,身上新伤叠旧伤,有好几次被打得下不了床。后来娘家哥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带着几个堂兄弟把她从那个家里抢了出来,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独自过活。女儿今年考上了大学,在外地读书,她一个人在家里待不住,也想多挣点钱供女儿念书,就出来找活干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头堵得慌。这个女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爱说爱笑,骨子里却咬着牙扛了那么多苦。我看着她手背上输液针头旁边那一小片淤青,忽然有一种想拉住她手的冲动,但我忍住了。
从那以后,我对她的照顾多了一些。她生病的时候我帮她顶过两次班,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地炒菜,炒出来的东西工人们皱着眉头吃完,说马老板你还是回去管工地吧做饭的事交给徐姐。她女儿开学的时候我让财务提前支了她两个月工资,没让她开口借。她过生日那天我让手底下的工人偷偷买了个蛋糕,晚上收工以后大家在食堂里给她唱生日歌,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们这群大老粗,搞这些干啥。
感情这东西,就是在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里一点一点滋长出来的。有一天傍晚收工以后,工人们都回宿舍了,我一个人坐在工地上看着夕阳发呆。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塔吊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说马哥,你一个人也挺苦的吧。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堵墙给敲碎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从来没人问过我苦不苦。工人们只关心发不发得出工资,竞争对手只关心你能不能拿下项目,前妻和儿子只关心抚养费有没有按时到账。没有人问过我苦不苦,连我自己都没问过。可她问了,用一个女人特有的那种温柔和细腻,一下子戳到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讲了我的前妻,讲了我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面的儿子,讲了我这些年在工地上的起起落落。她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叹口气,有时候伸手拍拍我的胳膊说都过去了。她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切菜磨出来的茧子,但她的触碰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手臂上。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就是两个孤独的中年人,在钢筋水泥的工地上找到了彼此的温暖。每天清晨五点,我在她的切菜声中醒来,灶台上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我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站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地递过来一杯温水说先喝了再吃早饭。白天我忙我的工地,她忙她的厨房。傍晚收工后工人们散去,喧闹了一天的工地安静下来,我们肩并肩坐在工棚门口的空地上吹晚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着她头发里的油烟味,觉得那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踏实的味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过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她瘦小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工地的后勤,不管我在外面多苦多累,一回到她身边就什么都好了。有一年资金周转不开工人催着发工资,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知道了,二话没说拿出自己的积蓄塞到我手里,说马哥你先拿去顶着,不够我再想办法。我拿着那沓还带着她体温的钱,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工程款回笼,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了她,另外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她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摘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包好,说留着将来给闺女当嫁妆。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悬着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从来没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正面说过。五年来,我们没有一张合影,没有任何名分,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承诺。我只是把她当成我工地上的人,我生活里的伴,却从来没想过把她当成我的妻子。这种关系在工地上其实不算稀罕,包工头和做饭大姐搭伙过日子的事,在建筑行业里多得很。工程一结束,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这好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心照不宣。
去年年底,槐安县的工程进入了收尾阶段。最后几栋厂房的主体已经封顶,外墙粉刷和内部管线安装也接近尾声,最多年后三月份就能全部交付。我算了算账,这个项目的利润还不错,够我休息一阵子,然后去南方看看新的机会。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工程了——珠海那边有个朋友说有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在招标,问我有没有兴趣。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看招标文件,徐凤莲推门进来给我送夜宵,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问了句马哥工程快完了吧。我说嗯,年后就差不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工程完了你去哪。我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招标文件,随口说了句可能去南方,那边有个项目在谈。
她没再问了。端着空托盘站起来,说了句馄饨趁热吃,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我注意到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我当时没有多想,继续低头看我的文件。如果我当时能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也许就能看到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许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工程收尾的日子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施工队撤场,大型机械一辆接一辆地运走,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地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几排工棚和一个孤零零的食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落寞。我这几天一直在算账、结账、给工人发工资,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算完最后一笔账,看着窗外的塔吊在暮色中静静地矗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空落。工程结束了,我该走了,可走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在躲,一直在拖,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
我还没跟她开口,她自己来了。那天下午,徐凤莲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系着围裙端着茶水,而是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脸上甚至化了一点淡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我对面坐下,从布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一沓银行转账记录,是她这些年帮我垫付的伙食采购款。一沓工地食堂的采购清单,每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份她自己手写的账单,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五年欠下的人情债——跟镇上肉铺老板赊的猪肉款、跟菜贩子赊的菜钱、跟粮油店赊的米面钱。这些钱都是她以个人名义赊的,就为了帮我的工地食堂周转。还有一本存折,上面每一笔存款的日期都跟工地发工资的日子吻合——她把在我这里挣的每一分钱都攒了起来,供女儿读了大学,给老家翻修了房子,替前夫还清了他欠的最后一笔赌债,换了一张盖着红章的债务结清证明。
最后,她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愣住了——是一份医院检查报告,妇产科,日期是一个月前,上面写着徐凤莲,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看着那几样东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凤莲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死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有委屈、有愤怒、有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
“马建国,”她开口了,没有叫我马哥,叫的是我的全名,“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给我一个交代的。你跟不跟我结婚,你娶不娶我,那是你的事,我不强求。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认也好不认也好,我有医院证明,有这五年来所有能证明我们关系的材料。你要是想一走了之,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着,但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在她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迸发出来的倔强。
我坐在椅子上,完全蒙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把桌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布袋子里。她一边收一边说话,声音开始发抖,但语气依然倔强——“我这辈子,被男人骗过一次,那时候我年轻,傻,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现在我不傻了。你要是觉得我跟你好这五年是图你什么,你大可以走,我不拦你。但这个孩子我不会打掉,我自己养。我养得起。养不起了我就带着他去珠海找你,你的工地我每一处都打听得到。”
她说完这句话,拎着布袋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很轻,却比之前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让我难受。
“马哥,五年了,我就问你一句——这五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她刚才放过东西的那块地方,上面还残留着一张她没带走的采购清单,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起了皱。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马哥爱吃的酸菜鱼,草鱼一条,酸菜两斤,干辣椒半斤”。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那时候我随口说了句想吃酸菜鱼,她第二天就去买了材料,做了整整一大锅,全工地的人都跟着沾了光。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工地照得像一片废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五年发生的一切——她凌晨五点在厨房里熬粥的背影,她偷偷塞钱给我时那双粗糙的手,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择菜时安安静静的侧脸,她唱生日歌时又哭又笑的表情,还有刚才她站在门口不回头说出的那句话。
她在我心里到底算什么?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答案是明摆着的,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她是我这五年来最亲近的人,是我劳累一天之后唯一的慰藉,是我在最难的时候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相好”,她就是我的老婆,是我自己不肯给名分的老婆。而我,就跟所有的混蛋男人一样,以为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可以继续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既享受她的好,又不承担任何责任。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找她。她不在。厨房里冷锅冷灶,跟她平时在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水池边她常用的那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角落里,像是她临走前特意收拾过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慌得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宿舍的门锁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后来一个还没走的工人说看到徐姐一大早就拎着包出去了,没说去哪。我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我在她宿舍门口站了很久。早春的风刮在身上还有点冷,可我心里更冷。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她说要去法院告我,就真的会去告。她说要去珠海找我,就真的会去。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就真的会生。这个女人用五年的时间证明了她的温柔和善良,现在她要证明她的倔强和决绝了。
我回了办公室,把抽屉里那沓早已准备好的招标文件拿了出来,慢慢撕成了两半。珠海的项目,我不要了。我跟那个朋友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抱歉这个项目我不接了。朋友在电话那头急了,说老马你怎么回事合同都谈得差不多了。我说对不住,家里有急事。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什么珠海,什么新项目,什么下一个工程,统统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徐凤莲。她要名分,我给。她要那张证,我领。她要风风光光地嫁一回,我给她办。我马建国在工地上混了大半辈子,跟水泥钢筋打了一辈子交道,心肠硬得像混凝土,可到头来,还是被这个女人给软化了。不对,不是软化了,是软成了一摊稀泥,再也硬不起来了。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解释,没有长篇大论,就几个字——“凤莲,你在哪?我去找你。我错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但我没有慌。我知道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不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让我也尝一尝等待的滋味。我等了五年才等到她开口,她才让我等了这么一会儿,不算过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工地上最后几台设备正在装车,夕阳把它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即将完成的画。这个地方,我待了五年,从一个工地变成了一片厂房,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一个园区。可我在这里收获的,远远不止这一个项目的利润。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愿意用五年时间陪伴我、照顾我、最后用一个孩子来逼我表态的女人。她不是好惹的,她从来都不好惹。只是她以前把锋利的那一面藏了起来,用柔软包裹着,为了让我舒服。现在她亮出了她的底牌,我才看清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却从不认输的女人,一个可以为爱委屈自己但不能被辜负的女人。
夜深了,工地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徐凤莲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跟她平时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明天民政局,带上户口本。迟到一分钟,就别来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工地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在桌上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招标文件上。我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傻笑。徐凤莲这个女人,连给台阶都给的这么硬气——迟到一分钟就别来了。换了别的女人,可能会哭,会闹,会让我写保证书,会让我在门口跪搓衣板。她不,她就给你一句话,干脆利落,像工地上砌砖一样,一砖一瓦码得整整齐齐,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明天是周三,民政局上班。我又翻了翻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气温五到十五度,东北风二级。我连天气都查了,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糙老爷们,此刻紧张得像个明天要去面试的小年轻。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回到宿舍以后,我把柜子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比划。我有十来件衬衫,全是工地上穿的,领口磨得发毛,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是五年前参加一个开工仪式时买的,只穿过一次,叠在箱子最底下压得全是褶子。我没有熨斗,在工地上从来用不着那玩意儿。想了半天,我把搪瓷缸子倒满开水,用缸子底在衬衫上来回熨,熨了半个多小时,褶子是平了一些,但领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染了一小块黄色的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件衬衫穿上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安慰自己说反正外面要穿外套,领子上的印子看不出来。
穿好衣服我又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戒指。结婚嘛,哪有没戒指的。可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所有的金店都关门了,我上哪买戒指去?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绒布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款式老得掉渣,是当年我娘留给我的一枚老金戒指,纯度不高,颜色有些发暗,戒圈内侧刻着“平安”两个字。我娘走的时候把这戒指塞到我手里,说将来给你媳妇。我跟前妻结婚的时候,我嫌这戒指土气,给她买了个新的铂金钻戒。后来离婚的时候,她把钻戒带走了,这枚老金戒指反倒留了下来。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命。
我把戒指揣进上衣口袋,又把户口本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户口本还是老式的,红色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开来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户主马建国,婚姻状况离异。明天过后,这个户口本上就会多一个人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坐在床边,看着户口本上自己那张年轻时的照片发了很久的呆。照片里的小伙子头发乌黑,眼神清亮,跟镜子里这个两鬓斑白、满脸褶子的老男人判若两人。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我一个人在这本户口本上待了十五年。明天,这本户口本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来了。刮胡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在下巴上拉了一道小口子,用卫生纸按了半天才止住血。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把外套的扣子系上又解开,解开又系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才反应过来——我忘了梳头。我在工地上从来不梳头,用手抓两下就出门了,可今天不行。
民政局在县城老街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八十年代盖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我到的时候才七点四十,民政局还没开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对年轻人,有的手拉着手,有的在低声说笑,眼角眉梢都是甜蜜。我站在他们旁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一件领子上有污渍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户口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站在台阶下面,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口的方向张望。每走过来一个人影,我的心就提起来一次,然后又落下去。八点整,民政局的大门开了,排队的人开始往里走。八点十分,巷子口还是空荡荡的。八点十五,我开始慌了。她是不是不来了?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昨天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就改了主意?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不敢——她说了迟到一分钟就别来了,我打过去催她算怎么回事?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我又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继续在台阶下面来回踱步。
八点十九分,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凤莲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过了,微微卷着,散在肩上。她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手里拎着一个小皮包,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我走来。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下巴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说了句——来了。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跟她平时叫我起床吃饭的语气一模一样。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轰然落地。我赶紧点头说来了一会儿了。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跟我并排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民政局大厅里的人不多,我们是唯一一对来登记结婚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戴着红框眼镜,接过我们的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凤莲,大概在心里嘀咕这对老夫老妻是哪根筋搭错了现在才想起来领证。但她没说什么,盖上章,递过来两张表格。我填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到“配偶姓名”那一栏,我歪歪扭扭地写下“徐凤莲”三个字,差点把“莲”字的草字头写出了格子。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着每一栏,写到“丈夫姓名”那一栏,我歪头偷瞄了一眼,她写的是“马建国”,字迹工整秀丽,比我写的好看一万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她低下头写字的时候,额前有一缕碎发落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在厨房里、在灶台边、在每一个她为我忙碌的清晨,可今天看起来特别美,美得让我鼻子发酸。
填完表格,胖大姐指着旁边一个红布背景的小台子说去那边拍张合照。我们走过去,并肩站在红布前面。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举着相机对焦,嘴里喊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我僵硬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她没动,但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我转过头看她,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我捧着那两本红彤彤的小本子,手都是抖的。翻开来看,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一个穿着红呢子大衣表情严肃,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结婚的,倒像是来开会的。可就是这张照片,定格了我们这五年来唯一一张正式的合影。她把结婚证翻开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皮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像是把什么宝贝藏好了似的。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刚才排队的那几对年轻人已经走了,门口只有我们两个人,风吹过来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我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戒指,赶紧掏出来,打开那个皱巴巴的红绒布盒子递到她面前。我组织了一路的甜言蜜语此刻全忘光了,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凤莲,这戒指是我娘留给我的,老物件,不值钱。你要是嫌弃,咱回头去金店挑个新的。她说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不在宿舍等你吗?我摇了摇头。她说因为我哭了,我不想让你看见。
她不急不慢地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看到戒圈内侧那“平安”两个字,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浅浅的,暖暖的,像是寒冬腊月里忽然照进窗户的一缕阳光。她把戒指递回给我,伸出左手,说你给我戴上。我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圈有点大,松松地挂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说回头去金店改一改就好了。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又重复了一遍——改一改就好了。
我们并肩走在县城老街的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上还冒着热气。她走在我的右手边,步伐不紧不慢的,跟五年来她在工地上的步调一模一样。我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红色的呢子大衣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想到这个,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踏实,像是一块漂泊了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到了河底,稳稳当当地安顿了下来。
我说凤莲,孩子生下来以后,你想在哪坐月子?县城还是回你娘家那边?她斜了我一眼,说你先把你下巴上那道口子处理好,血流了一路了。我一摸下巴,果然又渗出了血。我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纸巾,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来按在下巴上,笨拙地擦着。她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把纸巾拿过去,站定了,仰着头帮我擦下巴上的血痕,动作很轻,很慢,跟每天早上在厨房里擦灶台一样仔细。她一边擦一边板着脸说五十岁的人了,刮个胡子都能刮成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
我心里一酸,说凤莲,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她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低头整理了一下包的拉链,把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过了好半天才说——回去做饭。今天食堂不开工,就做咱俩的。做你最爱吃的酸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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