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娶了市长家又丑又傻的女儿,新婚夜我正准备睡沙发,她突然开口:装傻19年,终于把你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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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场的时候,我腿上被来宾洒了两杯酒,裤管湿答答贴在膝盖上,伴郎团那几个货临走还故意在我肩上各拍一巴掌,每下都带着笑。

“顾铭,有福气啊,市长女婿,全市独一份。”

“老顾你命真好,傻老婆配穷光蛋,这叫门当户对。”

我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白酒站在宴会厅门口送客,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脸已经笑僵了。老丈人徐建国最后走的,他身边跟着秘书和司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只丢了一句:“二楼西边那间房,你睡沙发。”

徐梦被保姆搀着先回了新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里还在哼儿歌,嘴角挂着口水印子,蓬头垢面,宽大的红色敬酒服拖在地上,像只笨拙的企鹅。有人小声嘀咕:“这傻子倒挺开心,嫁了个穷鬼还笑。”

门关上那一刻,满屋子喜字红绸终于安静下来。

婚房是徐家老宅的二楼偏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睛。我拽了拽领带,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窝进沙发里。皮革冰凉,裹住身体的瞬间我长出一口气,三年的处心积虑,到今天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外头走廊传来保姆压低的说话声:“……把门锁好,别让她半夜跑出来瞎转。”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半夜两点多,头顶的水晶灯突然亮了。我眯着眼睛撑起身,就看到徐梦站在我面前。

她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梳整齐了,脸上那层呆滞的木然彻底褪干净了,眼神清亮得像深井里的水。红色敬酒服换成了白色真丝睡裙,肩上披着条浅灰羊绒披肩,整个人站在那里,气质变了。

彻底的,像换了个人。

我愣了两秒。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咬字清晰,没有半点结巴含糊:“顾铭,沙发太硬,你睡床吧。”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被子从肩头滑下去。

“装傻十九年,”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出一丝说不上是嘲弄还是满意的弧度,“终于把你盼来了。”

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涩。

我脑子里一瞬间转了几百个念头。徐家这女儿打娘胎出来就是痴傻,三岁才会叫妈,八岁还尿床,上学被人扔书包,初中没读完就养在家里,全市谁不知道徐市长家有个拖油瓶傻闺女?相亲那天她坐在徐母旁边抠桌布,口水滴在裙子上,徐母拿帕子给她擦,一脸不耐烦。

可眼前这个人,从站姿到眼神到每一个微表情,都跟白天的徐梦没有任何关联。

我坐着没动,后背贴着冰凉的皮沙发,掌心全是汗。

“你说什么?”

徐梦把披肩拢了拢,走到床边坐下来,顺手拧灭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橘色小夜灯。光线暗下来,她的五官轮廓反而更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你三年前从外省调来本市,”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科员,花了三年时间从基层爬到市长秘书身边做跟班。你处心积虑接近徐家,不就是盼着有一天能娶到我?”

我没说话。

“今天你如愿了,”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偏头看着我,“你放心,我没兴趣问你是谁的人。你能混进来是你的本事,我既然等到了你,就有我的打算。”

我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我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她。

“你装傻十九年,就为了等我?”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笑意:“顾铭,别装了。你左肩肩胛骨下面那个枪疤,不是打球摔出来的吧?”

我右手下意识攥紧了。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弹头擦着骨头过去,留了指甲盖大一块疤。这件事除了当时同队的两个人知道,没有任何档案记录。

“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压得很低。

徐梦站起来,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夜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两粒金色的点。

“你猜。”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我跟徐梦同时转头看向那扇门。门缝下面,一双男式皮鞋的鞋尖露出来,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回头再看徐梦,她已经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歪着头,眼神重新涣散下去,嘴角耷拉出一点口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哼哼。

一秒变脸。

门外的人站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重新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发疼。

她装傻十九年,全徐家上下没人发现。刚才那两句对话,她每一句都踩在我最隐秘的点上。她知道我的枪疤,知道我是刻意接近,知道我背后有人。

但她不问我是什么人,也不问我来干什么。

她只说“终于把你盼来了”。

什么意思?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头顶的水晶灯关掉了,只剩夜灯微弱的光晕。隔壁房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像真的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开加密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徐梦不傻。已暴露。

想了想,又删了。

天亮之前我合了几分钟眼,梦里全是她站在窗边拢披肩的样子,清亮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早上六点,保姆敲门进来送粥。徐梦已经坐在床上了,歪着头,双手捧着一只粉色兔子玩偶,嘴角挂着口水,冲我傻笑。

“老公,吃糖。”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块化了一半的水果硬糖,黏糊糊的。

保姆在旁边撇嘴。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谢谢。”

她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去揪兔子耳朵了。保姆端着托盘出去了,门关上那一瞬,我余光看见徐梦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利得像刀锋,然后重新耷拉下去。

粥喝到一半,我手机震了。

上司老赵发来一条微信:上午十点,市长办公室,你来一趟。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对面徐梦还在跟兔子玩偶较劲,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星星。

这房子里至少三处监听,门口走廊的脚步声不是第一次了。老丈人安排我睡沙发,表面上是摆姿态,实际是让人盯着我。但他盯了十九年都没发现自己闺女在装,这出戏,到底谁才是被盯的那个?

我喝完粥,起身穿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徐梦含混不清的声音:“老公早点回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歪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兔子玩偶压在枕头底下,嘴角的口水渍在晨光里反着亮。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没散尽。

下楼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加密线路,只闪了一秒就挂断。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慢慢把手机塞回裤兜。

十年了,那件事的线头终于被人挑出来了。

但挑出线头的这个人,竟然是个装了十九年傻子的女人。

有意思。

上午十点,市长办公室。

徐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手里转着钢笔,表情是一贯的那种不咸不淡的官方脸。我站在桌前,位置是进门口第三块地砖上,这间办公室我进来过很多次,每次站的位置都一样。

“顾铭,”他把钢笔放下,“婚也结了,往后工作上注意分寸。你岳母那边对你有些看法,说你不懂规矩,婚礼上连个敬酒词都说不好。”

我点头:“是,下次注意。”

“下次?”徐建国往后靠了靠,皮椅发出吱呀一声,“你指望还有下次?顾铭,你把心思收一收。有些事你碰不起。”

他话里有话。

门突然被推开了,徐建国的秘书周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凑到徐建国耳边说了几句话。徐建国脸上的表情从漠然变成了凝重。

“你出去。”

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周立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跟今早走廊里那股一模一样。

门在背后关上,我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翻了翻。加密线路那个未接来电,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我十年前服役的那个边境城市。

我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停了五秒,按灭了屏幕。

十年前那场任务,全队十二个人,撤出来六个,我后背的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其余六个人的档案被彻底抹掉了,包括领队程远。对外只说边境缉私行动失利,六人失踪。

没人提过失踪具体是哪六个人,也没人提过程远这个名字。

可今天清早,徐梦说了一句:“你左肩肩胛骨下面那个枪疤,不是打球摔出来的吧?”

她认识程远。

或者说,她认识那场任务里的人。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握得发烫。十点四十五分,周立从市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我,脚步顿了一下。

“顾铭,”他压着嗓子,“徐市长让你下午去一趟民政局,把你跟徐梦的婚姻登记手续补个章。另外……你岳母让你晚上回去吃饭,说你昨天婚礼上怠慢了亲戚,让你当面赔个不是。”

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知道了。”

下午民政局跑了一趟,手续办完出来天已经阴了。我站在路边等车,兜里手机又震了一次,加密线路,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我没犹豫,接了起来。

对面沉默了三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苍老:“顾铭,程远还活着。”

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程远还活着。十年前被认为必死无疑的领队,还活着。那当初撤出来的六个人,名单里是不是有水分?

程远如果活着,他现在在哪?

我脑子里闪过徐梦那张脸,清亮到骇人的眼神,拢着披肩站在窗边,说“终于把你盼来了”。

是她找到了程远,还是程远找到了她?

这个局,我从三年前调来本市那一刻就被套进去了。

晚上回到徐家,餐桌上一圈人围坐。徐母坐主位,旁边是徐建国,再旁边是徐建国的弟弟徐建军一家三口,加上徐梦和我,满打满算七个人。

徐梦坐在我旁边,还是那副憨样,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米粒溅出来好几颗。徐母皱着眉看她,没说话。

徐建军的老婆刘芸开口了:“嫂子,梦梦这情况,往后跟顾铭过日子能行吗?要不请个护工专门照顾着,别让顾铭太累。”

徐母哼了一声:“你操什么心,人家顾铭乐意。”

徐梦嘿嘿笑了一声,把戳烂的米饭往我碗里拨:“老公吃。”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芸撇了撇嘴,低头夹菜。徐建军咳嗽了一声,拿话岔开了:“顾铭,你现在在哪个科室?我听大哥说你之前秘书处待过?”

“综合科,”我说,“主任科员。”

“哦,主任科员,”徐建军拖长了尾音,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这位置……咳,好好干吧。”

徐建国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快吃完的时候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顾铭,你上次递交的那份城西旧改项目调研报告,我让人退了回去,你重写。数据有问题。”

桌上所有人都看我。

“好的,”我说,“我回去核对。”

徐梦在旁边拿勺子舀汤,舀起来半勺洒了半勺,汤渍溅在她袖口上,她浑然不觉,冲我傻傻地笑:“老公喝汤。”

徐母一把把她勺子夺下来:“别洒了,脏不脏。”

徐梦瘪了瘪嘴,眼圈红了,嘴角往下耷拉。刘芸在旁边低头忍笑。

我伸手把徐梦面前的汤碗端过来,用纸巾把桌面上洒的汤擦干净,然后把碗放回她面前,给她换了只干净的勺子。

“慢慢喝。”

她抬头看我,眼神在一瞬间清明了一线,快得只有我能捕捉到,然后重新混沌下去,低头乖乖喝汤。

对面徐建国一直在看我。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晚饭后徐梦被保姆带回房间洗澡,我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喝茶。徐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是背对着我,手机贴着耳朵,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坐在客厅,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还不上去?”

“等水烧开。”我举了举手里的空茶杯。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他脸上的褶皱比白天更深。

“顾铭,你老家哪的?”

“青城。”

“青城……”他眯了眯眼,“那地方靠边境吧?”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好好对梦梦。她虽然……那个样子,但她是我闺女。”

他说完转身上楼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沉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掌心贴着温热的茶杯。那句“好好对梦梦”说出来的时候,他眼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试探,更像……请求。

一个把自己女儿当傻子养了十九年的父亲,求我对他傻闺女好一点。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保姆已经走了。我推门进去,徐梦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真丝睡裙外面裹着浴袍,手里捏着那只兔子玩偶。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程远没死,”我说,“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徐梦把兔子玩偶放在枕头旁边,拢了拢浴袍领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我知道。”

“你认识他?”

她沉默了两秒,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单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枚军功章。边缘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编号和两个字:程远。

“他是我哥,”徐梦说,“亲哥。”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哥姓程?”

“他随我妈姓,”她把军功章收回去,重新锁进抽屉里,“十年前边境任务失联,官方通报六人失踪。但实际上被抹掉的是七个人,我哥是第七个。他只用了两天就从失联名单上被彻底清除了,连他活过的痕迹都被洗掉了。”

她抬头看我:“你那时候在程远队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跟他正面接触过的知情人。徐建国后来查到了你的档案,所以他把你从边境调过来,放在身边看着。”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膝盖,脑子里十年的碎片忽然拼成了一张图。

“徐建国知道你装傻?”

“他是我爸,”徐梦平静地说,“他怎么会不知道。十九年前我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之后我突然学乖了,再不哭闹也不乱跑,他当天就带了医生来给我做全面检查。诊断书上写的是高热后智力迟缓,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她顿了一下:“他陪我演了十九年的戏。”

窗外的风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知道我装傻,我也知道他盯着你,”徐梦靠在床头,声音低下去,“我们父女俩互相演戏演了十九年。你从三年前出现那一刻起,就被夹在我们中间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零星车灯。

程远没死,他打电话来找我。徐建国知道女儿装傻。徐梦等了我三年。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而我从头到尾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结果我只是棋盘上被拨来拨去的那颗卒。

“你哥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徐梦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短信,发送人没有备注,但号码是加密线路。

她点开,递给我看。

一行字:钉子拔了,明天见。

“钉子,”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

徐梦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着我:“你今早在市长办公室门口碰见的那个周立,他不是徐建国的人。他是徐建军安插进来的。我哥被抹掉那件事,徐建军是经手人。”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门直接被推开了。徐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看着房间里的我和徐梦,又看了看床上摊着的手机屏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牛奶放在门边柜上。

“周立刚才被带走了,”他说,“梦梦,你哥让我带句话给你。”

徐梦坐直了身体。

徐建国看着自己装了十九年傻的女儿,声音哑了一点:“他说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见。”

徐梦的眼圈突然红了。

她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互相演了十九年的父女,胸口发紧。

徐建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铭,好好对我闺女。”

门关上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徐梦压抑的呼吸声。我把那杯牛奶端过去放在她手边,她接过去,手指冰凉,碰到我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水光还没褪尽,但眼神已经重新锋利起来。

“你知道明天见面的风险有多大?”

“我知道,”我把手插进裤兜,“但你哥十年前是我队长。他没死这件事,我欠了他十年一个交代。”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徐梦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子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顾铭,我装了十九年的傻子,不是为了等一个替我爸试刀的棋子。我等的是当年我哥拼了命保下来的那个人。”

她转过身来,夜灯的光在她侧脸勾出一条柔和的线。

“我哥当年给你挡了一枪,弹头擦着你肩胛骨过去的。他让你撤,你就真的撤了。那时候你不知道他被打中了吧?”

我攥紧的拳头贴在裤缝上,指节发白。

那一枪,打在我背后之前先经过了程远的身体。我看到他倒下去的,看到血从他腰侧漫出来,但他在对讲机里吼我的声音是稳的,他说顾铭撤,我掩护。

我以为他活不成了。

十年的愧疚,一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赎这个罪。结果他活着。

“明天见了面,”徐梦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把下巴缩进被沿里,声音含混下去,“你自己问他。”

她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跟徐梦出了门。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深灰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明。出了巷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侧边开过来,车窗降下来,后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寸头,颧骨上有道旧疤,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程远。

他冲我点了下头:“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徐梦从后门上车坐在程远旁边。车子重新发动汇入车流,程远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十年前签过一份保密协议,协议里写的是六人失踪,你那份签完之后被修改过。把程远两个字从所有档案里删除的执行人,是徐建军。他当年负责边境后勤调度,你的撤离路线和撤退时间都经他手批过。本来你们七个人撤得掉,他把时间卡晚了四十分钟,程远为了堵缺口被围了。”

我翻着那几页纸,上面的字迹模糊又清晰。后勤调度单,签字栏是徐建军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八月十七号。

程远靠在座椅上,眯眼看着前路:“我后来查了三年,查出他当年在边境走私那批货。我们那次任务表面是缉私行动,实际是针对他的一条线。但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叫周立的人。”

“周立是他安插在徐建国身边的,”徐梦在后座开口,“但他明面上什么事都不沾。周立昨天被带走,徐建军已经慌了。他今天下午三点在一个私人会所约了人,你们猜约的是谁?”

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约的徐建国。”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一条旧城区巷道。我攥着那几页纸,指腹压着徐建军签名的地方,十年了,这一页终于翻过来了。

程远把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熄火。他转头看我,十年没见了,他瘦了,眼窝深陷,但笑起来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

“顾铭,我当年让你撤,不是让你去死。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我就没白挡那一枪。”

我嗓子眼发堵,半天只挤出一句:“队长。”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吧,下午那场会,咱们得在旁边听个清楚。”

十点整,我们三个人坐在老居民楼五层一间空屋里,窗户正对着对面那家私人会所的二楼露台。程远架了台小功率的监听设备,调试了两分钟,耳机里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徐建国的声音响起来:“建军,周立的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沉默了几秒,徐建军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哥,周立是你的人,怎么来问我?”

“签名单上是你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

徐建军突然笑了:“大哥,你查十年了,查到我头上不容易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闺女跟你演了十九年的戏,你查我的时候她也没闲着。程远活着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露台上风声很大,监听器里滋啦响了一声。

徐建国的声音沉下去:“程远跟你的事无关。”

“无关?”徐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年抹掉他档案的人是我没错,但下令的人是谁你心里没数?你以为你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攥紧耳机,侧头看向程远。

程远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指了指监听设备上的录音键,已经亮着红灯。

露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徐建国开口了,声音疲惫得像破布:“那批货,不是我下令截的。”

“那是谁?”

“是你嫂子。”

徐建军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程远的手指在监听设备上顿了一下。徐梦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

徐建国的声音继续传来:“你嫂子当年做那件事的时候,程远的队刚进边境,她以为那是你找的运货线,就让周立把撤离时间卡死了。她不知道程远在队里,更不知道那是缉私行动。”

徐建军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她现在人呢?”

“三年前就死了,”徐建国说,“癌症。临死才告诉我这件事。”

监听器里只剩风声。

程远慢慢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露台。对面二楼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两座对峙的石像。

徐梦轻声开口:“我妈做的?”

程远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她不知道程远是谁。她只知道那批货不能活着出边境。”

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露台上徐建国垂下去的肩膀,那个在官场上铁板一块的市长,此刻缩在藤椅里,像一个被抽空了骨架的老人。

下午的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程远站起来,把监听设备收进包里。

“走吧,”他说,“剩下的,让该处理的人处理。”

我们三个人下楼,坐进车里。徐梦坐在后座,靠着窗,眼睛看着外面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程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梦梦,十九年,辛苦了。”

徐梦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我从副驾侧过头,看到她眼角有一道反光的湿痕。

徐建军的事在三天后落了地。账目从周立那条线反查回去,经手的每一个环节都被重新翻出来,证据链完整得没有缝隙。徐建国没有出面保他弟弟,签了批捕文件的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我后来才知道,他坐了一夜的地方,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笑。那是他跟徐建军三十年前在警校的合影。

第四天傍晚,我跟徐梦从老宅搬了出来,租了城南一套两居室。搬家那天徐建国站在门口送,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风灌起来鼓着后背,头发白了一大半。

“梦梦,”他说,“往后好好过。”

徐梦走过去抱了他一下。动作很轻,时间很短,但徐建国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才慢慢放下来落在她背上。

那是我见过徐建国唯一一次失态。

搬进新家的第一晚,我坐在客厅组装书架,徐梦在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她把面条抖散下进去,拿筷子搅了两圈,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铭。”

“嗯?”

“你当初来接近徐家,是为了查程远的死,还是为了别的?”

我把书架侧板扶正,拧紧螺丝。

“为了查程远的死。我来的时候不知道你还活着,也不知道程远还活着。当时所有档案上写的都是六人失踪,我所在的那一队只剩我一个没被抹掉。我以为程远的死跟徐建国有关,所以进了市政府。”

徐梦把火关小,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歪头看着我。

“那现在呢?”

我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现在我知道了,程远活着,你在装傻,徐建国是跟你一路演了十九年的搭档,徐建军是经手人,你妈当年那件事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做的。”

我看着她:“现在我要问的是,你装傻等我这件事,是你一个人的计划,还是你跟你爸商量好的?”

徐梦把筷子搁在灶台上,认真看了我几秒。

“他给我创造条件,”她说,“但等你来,是我自己的主意。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跟我一起把十年前的事情翻出来。程远还活着的消息是我先查到的,但他不能直接出面。所以我让徐建国调你过来。”

厨房里的热气朦胧了她半张脸。

“我查过你的底,”她说,“你当年撤走之后,连续七年申请复查那次边境行动,被驳回了五次。你调到本市来之前,在青城公安局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交的调任申请。”

她看着我:“顾铭,你这十年没有一天放下过那件事。所以我等的人只能是你。”

面煮好了,她转身关火,把锅端下来。热腾腾的雾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汽。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放在隔热垫上。

“往后不用等了。”

她抬眼看我,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轻,但跟新婚夜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那天是刀锋,今天是暖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窗外路灯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光铺在桌面上。徐梦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腮帮子鼓起来,跟之前装傻的时候不一样,这次是真实的笨拙。

我低头吃面,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锅里剩的半碗汤还冒着热气。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加密线路的消息。程远发的:钉子都拔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完把手机翻扣过去。

对面徐梦已经吃完面,抱着碗喝汤,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清亮亮的,看着我。

她把碗放下来。

“顾铭。”

“嗯。”

“沙发还睡吗?”

我看了她一眼,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不睡了。”

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冲了两声。她靠在门框边笑了一声,那声音很低,但很真。

窗外的城市灯火铺了满街。这间两居室不大,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回头看她。

她穿着件灰白色的旧T恤,头发随意扎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光晕里,跟婚宴上那个蓬头垢面流口水的傻子判若两人。但仔细看,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撑开了,亮堂了,像蒙尘的灯被擦干净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啪嗒啪嗒。

我关了厨房灯跟出去。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窝进沙发里,把脚缩上去,从茶几底下掏出那本从前老宅带过来的相册,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她六七岁的样子,蹲在花坛边上,歪着头看镜头,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这张是我妈拍的,”她指了指照片角落的日期,“那时候我已经装了三年了。她知道我装,但从来没拆穿过。”

她把相册往前翻,后面几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是一幅蜡笔画,歪歪扭扭画了一家四口,大人两个,小孩两个。右下角写着“程梦”两个字,笔迹稚嫩。

“我原来叫程梦,”她说,“十岁那年改的。”

她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那张画。程梦。程远的程。

她哥被她妈那件事波及,差点死在外面。她从三岁起装傻,一装十九年,就为了有朝一日把当年的真相掀开。

我等了十年,她等了十九年。

有人比她等得更久,比如徐建国。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沉甸甸压着这些年欠下的账,但账在慢慢清,清掉一页日子就轻一点。

我伸手把那幅蜡笔画重新叠好夹回相册里。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着我,那个角度跟新婚夜那天一模一样,只是嘴角耷拉的口水不见了,眼神里那把刀收起来了,干干净净清清澈澈的。

“往后不用装了,”我说,“什么样子都行。”

她没接话,只是把脚缩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晃了两圈波纹,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