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话到了五六十岁这年纪,还得再加半句:老来怕遇错伴。我陈志刚,今年五十六,在县城边上守着个建材店,卖卖瓷砖水管,日子过得去,老婆六年前乳腺癌走得早,留下个空荡荡的家。儿子在深圳打工,孝顺是孝顺,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劝我找个老伴。我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年轻那是情投意合,老了再找,那是两个家庭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稍不留神就满盘皆输。前两年试过,相亲的还没坐热板凳,就问城里有没有房、存款多少,一顿饭点条四百块的东星斑,吃得我心凉半截。还有个想让我把店盘了去给她带孙子,我开二十年的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能说扔就扔?这找老伴的事,比年轻那会儿创业还难,索性断了念想,一个人清净。
谁承想,去年开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那天刚下过雨,店里进来个女的,叫周敏,比我小几岁。穿着深蓝棉袄,头发利索地扎着,说是买个三角阀换水槽。我看她是个外行,店里又没活,干脆好人做到底,拿上扳手跟她去家里修。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地板亮得能照人。修完水管,她非要留饭,推辞不过就坐下了。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那味道,绝了。我这几年一个人,煮碗面都嫌麻烦,哪吃过这么像样的家常菜。边吃边聊,知道她离了婚,女儿在省城读大学,是个苦命人也是个能干人。
打那以后,她常来店里坐坐,带点自制的辣椒酱、红糖发糕,我就回她点店里能用的建材。一来二去,日久生情。老刘那家伙还在旁边挤眉弄眼,说我是不是老房子着火。我心里也有点痒,毕竟半夜醒来,旁边枕头发凉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转机是六月她生病,高烧三十九度二,家里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背着她上医院,挂号拿药,回来熬皮蛋瘦肉粥伺候。她靠在沙发上流泪,说多少年生病都是自己扛。那一刻,我心一软,河边散步时,终于开口提了搭伙过日子的事。她没直接答应,说考虑考虑,后来提了条件:不领证,先试着过,合不来就散。
那年八月,她搬了进来。日子那是真红火,窗帘换了新,阳台种了花,每天回家饭菜飘香。红烧肉、糖醋鱼变着花样做,我一个月胖了六斤,皮带都得松个扣。晚上看电视听她唠叨剧情,觉得这才是日子。她还会持家,三千块买菜钱记得清清楚楚,多退少补。可好景不长,这世上的事儿,哪有十全十美的?藏在蜜糖里的苍蝇,到底还是飞出来了。
头个拦路虎是她闺女小雨。国庆节回来,那孩子眼皮子高,看我这卖瓷砖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屑。饭桌上除了“叔叔”二字,愣是多不出一句话。周姐私下里叹气,说闺女问她图个啥,跟个卖瓷砖的在一起。这话听着像耳光,扇得人脸疼。我能咋办?为了不让她夹在中间难做,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再后来,是钱袋子的事。周姐在药店上班,一个月四千多,闺女在省城开销大,房租生活费一个月就要三四千。起初她还有十来万积蓄,不到半年功夫,我看她手机短信,余额就剩三万多了。那是她的钱,她贴补闺女天经地义,可这窟窿看着让人心里没底,将来要是钱花光了,这锅是不是就得我背了?这就是典型的“亲兄弟明算账”,算到最后,心里有了隔阂。
最让人寒心的,还是那份打心底里的瞧不上。起初是嫌弃我吃蒜味儿大,嫌我穿旧T恤邋遢,我都忍了,改了。后来升级到嫌弃我没上进心,拿隔壁老刘练书法卖钱跟我比。我是个粗人,一把年纪了,图个安稳有错吗?真正撕破脸是那次同学聚会,我特意买了新衬衫换了发型,结果在一桌子所谓“混得好”的同学面前,我这小店主显得格格不入。有人问起店面大小,语气里带着轻蔑。周姐在旁边帮着打圆场,我也只能赔笑。
回来的路上,她一句“以后这种场合你就别来了”,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夜风一吹,我心里透心凉。原来在她心里,我陈志刚只是个凑合过的伴儿,拿不出手,登不了大雅之堂。那一夜,背对着背,我想起初刚在一起时那美好的光景,再看如今这满地的鸡毛,心里五味杂陈。这搭伙过日子,找的是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不是找个祖宗回来供着,更不是回来被人挑三拣四的。这一年半,我看透了,女人过了四十五岁,哪怕再漂亮,若是心里没你,把你当个物件使唤,这日子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既然给不了彼此想要的体面,与其互相折磨,不如好聚好散,各自安生,或许才是给这段感情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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