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明远,今年三十九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说起来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在我们这种三线城市算是稀罕物了。亲戚朋友见了面,三句话之内必然拐到我的婚姻大事上,好像我单身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我妈更是急得不行,逢年过节就张罗着给我安排相亲,这些年我见过的相亲对象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有老师,有护士,有会计,有做生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就是没有成过一个。

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有几回倒是双方都觉得还行,处了一段时间,但最后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散了。有一个嫌我工作太忙,一个月有二十天泡在工地上,没时间陪她。有一个嫌我房子买小了,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她觉得以后有了孩子不够住。还有一个处了快半年,差点就订婚了,结果她前男友从外地回来,她又回头了。这些事情攒在一起,我对婚姻这件事慢慢就淡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自在,不用看谁脸色,下班了想喝酒喝酒,想打游戏打游戏,没人管。

但我妈不这么想。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这些年为了我的婚事操碎了心。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你不结婚,我闭不上眼。”每次听到这话,我心里头都堵得慌。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感情这种事真的勉强不来。

上个月,我妈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介绍人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老姐妹,姓王,王阿姨说她们小区有个姑娘,条件特别好,博士毕业,在师范学院当老师,三十二岁,一直忙着读书做学问,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我妈一听就来了劲,三十二岁好啊,比明远小七岁,年龄正合适。博士好啊,有文化,工作稳定,以后有了孩子还能辅导功课。她老人家越想越美,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像这个女博士已经是她儿媳妇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抵触的。博士,大学老师,这些词跟我这种整天在工地上跟水泥沙子打交道的人,怎么想都不搭。我虽然也读了大学,但就是个普通二本,学的是工程管理,跟人家搞学术的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跟我妈说算了吧,人家博士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我妈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门说,你不去见见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你都三十九了还挑三拣四,再挑下去就四十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拗不过我妈,我答应了去见面。但我提了一个条件——这次我自己选地方,别再去那些死气沉沉的咖啡馆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面试一样,尴尬得要命。我妈问我去哪,我说去吃火锅。热热闹闹的,不像相亲那么正式,就算成不了,至少也能吃顿好的。

相亲那天我特意提前下了班,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三十九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已经有了,鬓角也有了白头发,但整体还算精神,常年在工地上跑,皮肤晒得黑,但身材没走形,还算挺拔。我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心里想的是,人家博士能不能看上我这把老脸,真不好说。

火锅店是我常去的一家,老板跟我熟,我提前订了个靠窗的卡座。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来,我就先点了锅底,要了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清汤,这样不管她能不能吃辣,都有得选。点完锅底我就坐在那里等,心里头说不上紧张,但确实有点不安。博士啊,我以前见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一开口就跟我讨论什么我听不懂的理论。

等了大概十分钟,服务员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过来。我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不长不短,刚好到肩膀,没有染过,就是自然的黑色。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皮肤很白,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看透什么东西似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某个学术会议的标志,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文文静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的气质。

我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我有些局促地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宋明远。她也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握起来凉凉的。她说你好,我是沈予微。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标准的普通话,没有我们这里本地人的口音。

坐下来之后,我就开始紧张了。平时在工地上我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能应付,开发商、包工头、农民工、质检站的领导,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坐在这个女博士对面,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只好先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后问她能不能吃辣,有什么忌口没有。她说都可以,不挑食,语气很随和,但表情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不热络也不冷淡,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火锅咕嘟咕嘟地煮开了,蒸汽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倒是缓解了一些尴尬。我给她夹了几片涮好的肥牛,她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地吃着。我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方式很有意思,不管夹什么菜,都要在碗里摆整齐了才往嘴里送,像是做实验一样有条不紊。

为了打破沉默,我开始找话题。我说,听说你在师范学院教书,教什么的?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教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我说,哦,数学老师。她纠正我说,不是数学,是统计学。我说,差不多嘛。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嫌弃,但确实带着一点无奈,像是一个大人看着小孩子说傻话。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吃了,气氛又冷了下来。我赶紧换了个话题,跟她聊我的工作,说我在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就是管工地的,谁家要装修了,我负责安排工人、协调材料、盯着进度。我说这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累,但干了十几年了,也习惯了。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但没有多问。我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涮菜。

说实话,那顿火锅我吃得并不轻松。沈予微不是那种会主动活跃气氛的人,她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的,你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你不问她也不找话说。但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冷漠,而是她就是这样的人——专注、内敛、不擅长也不屑于那些无意义的寒暄。有一回我涮了一片毛肚,时间太长煮老了,咬不动,我正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嚼,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但我看到了,心里头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吃完饭我去结账,她拦住了我,从帆布袋里掏出钱包,把自己的那一半餐费递了过来。我说不用不用,是我请你的。她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第一次见面,AA比较合适。她的眼神很坚定,不是那种客套推让,而是真的觉得应该这样。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了。这个举动让我对她多了几分敬意,现在很多相亲的女孩子觉得男人买单天经地义,她却坚持自己付自己的,这份独立让人舒服。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开了车过来的,就问她住哪里,我送她回去。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雨,然后点了点头。在车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开车的时候习惯听电台,那天电台里放的是齐秦的老歌,大概因为有人在我反而更沉默了。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雨,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我借着红灯停车的间隙偷偷看了她一眼,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如果能娶回家,好像也不错。

但马上我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人家是博士,大学老师,我就是一个搞装修的,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虽然介绍人说她三十二岁还没对象,但以她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凭什么看上我?

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雨还在下。她没有伞,坐在副驾驶上看了看外面的雨幕,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去。我说我后备箱有伞,你等一下。我下车去后备箱拿了伞,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车外面了,抱着那个帆布袋,缩着肩膀躲雨。我把伞撑开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说,加个微信吧,伞用完了还你。

就这样,我加到了她的微信。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头一直在想这顿饭的种种细节,想她的表情、她的话、她付钱时认真的样子。说实话,我觉得这次相亲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以前那些相亲对象,聊起来感觉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条件摆出来,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拉倒。但沈予微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她不是在谈生意,她是在看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观察、在判断,虽然这种观察让人有点压力,但至少是真诚的。

我本来以为加了微信之后,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主动联系我。但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她就发了消息过来,问什么时候还伞。我说不急,你先用着。她又发了一条,问这伞是在哪里买的,说质量很好,伞骨很结实,想给自己也买一把。我告诉她是我在建材市场一家店里顺手买的,十几块钱的东西,不是什么好货。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就没有了。

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头有点失落,但又觉得挺有意思。这个女人连发消息都跟她吃饭一样,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犹豫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过去,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最近上了一部不错的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发完之后我就开始紧张了,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敢看。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这样,我们开始交往了。

说是交往,其实进度特别慢。沈予微不是那种会跟你腻歪的人,她有自己的节奏和原则。我们一个星期见一次面,有时候吃顿饭,有时候看场电影,有时候只是在师范学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散散步。她的话依然不多,但比起第一次见面已经好了很多,偶尔也会主动跟我说一些她工作上的事,虽然她说的那些课题、论文、学术会议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念一篇很优美的文章。

有一次我们散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梧桐树说,这棵树大概有六十五年了。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看树干的直径和树皮的纹理,再结合这条路修建的时间,推算出来的。我心里头觉得好笑又佩服,这人真是什么都要算一算。

随着接触的增多,我对她的了解也越来越多。她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的中学教师。她从小成绩就好,一路保送,二十六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然后被这边的师范学院挖过来当讲师,去年刚评上副教授。她的生活极其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学校,备课、上课、做研究,晚上十点半准时睡觉。她不抽烟不喝酒,不逛街不追剧,唯一的娱乐活动是拼图,那种一千片的拼图,她家里摆了好几幅,装在相框里挂起来,还挺好看。

我问她为什么三十二了还没结婚,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说她年轻的时候觉得谈恋爱太浪费时间,影响做学问,等到想谈的时候,发现身边合适的人已经都不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从她微微垂下的眼睫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我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纯粹的人。她不在乎物质,不在乎排场,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东西很简单——事情是不是按照逻辑来的,数据是不是准确的,时间是不是有效利用的。我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她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她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很认真地点点头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个比喻是成立的。

我们交往了大概两个月的时候,我正式请她来我家做客。说是家,其实就是那套她可能会觉得小的九十平米两居室。为了迎接她,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把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全部塞进衣柜,把冰箱里过期的啤酒全部扔掉,把卫生间的地砖都刷了一遍。我妈要是知道我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勤快,非得高兴得烧高香不可。

那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是我看不懂的外文标签。我说你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说这瓶酒是她一个学生送的,她也不懂红酒,放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处理,今天正好借花献佛。我心想这个人可真实在,送东西的原因都能说得这么坦白。

我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番茄蛋汤。她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仔细尝了,然后很郑重地跟我说,你做的菜很好吃,比学校食堂强多了。我说那是自然,食堂能跟我比吗。她就笑了一下,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很好看。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她主动去收拾桌子。我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看她,她正拿抹布擦餐桌,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她擦桌子我洗碗,好像也挺好的。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赶紧缩回头去,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心跳得砰砰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影,看的是我挑的一部老片子。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离我有大半个座位的距离。我几次想往她那边挪一挪,但都忍住了。沈予微不是那种你可以随便逾越界限的人,她身上有一种让尊重她的距离感,我直觉擅自缩短这种距离会让她不舒服。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泼水。电影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起身去关窗户,回来的时候发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神情有些担忧。

这雨太大了,她说,我怎么回去?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外面的雨势确实吓人,雨刮器开最大档都不一定看得清路。我说,要不今晚就在这儿住吧。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也太唐突了,我们才交往两个月,我留她在家过夜,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有什么想法。

她转过头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个眼神像是在审视我,又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吧,那就打扰了。

我赶紧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出来,把客厅的沙发床铺好。我家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理所当然是我睡沙发,她睡卧室。我铺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你的沙发床弹簧好像松了,右侧第三根的位置,你睡的时候往左边挪一点,不然腰会不舒服。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她说看床垫表面的凹陷程度就能大致推算出来。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床单,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安顿好之后,她先去卫生间洗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说不紧张是假的。那水声像是有魔力一样,搅得我心猿意马。我赶紧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试图盖过那些水声。但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屏幕上放的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骂了自己两句,三十九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至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张吗。

水声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团热气涌了出来。沈予微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我的浴袍。那件浴袍对我来说刚合适,穿在她身上却大得像披了一床被子,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眼镜摘掉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把目光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擦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里,在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翻找着什么。我以为她在找护肤品之类的东西,女同志嘛,洗完澡总要抹这个抹那个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愣在了沙发上。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握在手心里。我起初没看仔细,以为是个手机或者化妆盒。等她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机械计数器,银色金属外壳,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侧面有一个按钮。就是那种体育老师上课时用来数学生做了多少个仰卧起坐的计数器,或者是门卫大爷数进出了多少辆车的那种。老式、实用、机械感十足。

她把计数器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计数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准备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盯着那个计数器,脑子飞速运转,但怎么也想不出她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计数器?数什么?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问,这是什么?

计数用的。她的回答简洁得像她上课时的板书。

我当然知道是计数用的,但问题是你洗完澡拿出一个计数器,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荒唐的猜测,越想越离谱,越想越紧张。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子。

她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精彩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样子。她把计数器推到茶几中间,让它正对着我,然后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一贯平稳的语调,开始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段话。

在邀请你回答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下背景。她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要开始一场正式的学术报告,我今年三十二岁,之前谈过两次恋爱,都在博士毕业之前。这两段关系最终都没有结果,原因有很多,但事后我做了一个归因分析,发现有一个核心问题是始终存在的——我和对方在亲密关系中的需求程度存在显著差异。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归因分析,核心问题,显著差异。这些词我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像在听天书。

她继续说道,为了更准确地评估这个问题,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量化模型。她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计数器,这个小工具是用来记录女性在亲密关系中主动表达身体接触需求的次数。根据我的观察和文献综述,在一个健康的亲密关系中,女性主动表达身体接触需求的频率应该有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频率太低说明关系疏离,频率太高则可能意味着缺乏安全感。我之前的两段关系里,我在这个维度上的表现都偏离了正常区间,第一段是严重偏低,第二段是偏高。所以我决定在开始新的亲密关系之前,先做一个客观的自我评估。

我听到这里,终于从震惊中缓过了一点神来,颤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用这个计数器,数自己摸了我多少次?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可以这样理解。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雨声、电视声、我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混在一起。我盯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金属计数器,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我活了三十九年,相亲几十次,谈过几次差点结婚的恋爱,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洗完澡之后,穿着我的浴袍,坐在我的沙发上,一本正经地掏出一个计数器来数自己摸我的次数。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肯定会觉得这是个段子,一个笑话,一个网上编出来骗流量的故事。但此刻它就真实地发生在我眼前,发生在我的茶几上,发生在沈予微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上。

她看我一直不说话,大概是觉得我没听懂,又耐心地补充道,你放心,这个评估周期不会太长,我初步设定是一个晚上。计数器我提前归零了,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你送我离开,这段时间里我每一次主动的身体接触,不管是牵手、拥抱还是其他,都会如实记录。明天结束后我会把数据录入我的分析表格,跟我之前设定的标准区间做一个对比。如果数据落在合理区间内,那就说明我们在这个维度上是匹配的,可以继续推进关系。如果偏低或者偏高,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段关系的发展方向。

推进关系,重新评估,发展方向。这些词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砸在我脑门上,把我砸得晕头转向。我看着她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又低头看看茶几上那个计数器,确认它不是什么整蛊玩具,最后看看窗外,确认外面没有隐藏摄像头,没有人在拍什么整人节目。

沈予微,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语气复杂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之前谈恋爱,也都是这么干的?

差不多,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她洗完澡之后眼镜摘了,但习惯性动作还在,不过之前用的是纸和笔,手动记录误差比较大,后来我在网上发现了这个计数器,就好多了,误差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她说到误差率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职业性的骄傲。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而是在展示一项精心设计的科研成果。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一部荒诞喜剧。我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这个女人不是疯,不是傻,不是故意逗我玩。她是认真的,非常认真。她用她的方式,在试图弄清楚我们是不是合适。这种方式在别人看来荒唐至极,但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理解和处理世界的方式。她是一个数学博士,一个统计学副教授,她的世界是由数字、模型、概率和误差率构成的。她不是不在乎感情,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用感性的方式来对待感情,所以她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问题——量化它。

我应该生气的,应该觉得被冒犯了,甚至应该直接站起来说,你是不是有病。但我没有。因为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荒诞,而是一种奇怪的、柔软的、近似于心酸的东西。我忽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觉得谈恋爱浪费时间,等到想谈的时候,发现身边合适的人已经都不在了。她不是不想谈,她是不会谈。她在这个领域里,就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而这个计数器,就是她给自己找的拐杖。

好吧,我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眼睛,来吧。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开始吧。按你的来。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里有了一点点亮光。那个表情让我觉得,不管这个计数器计划有多荒唐,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开心的。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计数器,郑重其事地握在手心里,然后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这一点大概只有几厘米,在这张三人沙发上微不足道,但对于沈予微来说,这可能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跨越了。

我们继续看电影。屏幕上放的什么我依然不知道,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用余光偷偷看我,我也用余光偷偷看她,我们俩都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妙的张力。电影又演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伸出了手,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那个动作很轻很突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湿,应该是刚洗完澡的关系。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但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屏幕,假装看得很投入的样子。她的右手按在我的手背上,左手在茶几上摸到了计数器,拿起来,大拇指在侧面的按钮上摁了一下。

咔嗒。

机械计数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液晶屏幕上的数字从0跳到了1。

她说,第一次。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和脖子上那些细小的绒毛,看着她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那副想收回又硬撑着不收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可爱得要命。那种可爱不是那种撒娇卖萌的可爱,而是一种笨拙的、认真的、倾尽全力的可爱。像一只第一次学飞的小鸟,站在枝头颤颤巍巍地张开翅膀,明知道可能会摔下去,但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握在掌心里刚刚好。她猛地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透过没戴眼镜的雾气望过来,瞳孔里有一点点光芒在闪烁。

这个算不算?她问,声音还是有点抖。

算,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数器,又按了一下。

咔嗒。数字从1变成了2。

第二次,她说。

然后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不是那种抿着嘴唇的浅笑,而是真正张开了嘴巴的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整个人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了一样。她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傻?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

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里面,最傻的一个。

她想了想,似乎没想明白这话是夸她还是损她。然后也就不想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我手里,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滴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电视里电影还在放,男女主角正在机场拥抱告别,背景音乐煽情得不行。客厅里很安静,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按了一下计数器。

咔嗒。

这次,还没等我问,她就自己先说了。她说,这次不算正式接触,是我自己动了一下。

我说,你这也算?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规则是我自己定的,我就要严格执行。否则数据就不准确了。

我无话可说。这个女人对待数据的态度,比我对甲方还要认真。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陆陆续续又按了好几次计数器。有时候是她主动碰我的肩膀,有时候是替我整理了一下领口,有时候是递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每一次她都认认真真地记录在案,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往上涨,到了深夜的时候,已经涨到了九。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身体接触可以被这样拆解、记录、量化。每一个触碰都被赋予了一个独立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瞬间。而这些小小的瞬间连在一起,像一串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穿成了一条项链。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她说起她的第一段恋爱,对方是她博士师兄,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分手的原因是师兄觉得她太冷了,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说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亲近,每次师兄想牵她的手,她第一反应是躲开,不是不想让他牵,而是身体比脑子快。后来师兄累了,走了。

第二段是工作后同事介绍的,对方是个做IT的,性格开朗主动,追她的时候热情似火。她觉得自己这次不能再那么被动,于是逼着自己去回应,结果又回应得太过头了,对方反而觉得她没有安全感,太黏人,最后也无疾而终。

就是这两段感情,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计数器,我的感官系统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天生就会的东西,我需要后天学习。我不知道什么程度的亲近是合适的,什么频率的接触是正常的。所以我只能用量化的方式,给自己设定一个标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这个世界对不一样的人并不友好,而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勇敢地尝试着融入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不是在发疯,她是在学习。学习怎么去爱一个人,学习怎么被一个人爱。

后来夜已经很深了,电视里开始放深夜购物广告了,一个中年男人在屏幕里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我关了电视,说该睡了。她说好,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浴袍,往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弯下腰,轻轻地抱了我一下。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我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脖子,力度很轻,身体微微绷着,像一只试探性靠近的小动物。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拥抱,前后加起来可能也就三秒钟,但在这三秒钟里,我感觉到她在我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攒了很久才呼出来的。

她松开手,直起身子,郑重其事地按下了计数器。

咔嗒。数字从9跳到了10。

第十次,她说,然后快步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她掌心留下的温度。然后我抱着那个感觉躺下来,枕着沙发床上凹陷的弹簧,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沈予微还没起来。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做了两份早餐,煎蛋、火腿、烤面包,外加两杯热牛奶。早餐差不多做好的时候,卧室门开了,她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镜重新架上了鼻梁,又变回了那个理性冷静的沈副教授。

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煎蛋。蛋煎得刚好,溏心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蛋黄凝固的程度正好,蛋白边缘也没有焦糊,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小火慢煎,没啥技巧,就是多做几次就会了。

她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继续埋头吃早餐。吃完饭之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计数器,放在餐桌上,当着我的面,把液晶屏幕上那个数字10工工整整地抄在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本子的封面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亲密关系接触频率评估记录——第三阶段”。那字迹横平竖直,一丝不苟,跟印刷体似的。

我指着那个标签问她,第三阶段是什么意思,前面两个阶段呢?

她合上本子,很自然地回答道,第一阶段是自我评估,第二阶段是模拟评估,你这里是第三阶段,实战评估。她说实战两个字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是一本正经的。

我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了。实战。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咂摸了好几遍,觉得又好笑又温暖。在沈予微的世界里,连谈恋爱都变成了一场严谨的实验,而我是她第三阶段的实验对象。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不尊重感情,她只是用了别人不理解的尊重方式。

吃完早餐我开车送她回去。车停在师范学院家属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低头看了看放在膝盖上的帆布袋,又抬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用计数器数了,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里没有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她说,按我的标准,你的各项指标都不错,暂时没有发现重大偏差。所以如果没有其他变量干扰的话,我们可以继续推进。

我凑过去一点看着她,推进到哪里?她往后缩了缩,推了推眼镜,那个习惯性动作我如今已经觉得亲切了,推进到下一个评估周期。

我笑了,伸出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那个计数器。

咔嗒。

第一次,她说,新周期的第一次。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阳光,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我们继续交往了。计数器后来还用过两次,一次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一次是我正式带她回家见我妈。那两次的数据她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本子上,做了分析,画了趋势图,得出了“关系发展健康平稳”的结论。再后来那个计数器就被收进了抽屉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们结婚是两年后的事。婚礼不大,就在县城的一家酒店办的。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婚纱,没有戴眼镜,化了一点淡妆,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面有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我低头一看,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她居然在婚纱手套里藏了一个计数器。她红着脸小声跟我解释,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以及时记录。我问她这能出什么差错,她说以防万一,数据是客观的。

我把那个计数器从她手心里抠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里,然后凑到她耳边说,沈予微,今天我们结婚,这个东西归我保管。你今天的任务是好好当你的新娘,不是搞数据统计。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水光。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比那次在沙发上放声大笑还要灿烂。她说,好。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一个字里藏着的千言万语。

婚后我们住在那套九十平米的房子里,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暖。她还是那个什么都要量化统计的沈予微,买菜要比价三家列成表格,做家务有固定的排班表,连每周亲热的次数都有一个她认为合理的区间范围。我有时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时候是觉得感激。感激她用她的方式在经营这段婚姻,笨拙但认真,生硬但赤诚。

有一回我整理抽屉,翻出了那个早就没电了的计数器。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她洗完澡穿着我的浴袍,在茶几上郑重其事地按下这个计数器,用那副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讲课的语气跟我说“第一次”,忽然就笑了。

正在书房备课的沈予微探出头来问我笑什么,她以为我在看手机上的什么段子。

我举起计数器晃了晃。

她看到那个东西,脸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要抢。我举高了不给她,她踮起脚尖够了好几下都没够着,然后忽然放弃了,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傻的事。

我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不傻,一点都不傻。要是没有那个计数器,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其实碰了我十次。

她从我胸口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说,不是十次。

我说,怎么不是十次,我亲眼看着你按的。

她说,第十一次是今天早上,你睡着的时候,我亲了一下你的额头,没来得及记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镜片遮住了光芒的眼睛,此刻没有数据,没有模型,没有误差率,只有一个人到中年的女人注视自己丈夫时的温柔。我把计数器放在桌上,伸出手抱住了她,说,这次我帮你记,第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