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妻子陪男闺蜜体检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单位体检报告刚出来,有个指标不太好,幽门螺杆菌阳性,胃镜显示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医生说要注意,定期复查,别大意。我拿着报告在门诊楼底下站了会儿,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本来想直接回家,想了想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打算晚上清蒸,她爱吃。鱼摊老板帮我刮了鳞,装进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说今天鱼新鲜,蒸出来嫩。我付了钱拎着鱼往停车场走,路过门诊大厅侧面的走廊。
走廊很长,右边是急诊区,左边通往住院部。我走的是中间那条去停车场的捷径,人不多。走到拐角的地方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我妻子林冉站在输液室门口,侧对着我,正低头跟坐在塑料椅上的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靠着椅背脸色苍白,左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吊瓶。林冉穿的是轮休时的便装,牛仔裤加灰色卫衣,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弯着腰凑近那男人,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指着他手背上的针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偏头笑了笑,回了句话。她听了直起身,伸手很自然地扶了下他的胳膊,那个男人顺势站起来,她另一只手去够吊瓶杆,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排练过很多次。
我站在原地大约十秒。塑料袋里的鱼扑腾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林冉抬头看见了我,她愣住,手没有松。她说陈默你怎么来了。我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过来拿。她说哦,指标怎么样。我说还好。她嗯了一声,表情不太自然,转头对那个男人说你等我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说我给你介绍,这是刘阳,咱们结婚时坐主桌那个,还记得吧。急性肠胃炎,吐了一上午,我正好轮休就开车送他来挂水。刘阳也冲我点了下头,有气无力的,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记得。又看了眼他的手背,留针上的胶布贴得整整齐齐,一截输液管垂在外面微微晃荡。我说那你陪着吧,我先回了。林冉说你等我一下一起走,我说不用,你忙。转身走了。走出走廊才想起来鱼还拎在手上,一路带回车里,鱼已经不动了。
那晚她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在客厅看纪录片,声音开得很小。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沙发上,说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那条鱼我收拾了放在冰箱里,没心情蒸。她说刘阳今天情况不太好,急性肠胃炎加脱水,医生让留观了半天,我刚把他送回家。我说嗯。她说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她说你明明就不高兴。我把电视关掉,转过身看她,说我就问一句,你知道他今天要去医院,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愣了下,说我没想那么多,早上他打电话说难受得不行,我直接开车过去接他了。我说你可以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她说我以为你上班忙。我说我忙不忙是我的事,你告诉不告诉是你的事。她低下头搓手指,半天说对不起,下次我提前说。
那个下次没有来。从那天起我再没问过她和刘阳之间的事,她也再没主动提。但我心里那根弦断了,断得悄无声息。以前她加班晚了我发微信问几点回,她说快了我就等着开门。她出差我帮她整理行李箱,洗漱包塞在夹层里。她换季鼻炎发作我提前开加湿器。这些事我做得自然而然,从那天以后也自然停了。没有刻意冷战,就是不想做了。她下班回来问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凑过来让我帮她吹,我说吹风机在抽屉里自己拿。她说你帮我吹一下嘛手酸,我就接过来给她吹,但手指不碰她头发,举着吹风机隔了老远,热风都散掉了。她没说什么,自己接过吹风机回了卧室。那天晚上我睡客房,之后每晚都在客房。
开始两周她以为是正常吵架,试探着找台阶下。有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端到我面前,说你不是最爱吃这个。我吃了两口说还行。她说比以前咸了点,我手抖放多了酱油。我说那下次少放。她说你教我。我说你做了这么多年还用我教。她把筷子放下,说陈默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我说我哪句没好好说。她说你整个人都不对。我说我挺好的。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睛慢慢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站起来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动静。我坐在饭桌前把剩下的红烧肉吃完了,确实咸,但我也没倒掉,一筷一筷夹着吃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那天周末下午她在客厅擦地板,我坐沙发上看手机。她擦了半截停下来,扶着拖把杆说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给个话。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全是汗珠,碎发黏在额头上,她用手背一抹,留下一道灰印子。我说我没想怎么样,日子照常过。她说你照常过的方式就是把我当空气。我说你看,我天天在家,你做饭我吃,你说话我应,哪来的空气。她说你晚上不跟我睡,白天不跟我聊天,我碰你一下你躲。我说我睡客房是因为那间通风好。她说放屁,那间朝北冬天冷得要死。我被她这句话呛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她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杵得地板咚一声,说陈默,我了解你,你心里有事你不说。那天在医院你就不对劲,你嘴上说没事但你眼睛不是那么看的。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她气得把拖把扔了,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卧室里隐约传出来的哭声,一声一声的,闷在枕头里。我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以前是她擦,隔两周踩凳子上去取下来擦干净。这三个月我没见她擦过,我也没擦。灯罩灰蒙蒙的,光线透出来像隔了层雾。
那天之后她改了策略,开始特别殷勤。早起煮粥,粥里搁山药红枣,按养胃方子来。晚上切水果端到我面前,苹果削成小块插着牙签。我加班回来她还在客厅等,电视开着,人靠在沙发上打盹。我经过沙发她醒了,迷迷糊糊说饭在锅里热着。我说你回房睡,沙发上冷。她就抱着毯子回房,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等我叫住她。我没叫。她关了门。
其实我每天晚上躺客房的床上都在想,我到底在较什么劲。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她扶着刘阳的胳膊,手指搭在肘弯,那种自然而然的身体亲近。我跟她结婚八年,她手凉的时候喜欢往我后脖颈贴,贴着取暖。但她从来没有那样扶过我,走路永远是一前一后或者并排隔半个身位。她跟刘阳之间隔的那个距离,比跟我近。这个念头像根倒刺扎在肉里,越碰越深。但我告诉自己不能问,问了就是小心眼,就是不相信她,就是不尊重她十年友谊。我应该大度,应该理解,应该做个成熟的男人。所以我咬着牙把这根刺往下按,按进肉里,按到看不见。可刺在里头化脓了,整个身体都跟着发炎。我没办法再靠近她,一靠近就闻见那股腐烂的味儿。
第四个月有一回她切菜割了手。我在书房听见哎哟一声,走进厨房看见她右手食指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偏着头用嘴去吮,头发垂下来挡了半边脸。我站着看了几秒,转身去客厅药箱拿创可贴。药箱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那张纸条,她写的,什么药放哪一格,日期是去年冬天。我把创可贴拿出来走回厨房,放在料理台上她手边。她说你帮我贴一下。我说你自己贴。她说我一只手不好贴。我拿起创可贴撕了包装,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自己缠,牙齿咬着胶纸一撕,把伤口裹住。缠得歪歪扭扭,皱巴巴一条横在指头上。她举着那只手给我看,说丑死了。我说能止血就行。她把手放下来,说陈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切了手你比我还紧张。我说以前是以前。她说什么叫以前是以前。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厨房。那天晚上她没做饭,点了外卖。我吃外卖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坐在对面,右手大拇指不停摩挲食指上那枚创可贴,一圈一圈蹭着胶布边缘。
五月她回娘家住了五天。走之前跟我说我妈想我了让我回去住几天。我说行。她说你要不要一起。我说不去了,单位有事。她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把手,脚尖在地上碾了碾,说那你一个人好好吃饭。我说嗯。她走了之后我给妈打电话说林冉回去了你多照看她点。我妈说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我说没吵,就是她回去住几天。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截,说你俩都三十多的人了,别作。我说知道。
那五天家里空得不像话。我开始把晚饭改成面条,锅里煮一锅能吃两顿。洗碗只用一副碗筷。卫生间里她常用的那瓶洗发水还在架子上,她没带走,我跟我的剃须水并排搁着。我每天洗澡的时候看见那两个瓶子,心里没什么波动,就是习惯性地把她那瓶往外挪一点,免得蹭湿了瓶身。第五天晚上我胃疼醒了一次,翻药箱找胃药发现药盒空了。想起以前都是她定期补,她记性比我好,哪个药吃到第几片了清清楚楚。我喝了杯温水蜷在沙发上熬到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起来去楼下药店,药剂师问我哪儿不舒服,我说胃疼,慢性胃炎。她给拿了盒奥美拉唑,又问要不要配点养胃颗粒。我说不用。回家吃了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灰变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药效起了,胃里暖和过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枕头上残留的一点她的洗发水味道,很淡,几乎散了。我猛地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套背面没有味道。我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灰更厚了。
她回来那天傍晚我正下班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她蹲在客厅茶几旁边,面前摊着两袋东西,一袋粽子一袋水果。她听见门响站起来说你回来了,我妈包的粽子让我带过来,全是肉粽你爱吃的。我说谢谢妈。她说你就只会说谢谢妈吗。我说那说什么。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粽子举起来,说你要不要现在尝尝,我妈特意用的新鲜粽叶。我说晚饭还没做,先放着吧。她说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做。我说随便,你看着办。她把粽子放回茶几上说陈默你能不能不要永远都说随便。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放回鞋柜说那随便改成西红柿鸡蛋面吧。她说你这是故意气我。我说我真想吃面。她把茶几上那袋粽子往旁边一推,粽子滚了两圈搁在玻璃面上。她说陈默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我看着她,半天说我如果有别人了我不会每天回来吃你做的饭。她说那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我说我没什么问题。她说你没问题你为什么三个月不碰我。我说我累了。她说你以前再累也会抱我一下。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
她抓了茶几上那袋粽子猛地摔在地上。玻璃面砰一声,粽子散了,糯米从粽叶缝隙挤出来黏了一地,蜜枣滚到沙发脚底下。她说陈默我忍了三个月了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进去我吵你也不理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说我没要你怎么样,我说了日子照常过。她说这他妈不叫照常过。她抓了车钥匙冲出门,门摔上那一下震得客厅挂钟都在晃。
我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愣了会儿。然后蹲下去把散了的粽子捡起来,糯米黏糊糊沾了满手。找了块抹布擦茶几擦地板,蜜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收拾干净之后去洗手,搓了很久才把糯米印子搓掉。洗完手坐在沙发上发呆,对面墙上挂钟指针指向七点一刻。电视柜旁边的合照还在,去年秋天去爬山拍的,她靠着我肩膀笑,我搂着她腰。照片里她穿的是那件灰色卫衣,跟今天摔门出去穿的是同一件。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按了拨号键又挂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那声响在空屋子里回荡了一秒,然后被寂静吞了。我就那么坐着,从七点多坐到半夜,中间起身喝了三次水,去了一趟厕所,其余时间全盯着那面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这些年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想我们刚结婚时她不会做饭,第一顿炒青菜糊了,第二顿炖排骨甜了,第三顿终于能做出一桌像样的菜了,她叉着腰站厨房门口说陈默你看我把你养得多好。想她第一次怀孕意外流产后躺在我怀里哭,说是不是她没把身体养好。我说不是你的是我没照顾好你。她说那我们再试一次。后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她再也不提要孩子的事,我也默契地不提,我们开始养绿萝,养死了三盆,第四盆终于活了,现在还在阳台上。想她开始健身练瑜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换衣服出门,回来给我带豆浆油条。想她换过三份工作越换越忙,但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给我做红烧肉。想她越来越沉默,我以为是累的,现在才知道那是把话咽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袋泛青,跟照片里去年秋天的那个陈默判若两人。刮了胡子换了衬衫去上班。到单位开了三个会处理了一堆文件,中午扒了两口饭全吐了,胃里翻江倒海。下午请假回家,躺在客房的床上盖着薄毯。我妈打电话来我没接,发了条微信说在开会。她又发:林冉跟我说她回娘家住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我回:没怎么,让她住几天散散心。我妈说你可别犯浑。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闭上眼。
第六天下午我估摸她该回来拿东西了,请了半天假。果然傍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拖着个行李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我把电视调到静音,看不进去也关不掉,就那么亮着画面。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衣架碰在一起的声音、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她叠得很慢,毛衣一件件折好压平,牛仔裤卷起来塞边角,内衣装进防水袋然后拉上拉链。中间她出来了一趟,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大概三秒,我没抬头,盯着电视屏幕上无声的广告。她继续走过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拖着行李箱出来,拉杆伸到最长,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碌碌的响。她站在玄关换鞋,换了很久,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最后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后来反复回忆反复咀嚼,嚼出里面所有的意味来。有委屈有失望有不甘有一种彻底的泄了气的认命。她说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她拉开门走出去,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磕了一下,她弯腰扶了扶,然后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跟摔门那天的动静判若两人。
她走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把客厅彻底打扫了一遍。吸尘器嗡嗡地走过每寸地板,抹布擦了书架上的灰。擦到第二层的时候发现她的育儿书烘焙书全带走了,留下几个空档,像牙齿缺了洞。鞋柜上她的跑步鞋也没了,那位置空着,我脱鞋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一眼。卫生间洗漱台上只剩我的剃须水和洗面奶,中间空了一截,原来她放洁面乳的地方现在一片瓷白。我把自己的东西往中间挪了挪,空出来的地方又露出来,我再挪,最后所有东西挤在一块儿,歪歪扭扭的。我看着那摆法觉得好笑,又全推回原位,她的那半边就那么空着。
冰箱里的食材我一个人吃不完,坏了扔扔了买,来来回回浪费了不少。后来学乖了只买当天能吃完的,一根黄瓜两个鸡蛋一袋挂面。晚饭变成清水面条卧个蛋,偶尔加几片菜叶子。吃得寡淡但胃反而舒服些,肠化那个指标后来复查了一次,医生说没加重,继续养着。我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走了那天那条走廊,输液室门口换了新病人,一个老太太打着吊针,旁边坐着个老头给她剥橘子。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没走捷径,从门诊大厅正门出去的。阳光很烈,晃得人眯眼。门口有人卖栀子花,一小把一小把扎着,五块钱。我站了会儿,买了一把回家插在玻璃瓶里。两天就蔫了,我扔了,花瓶洗干净收进柜子。
有天半夜胃又疼,比上次厉害,像有把勺子在里面刮。我蜷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撑起来去客厅药箱拿药,打开发现奥美拉唑还剩两板,但已经过期三个月了。我捏着那两板药跪在地上缓了半天,疼劲过去了才站起来倒了杯凉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吃过期的。把药扔了,蜷回床上熬到天亮。天亮后给单位请了假,打车去医院挂了消化内科,重新开了一个月的药。回来的路上走进药店买了个小药箱,把新开的药按说明书分格放好。又买了本胃病饮食指南,坐在客厅翻了一下午,把能吃的菜谱折了角。晚上试着熬了小米粥,按书上说的水开了下米转小火四十分钟。结果熬糊了底,锅巴硬邦邦铲不下来,泡了一晚上才洗净。第二天又试,守着灶台一步没走,总算熬出一锅稠的。盛出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想起她以前总往粥里搁两粒红枣。我切开红枣丢了进去,再煮了五分钟,果然甜了些。
没有她的日子开始有了新节奏。早上六点半闹钟响,赖五分钟起床,熬粥或煮面。七点半出门上班。中午在单位食堂打饭,挑软烂的菜,米饭泡汤。晚上下班绕一段路去河边走走,走四十分钟左右,回家洗澡看会儿书或者纪录片,十点半睡觉。规律得像退休老头,但胃确实好了点,至少半夜不再疼醒。我每周给我妈打一次电话,她问林冉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她说你真打算这么过了。我说先这么过吧。她说你这个脾气像你爸,闷葫芦。我说我知道。
两个月的时候我换了一家单位附近的小馆子吃午饭。老板姓周,东北人,四十来岁,嗓门大得像在跟全店人聊天。他的面馆只开中午这一阵,卖五样面,西红柿鸡蛋、肉末炸酱、麻辣鸡丝、酸菜肉丝、清汤荷包蛋。我第一次去点的是清汤荷包蛋,端上来发现碗底卧着五个荷包蛋,我愣了说我就点了一个。周老板说送你的,看你瘦得跟杆儿似的。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低头把那五个蛋全吃了。第二天又去,他端了碗面过来坐下跟我唠,说小伙子你天天中午来啊不上班?我说上班,单位在对面。他说那你媳妇不给你做饭?我说离了。他夹烟的手抖了下,说哎呀对不住。我说没事。他说那你以后天天来吃,我给你打折。我说不用。他说你说了不算,我这店我说了算。后来每次去他都在我面里搁东西,有时候个荷包蛋有时候几片牛肉有时候一勺辣椒油。我不吃辣,头一回被辣椒油呛得眼泪直流,他坐对面嘿嘿笑,说男人吃点辣出出汗。我把那碗面吃完了,面汤都喝了,舌头疼了两天。但第三天去的时候主动说今天也加辣吧。周老板说行,给你加半勺,循序渐进。那勺辣椒油下去热腾腾一碗,我吃完出了一身汗,胃里暖烘烘的,忽然觉得胸口那堵东西松了点。
有天我正吸溜面,周老板端了碟拍黄瓜过来坐下,说前两天看见个女的在你之前老坐那位置。我说谁。他说不知道,就记得长得挺白净的,头发到肩膀这儿。他说有回你出差,她一个人来吃面,点的是番茄鸡蛋面,吃之前把我叫过去说你牙不好不能吃硬的东西,嘱咐我把面煮烂点。她说是你老婆吧。我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回碗里溅出几点汤汁。我说是前妻。周老板说噢,那她人挺好。我说嗯。他说那你们怎么离了。我说我作。他没再问了,拍拍我肩膀站起来去招呼别的客人。我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出门沿着河堤走了很久。
那天是深秋了,河边的树叶黄了大半,踩上去嘎吱响。我沿着河堤走到底,又折返。走到以前常坐的那把长椅前站住了,那把椅子换了新的。原来那把靠背上有个缺口,是她高跟鞋鞋跟刮出来的,有年夏天她穿新凉鞋嫌磨脚,脱下来踢到椅背上砸了个印子。我说你看你多厉害。她说磨得我疼死了,我恨这把椅子。后来每次来我们都坐那把椅子,她坐左边我坐右边,缺口就在她背后。她靠上去的时候硌着肩胛骨,但她从不换位置,说坐习惯了。新换的椅子光溜溜的,靠背完整无缺,木头漆面油亮。我坐上去试了试,硬邦邦的,没有旧椅子的凹陷,腰抵着不舒服。我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翻手机,翻了半天她朋友圈,发现她把我屏蔽了。我又翻刘阳的,刘阳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配图是医院窗外的树,配文是谢谢这段时间陪我的每一天。下面有她点过的赞。我盯着那个心形图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周老板说的话,你牙不好不能吃硬的东西。她跟一个毫不相干的面馆老板叮嘱煮烂我的面,但她没跟我说过你牙不好少吃硬的。她给我做过多少顿饭,红烧肉永远炖得软烂,排骨上桌之前她提前把骨头剔了,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那么软,以为是她手艺好。现在明白了,她是记得我做过一次根管治疗牙神经敏感。但她不说,她就是用行动做。就跟她陪刘阳去医院也不说一样,她觉得照顾人不需要开口,做了就行。我以前觉得这种默默的付出好,省心省力不用交流。现在才知道不开口的付出最危险,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她也根本不知道我需要她用嘴说出来。
第二天我把书房里她的东西收拾出来,找了个纸箱往里码。毕业照,她穿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露出虎牙。结婚相册,精装皮面翻开第一页就是婚纱照,她穿白纱我穿黑西装,背景是海。那会儿我们还没去成海边,婚纱照是影棚搭的假景,喷了干冰冒充海浪。她当时说以后真去海边补拍一套,结果一直没去。她写了一半的小说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小王子的贴纸,翻开第一页写第一章,墨水瓶里的海。我往下看了几行,写一个女孩在图书馆打工,遇见一个总是借同一本书的男孩。男孩每次都借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女孩好奇问他为什么老借这本,男孩说因为这本借的人少不容易脏。我笑了下,合上笔记本放进去。一堆小饰品,发卡手链耳环,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这些,可能是忘了。收拾到最底下的时候翻出一个铁盒,铁皮蓝底印着碎花,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我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手写的,是她日记。
第一篇日期是我们认识三个月。写今天陈默请我吃食堂的红烧肉,他把瘦肉都夹给我了,自己吃肥的,还骗我说他爱吃肥的。这个人真傻,但傻得挺可爱。我翻了一页,第二篇写陈默跟我说他爸年轻时候也爱吃肥肉后来血脂高了不敢吃了,他说他得提前锻炼吃肥肉的能力,笑死我了。第三篇写今天下雨我没带伞,陈默把外套顶在头上拉着我跑,跑到教学楼底下他衣服全湿了,我一点儿没淋着。他头发滴着水跟我道歉说抱歉让你跑这么狼狈。我说不狼狈,挺浪漫的。他耳朵红了。我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些琐碎的片段,食堂的饭难吃,图书馆的座位被人占了,她生日我送了一本书她其实不喜欢但她说喜欢。她写陈默这个人就是嘴笨,心里有七分说出来只剩三分,但我能读懂那三分后面的七分,所以没关系。翻到她写我们结婚前夜,明天就嫁给他了,有点紧张。但想想是陈默就不怕了,他永远是我的红烧肉男孩。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划透了纸背。
我坐在地板上把日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是结婚第三年的某一天,只有一句话:今天又没去成海边,陈默说要加班。我把裙子挂回衣柜了,下次再穿吧。铁盒里除了日记还有两张电影票根,一张游乐园门票,一张她画的我侧脸的小素描。我全看完了,铁盒盖上,放进纸箱最上层。然后把纸箱推到墙角,去洗了把脸。洗脸的时候水特别凉,扑在脸上激得人清醒。我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有一丝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大概是因为日记里那句他是我的红烧肉男孩。我对着镜子说了句陈默你真混蛋,那个弧度没消。
隔天我约了律师。是个年轻女律师姓徐,短发戴眼镜,说话利落。我把情况跟她说了,要起草离婚协议,财产怎么分列清楚。她问你们有孩子吗。我说没有。她说那相对简单。她问感情破裂原因。我沉默了几秒说性格不合吧,沟通有问题。她抬眼看了看我没追问,噼里啪啦敲键盘。草稿出来了,房子给她,车归我,存款对半,各自名下的理财归各自。徐律师说你们婚姻期间没有重大过错方,这样分很公平。我说嗯。把协议发给她微信,附了句话: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然后等了一天,没回。第二天也没回。第三天我去上班路上又发了一条:协议发你了,你抽空看看。依然没回。
我开始每天下班去河边坐坐。冬天了河面结薄冰,路灯映上去黄茫茫。有回碰见个老头在冰上打孔钓鱼,凿半天凿了个拳头大的洞,鱼线垂下去就没动静。我在旁边站了会儿,他说小伙子你也钓鱼。我说不钓,看。他说看还不如钓。我说没耐心。他说钓鱼就是练耐心的,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得靠耐心等,等鱼上钩等机会等人回头。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浮漂。我说那等不到呢。他说等不到就收杆换地方。我想了想,说了句有道理,然后走了。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小伙子你鞋带开了。我低头看确实松了,蹲下来系紧。系的时候手指冻得僵硬,打了三次才打好。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原地跺了两下,继续走。
一周后我妈打电话说林冉回来了,问我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当丈夫的,自己老婆回没回家都不知道。我说妈我们分居了。我妈那边静了三四秒,说那你回来一趟。我说上班呢。她说请假,你爸血压高了。我明知道她撒谎但没戳穿,说行,下午回。
中午跟单位请了假,开车回家。路上买了袋水果,进楼道的时候电梯坏了,爬了六层楼喘得厉害。推开家门那一刻客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长了扎了个低马尾,瘦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我的蓝杯子一杯她的粉杯子。她听见门响站起来,两手交握着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站在玄关换鞋,她说陈默。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直起身来看着她。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脸上的线条比以前锋利,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我说你是。
那两个字吐出去轻飘飘的,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格。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那句话扇了耳光。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半天,手扶上沙发靠背才稳住。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回沙发里,端起粉杯子喝了口水。杯子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她放下杯子说陈默你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那把小凳子上。平时很少坐那把凳子,那是换鞋时才坐的,矮,坐下视线比她低一截。我坐那儿仰着脸看她,她把水杯放下来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体检报告和病历,刘阳的。姓名刘阳,年龄三十七,诊断胃癌早期,手术日期是半年前,就是我撞见那天。复查记录显示已经切除了病灶,目前恢复良好,后续定期化疗。我一张一张翻完,抬头看她。她说那天我不是陪他挂急性肠胃炎,是接他出院加复查。他胃癌的事除了他父母只有我知道,他不想让人晓得,怕单位同事闲话怕朋友同情。他求我保密,说等他自己想清楚了再公开。我答应他了。那天在走廊你看见的时候他刚好做完检查出来,身体还虚着,我扶他一下是因为他当时真的站不太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拍,说陈默我瞒着你确实不对,但你从来没过问。你那天转身就走了,之后三个月你一个字没提。你但凡问我一句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我都会告诉你。你连问都不肯问。
她把报告推过来,我翻到手术知情同意书那一页,家属签字栏写的不是刘阳父母的名字,是她。林冉两个字端端正正签在那儿。我说你签的。她说他爸妈那几天都在外地赶不回来,手术不能延期,医生让我签的紧急授权。我签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我告诉了你你怎么想,你会觉得我跟他关系更说不清了。所以我只能闭嘴。她说这半年我每天都在等你问我,我甚至准备好了所有解释,我在脑子里排练了几百遍怎么跟你说清楚。但你一个眼神都不给。我回娘家住了一个月你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回来收行李那天把衣服叠得特别慢,叠了整整四十分钟,我等你从阳台进来说一句别走了。你没有。你说路上慢点。
她说到后面声音彻底哑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眼睛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掉,她这个人天生不爱哭,以前看催泪电影全影厅抽泣她一个人递纸巾,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感性。现在她红着眼看着我,那颗虎牙还在嘴角藏着,但笑没了。她把报告收回去装进包,拉链拉好扣上金属扣,动作很稳。她说陈默,我不求你现在就信我,但我把这半年欠你的解释还给你了。你信不信随便你。
我坐在那把矮凳上,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板缝隙。地板是那年装修时她挑的浅橡木色,她说深色显脏浅色好看。我嫌浅色容易划伤,她说那我以后拖地小心点。后来她真的每次拖地都轻手轻脚,八年过去地板还挺新。我盯着那道缝说林冉,我看了你日记。她愣了下。我说铁盒里那本。她嘴角动了一下说哦那本啊,我好久没翻过了。我说你写我是红烧肉男孩。她没接话。我说你写我吃肥肉是为了掩饰不爱吃瘦肉。她说你到现在才知道我早就看穿了。我说嗯。她说你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你咽了十二年。我说你也咽了十二年。
她终于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茶几玻璃上,混着之前粽子的印记模糊成一团。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她说陈默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一句我们至于耗这半年。我说因为我也刚知道。我说半年前医院那件事我脑子里堵着一句话,每次想开口就咽回去了。那句话是林冉你对他比对我亲近。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解释,等你先开口证明我在你心里比刘阳重要。但你没开口,我也没问。咱们都在等对方先低头,等了半年把感情等没了。
她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那是我发给她的那份,纸张边角卷了,显然是翻过很多遍。她看了一眼说财产怎么分。我说房子给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她说房子是你我一起买的。我说你留着住,我回我妈那边先挤挤。她说不公平。我说公平。她说不公平陈默你净身出户凭什么。我说凭我把你弄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天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墙上结婚照蒙了层薄灰,阳光打上去漾出光圈。她背对着我说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我说我信你,但我不信我自己。我看见你扶他胳膊那一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我配不配。你那么好,对朋友都掏心掏肺,对我就更好。好到我害怕哪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值得。所以她出事了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是缩回去。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她转过身来,阳光在她背后铺成一片金色,她整个人像站在光里。她瘦了之后颧骨突出了,眼窝深了,但眼睛亮得惊人。她问你那现在缩够了没。我说缩够了。她说离了婚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先把胃养好,周老板说让我多吃辣出出汗。她说你胃不好吃什么辣。我说他说的他东北人信这个。她笑了,那颗虎牙一闪就隐回去了。她说你这个人真是,离婚了才学会抬杠。我说所以离得好。
她说那你走之前把粽子煮了。冰箱里那袋冻了半年了,再冻就不能吃了。我说好。她说我签协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你说。她拿起茶几上的笔拧开笔帽,说你以后有话要说出来,再大的事别闷着。你闷着只会烂在肚子里,最后把整个人都烂掉。我说你也是,别什么都替别人扛,有些事该让当事人自己担就让他们自己担。她说成交。
她在协议上签了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纸面都划出痕。签完她把笔帽扣好递给我,我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凉的。我说你手还是凉。她说没人给捂了。我说找下一个手热的给你捂。她说不找了,我自己捂。我说也行。她把协议留了一份在茶几上,自己那份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换了鞋,那双旧运动鞋鞋带开线了。她说那粽子你记得煮了吃。我说好。她拉开门,楼道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她回头说陈默,以后见面了还打招呼吗。我说打。她说行,那我走了。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站在原地没动。屋里突然静得吓人,挂钟滴答声又回来了。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那袋粽子在冷冻层最里面冻得梆硬,胶袋上结了一层霜。我拿出来放到冷藏室解冻,顺手把冰箱门关好。然后回到客厅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算准了我到家的时间。我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去,跟粉杯子并排。我伸手把两只杯子的磕边都转向里,然后又转了回来。转来转去折腾了几遍,最后索性把它们都收进了橱柜,蓝的在前粉的在后,磕边朝同一个方向。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两秒。
我掏出手机给周老板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去吃饭多放辣。他回了个OK。又给我妈发了条说晚上回家住收拾间屋子。我妈电话立刻打过来,我说妈离了。她说你跟她谈清楚了。我说谈清楚了。她停了一下说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我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的靠垫少了她常年靠着看电视那个浅灰的,被她带走了。茶几上她的粉杯子进了橱柜,照片墙上有两张她的单人照也空了相框。但沙发还在茶几还在那个灯罩灰扑扑的吸顶灯还在。我走过去拿了块抹布踩上凳子把灯罩取下来擦了,冲了三遍水才冲干净里面的灰。重新装上去开灯,客厅亮了一大截。关灯出门。
晚上在周老板那儿吃面,红油浮了一层,我挑了一筷子入口,辣得整个口腔着火。我吸着气说周老板你这是谋杀。他坐对面嘿嘿笑,说男人嘛就要受点刺激。我硬着头皮吃完了,出了一脑门汗。吃完付钱他说今天不收你钱,你离婚我请客。我说你逢离就请啊。他说那倒没有,就看你这小伙子顺眼。我说谢谢。
出了面馆沿河堤走。冬夜风割脸,我把围巾紧了紧。走到新长椅那里坐了一会儿,河面冰封着,路灯倒影冻在里头碎碎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她微信头像还是灰色默认图,朋友圈依然屏蔽。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粽子我明天煮,冻了半年可能不好吃了但我试试。发完也没指望回,揣回口袋。走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下,掏出来看是条短信:水里加盐,肉更香。我妈说的。我笑了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继续走,脚步轻了那么一点。
到家我妈开门,排骨香味飘了满楼道。我换鞋洗手坐饭桌前啃了三块排骨一碗汤。我爸坐旁边陪我看电视,看的新闻联播重播,他看得很认真但时不时瞟我一眼。我啃完排骨擦了嘴说爸你别看了我真没事。他说谁看你了我看电视。我说你遥控器都拿反了。他低头一看真的反了,老脸一红说这电视现在遥控器设计得不合理。我妈端了水果出来听见这话噗嗤笑了,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晚上躺在我以前的卧室里,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天花板还是原来那块,我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掉了大半剩几颗孤零零亮着。我盯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半天,想起上回住这屋是刚结婚那会儿过年,林冉跟我挤这张小床说陈默你屋怎么这么小,我说小时候没觉得。她说那你现在觉得了。我说现在有你所以觉得了。她戳我肋骨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嘴甜。我说临时学的。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了几秒又掀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她换了新头像,一张自拍在某个景区,背后有山有水她笑得露出虎牙。我点开放大看了看她背后那座山的轮廓,不认识,但看着挺远。退出,锁屏。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煮了那四个粽子。水开了加盐,下粽子,小火煮了二十分钟。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糯米果然硬,冻了半年水分流失了,但肉馅咸鲜还在。蜜枣化了,甜味渗进米里。我吃了两个,剩下两个放冰箱。吃第二个的时候嚼出个枣核吐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出门上班。电梯里碰到楼上大姐,她说你老婆呢好久没见了。我说离婚了。她表情一僵,忙说哎呀我多嘴了。我说没事,她还活着呢我也活着,都挺好。大姐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电梯到一楼门开,阳光涌进来。
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律师发了封邮件附带离婚证明扫描件。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点了打印。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散着热乎的油墨味,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体检报告、胃镜单、她写的那张药箱纸条放在一块儿。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按了按,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工作。
中午吃饭旁边同事凑过来闻说你带的什么好香。我说排骨汤,我妈炖的。她说你妈真好。我说嗯。吃完把饭盒洗了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办公楼底下那排银杏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今天没什么风,叶子安静地躺着像毯子。我看了会儿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看见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夕阳下的海面铺满了橘色,天空从粉变紫再变蓝渐变过去。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穿裙子的身影站在沙滩上,背对镜头,裙摆在风里飘着。没有配字,没有署名。我把照片放大,那个身影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裙摆飞扬的弧度我记得,她说我要穿那条裙子去海边,风大的话裙子会飘起来像波浪。我把照片设成桌面,锁屏又解锁看了两回,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下午开会领导说有个项目要去外地跟一个月,谁去。我举手了。领导说陈默你家里情况行不行。我说行,一个人去哪都行。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说那你准备准备。散会后同事们都走了,我坐在会议室多待了五分钟。窗外的银杏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我想起她今天上午新换的头像那个景区,不知道是不是她终于去了海边。无所谓了,她去了就好。
出发前一周我把房子彻底收拾了一遍。把她的纸箱从书房墙角搬到了储物间最深处,里面东西一样没动,但我在纸箱盖子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林冉的东西,别扔。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日记我拿走了,在床头柜里。然后关上门。
收拾自己的行李只用了半小时,出差用的东西都现成。拉杆箱立在玄关,旁边放着一袋水果打算带路上吃。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妈坐我床上说你这次去一个月啊。我说差不多。她说那你回来还住妈这儿。我说对,房子给她了。我妈说那你自己也得有个窝。我说回来再找,不急。她说你心真大。我说不大,就是不想急了。
那天夜里翻那本旧日记,翻到她说海边的裙子。我合上本子拿出新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写的那句话还在:陈默,这是新的日记本,空的,你自己填。下面夹着那张植物园照片,她蹲在花丛里回头笑。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二页写下:今天收拾好行李了,明天出差。海边的照片我存了,挺好看的。下个月我也去看看海。写完了合上本子放进床头柜抽屉,和旧日记并排放着。两本一旧一新像我们俩,一个写满了过去,一个等着填将来。
出差到那边头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现场晚上整理数据,回酒店累得倒头就睡。第三天晚上稍微空闲点了煮了包方便面,吃到一半想起什么拍了张照发给周老板,说你看我又吃方便面了。他秒回:你个没出息的,胃不要了。我说就这一回。他说你等着我告诉林冉。我说你跟她还有联系呢。他说面友嘛,她偶尔来店里吃。我说那你告诉她我挺好。他说你自己说。我没回。
结果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短信:方便面别吃了。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回你怎么知道。她说周老板说的,他说你出差吃方便面。我说他嘴真大。她说他也是为你好。我说你换了新手机号。她说嗯,以前的号不用了,这个专门用来收快递。我说那你怎么给我发短信了。她停了一会儿回:因为你发的粽子消息我看见了。我说那你怎么不回微信。她说我把你微信删了。我说猜到了。她说但短信留着吧,方便。我说方便什么。她说方便通知你物业费别忘交。我笑了,说物业费我交了一年的。她说那行,那方便提醒你换胃药。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胃药该换了。她说你上次买的那盒一个疗程正好快完了。我说你记性真好。她说你胃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那谢谢。她说不用谢,以后别吃方便面就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窗前,外面是陌生的城市傍晚,远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存进一个叫旧人的文件夹里。然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牛奶,没再碰那半碗泡面。
项目做到后半程出了一点变故,施工方供货延迟导致工期压紧。我连着加了五天班每天到凌晨一两点,胃终于抗议了,连着两天泛酸反流,半夜烧心到坐起来喘。第三天下班早一点去药店买了药,又买了盒养胃颗粒,回酒店热水冲了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想找个人说两句,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我说刚加完班。她说你别老加班胃受不了。我说知道。她说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我说冷。她说那你买件厚外套别省。我说好。挂了电话躺着看天花板,这间酒店天花板干净得很什么贴纸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白。我看着看着困了,药效起来胃里舒服了,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精神还行,继续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到她短信:胃疼了就说,别硬撑。我愣了下回你怎么知道我胃疼了。她回周老板说你昨天发了条朋友圈说半夜烧心,他截图给我看的。我说我没发朋友圈。她说你发了分组可见,周老板在你分组里。我翻了翻确实发了,昨晚半夜胃难受的时候随手发了一句,设置成了熟人可见。我说你们俩这情报网络。她说你管我们。我说谢谢关心。她说不用谢,胃是你自己的,别不当回事。
那之后我每天主动给她发一条短信,就报个平安。她偶尔回偶尔不回。回的话很简短:吃了什么、早点睡、又加班别不要命了。我把这些短信存着,每一条都舍不得删。有天晚上项目顺利收尾了我在酒店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啤酒庆祝,拍了张照发她,说我今天完工了喝一瓶。她回:你胃不好喝什么酒。我说就一瓶。她说半瓶都不行。我说那我退了。她说你退了我也不信。我说真的退了,然后把啤酒放回了冰柜拍了张照发过去。她回了两个字:乖,听话。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锁屏上楼睡觉。
最后一周在那边交接工作。临走前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查了下高铁票从这边去海边城市只要两个小时。我算了下时间,当天来回来得及。于是改签了回程的票提前一天返程,多出来那天买了一大早去海边的高铁。
那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天还没亮透,打了车去火车站,坐了早班高铁。沿途两小时窗外从城市变农田变丘陵最后出现海岸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出站打了车直接去海边,司机说今天天气好适合看海。我说嗯。到了海边下了车就闻见咸湿的海风。沙滩上人不多,零散几个晨跑的,一个老头在捡贝壳。我脱了鞋踩进沙里,沙子细软有点凉。走向海边的时候海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走,反反复复。我站在那儿看着海面,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海面铺了一层金,晃得人眯眼。
我在沙滩上走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掏出手机拍了张海面的照片,想了想又举起来自拍了一张。照片里我笑得有点僵,但眼睛是亮的。我把自拍发给她,附了句:我到海边了。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裙子穿了吗。我说没穿,我穿冲锋衣。她说那不行,应该穿裙子。我说下次吧。她说下次什么时候。我说不知道,等你消息。
她没再回。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沿着海边走,走累了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发呆。海鸥在头顶飞,叫声尖尖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太阳晒着背暖和。我坐了大概半小时,站起来拍了拍沙子往回走。走到出口的时候手机震了,她发来一条短信:海边那条裙子我穿过了,挺好的。下次你穿你的冲锋衣,我穿我的裙子,各走各的,走到碰上了就打声招呼。我说好。她说那你回去吧别着凉。我说好。
坐上回程高铁的时候天开始阴了,窗外海面变成灰蓝色。我靠着窗闭上眼,耳边的车轮声有节奏地响着。我想起她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想穿那条新裙子去海边。她现在穿过了,我也来过了。虽然不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但看到了同一片海,一样的夕阳一样的风。这大概就是我们现在的样子,各自往前走了,但偶尔还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看一看。
回到城里的那天傍晚,我妈做了排骨等我。我进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洗手吃饭。我爸问我出差顺不顺利,我说挺顺。他说那你这回不走了吧。我说下季度可能还得去。他说那你房子找好了吗。我说还没,先住着。我妈在旁边插嘴住多久都行。我说妈你可别嫌弃我就行。她说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饭后我一个人去了周老板店里吃面。他看见我进门就吼你小子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咋样那边。我说还行。他端了碗面过来这次没放辣,清汤卧蛋。他说看你瘦了先养养。我说谢谢周老板。他坐我对面点了根烟说跟你那前妻咋样了。我说短信联系。他说咋联系。我说问暖。他吐了口烟说行,有戏。我说没戏了,就是问暖。他说问暖也行,总比老死不相往来强。我说嗯。
吃完了面又去河边走了走。冬天快过去了冰面薄了,有些地方化开露出黑幽幽的水。长椅上坐着个年轻人搂着女朋友,女孩把脚缩在男孩怀里取暖。我经过的时候男孩抬头冲我笑了下,我也笑了下。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面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我转回头继续走。
到家洗了澡躺床上翻开新日记本,在第三页写:今天去了海边,海水是金色的,风很大。我没穿裙子,穿冲锋衣也挺好。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手机亮了下,她发来一条短信:物业费你交多了,我给你转回去一半。下面是一笔转账记录。我回了句说了给你买排骨吃。她说我吃不了那么多。我说那存着,下次见面请我吃饭。她说行,请你吃面。我说周老板那儿。她说换一家,老吃他家的腻。我说那你推荐。她说明天发你地址。我说好。
放下手机躺平。天花板上没有星星,干干净净的白色。我自己在脑子里贴了几颗上去,想象它们亮着。然后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她发来一个地址,是城南一家粥铺,说她喝过不错,养胃。我回周末去试试。她说嗯,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喝。我说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把那个地址存进了收藏夹,备注写了林冉推荐的粥铺。然后锁屏,埋头吃饭。
下午办公室里那盆多肉又冒出个侧芽,第三个了。我拍了张照发给我妈,说你的花又发芽了。我妈回:那是多肉。我说对,多肉。她说你养得不错。我说因为它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活。她回了一句:人和花一样,管太多活不好,不管也不行,得刚刚好。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半天,回了个嗯。
下班回家路上拐进药店买了盒胃药,换季备着。付钱的时候药剂师说你这个药是餐后吃的别记反了。我说知道。她多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以前有个女的来帮你买过,长得挺好看。我说可能是我前妻。她说噢,那她当时站这儿问了好半天,哪种对你胃好哪种副作用小,记了满满一页纸。我说是吗。她说对,还说你牙不好要把药片掰开。我没再说话,接过药袋走了出去。走在大街上晚风拂面,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提手被攥出了汗印。我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拎着,脚步放慢了。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陌生号但归属地是本城。我接起来,那边说陈默,是我。她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轻快了一点。她说给你发的粥铺地址你看了吗。我说看了。她说那家南瓜粥最好喝,你可以先点那个。我说好,周末去。她说如果你周六上午去,可能碰见我,我周六上午常去。我说那碰见了怎么办。她说碰见了就拼个桌,各付各的,吃完各走各的。我说行。
挂了电话插钥匙进门。屋里黑着,我伸手摸到开关按亮灯。玄关鞋柜上空着半边,我的鞋整整齐齐摆着。客厅茶几上放着我妈送来的水果盘,盘里几个橘子。我把药袋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对面墙上那幅照片还在,去年秋天爬山那张。我看着她靠在我肩上的笑脸,举起水杯冲照片虚虚地碰了一下,像碰杯。然后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粉杯蓝杯并排站着,我伸手把蓝杯拿了出来放在洗手池边上,粉杯还在原位。以后就单用蓝杯了。
回屋前我给周老板发了条微信:明天中午不去吃了。他问咋了。我说约了人在别处吃粥。他回了个贱兮兮的笑脸说哪个美女。我说你别管。他说行行行,好好吃。
我关了灯躺床上。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白线,刚好落在床头柜上。抽屉里两本日记一旧一新安静待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周六,晴天,约好了去吃南瓜粥。说不定能碰见她,说不定碰不见。碰不见下次再约。日子嘛就是这么回事,过一天算一天,把每顿饭吃好把每句话说完。胃病得慢慢养,人也一样。
闭上眼之前最后想的是她那句话,各付各的,吃完各走各的。挺好的,干净利落。我们都学了大半年才学会这种干净,代价有点大但总算学会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弄丢什么了,因为知道了东西怎么找回来,也知道了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也不用硬找,换个方式放着就行。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没有她的味道了,早散了。但闻着也不空,就是正常的布料味,干干净净的。我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黑暗里挂钟滴答响着。明天早上得早点起,去喝南瓜粥。穿了那件新买的深蓝外套,看起来精神点。万一碰见了呢,总得让她觉得我过得还行。
窗外好像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往被窝里缩了缩,脚底板碰到一团暖意,是睡前灌的热水袋。我妈放的,她知道我怕冷。我把热水袋抱进怀里搂着,闭上眼睛。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其实林冉以前也给我捂过脚,冬天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脚板贴在我小腿肚上,我嘶一声她哈哈笑。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贴了,各自睡各自的被窝,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那半臂的距离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从第一次把话咽回去的时候。所以现在分开其实也不冤枉,我们亲手把那半臂拉成了两座城,只是以前不承认。
热水袋慢慢凉下去,我把它蹬到脚底。意识模糊的时候耳边好像有人在说陈默吃饭了。我说来,然后彻底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天刚亮透。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摁掉闹铃,屏幕上显示周六早上七点二十。我躺了几秒才想起今天约了去喝粥,她说的那家城南粥铺。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太阳刚爬上对面楼顶,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长条。我洗了脸换了那件深蓝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下巴刮得干净,头发也理过了,精神还行。下楼的时候在楼道碰见楼上大姐遛狗回来,那只泰迪冲我摇尾巴。大姐说你今天穿得挺精神出去约会啊。我说没有,就吃个早饭。她笑了笑说吃早饭穿这么好看。我没接话,冲她摆摆手走了。
那家粥铺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褪色了,但门口排着三四个人。我站在队伍末尾往里张望,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热气从厨房门缝往外冒。排了大概七八分钟轮到我,推门进去一股米香扑面而来,服务员说一个人?我说对。她引我坐到靠窗的卡座上,递了菜单过来。我翻了翻,第一页就是南瓜粥,配了小字说本店招牌,每日现熬。我要了一碗南瓜粥一屉小笼包,服务员记完单走了。我坐在那儿环顾客厅,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那种,九十年代的街景。旁边桌坐了对老夫妻,分喝一碗粥,老头拿勺子喂老太太一口,老太太说你喝你喝,推回去又推过来。我看着看着笑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南瓜煮得烂了融在米里,颜色金黄澄亮。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甜糯绵密,舌尖一抿就化了。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暖胃。我连喝了好几勺,小笼包上来的时候也夹了一个咬开,皮薄肉鲜,汤汁溢出来。我正低头吃着,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灰色毛衣牛仔裤头发扎了低马尾。她一进门先跟收银台大姐打了个招呼,然后习惯性地往左边那张空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她看见了我。
我嘴里还嚼着小笼包,勺子搁在碗沿上。她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秒,然后表情松动了一下,虎牙尖儿露了半截。她走过来站在我桌边,说你还真来了。我把包子咽下去说你说周六上午常来。她说你几点来的。我说刚到二十分钟。她看了眼桌上已经见底的粥碗说你这叫刚到。我说粥好喝喝得快。她站在那儿没坐也没走,手指搭在椅背上轻轻敲着。我朝对面努努嘴说你坐,拼个桌。她犹豫了一秒把椅子拉开坐下了,叫来服务员说老样子。服务员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我,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扫,嘴角憋着笑走了。
她坐我正对面,很近的距离,中间隔了一张窄桌。她坐下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一角,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壳。她的手机壳换了新的,浅绿色印着小花的图案。我说换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是,之前那个旧了。我说好看。她说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我说离了之后学的。她笑了一下,刚好服务员端了她的粥过来,一碗白粥配一小碟酱菜。她拆了筷子低头喝粥,我继续吃剩下的小笼包。两个人中间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勺碰碗沿的细响。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两碗粥的热气照得白蒙蒙的。
她喝了几口粥说怎么样。我说南瓜粥确实不错,比我自己熬的好。她说你还会熬粥。我说会了,糊了三锅之后会的。她低头笑了一声,拿勺子搅着粥说你胃最近怎么样。我说好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半夜不疼了。她说那就行。我说你呢。她说我也挺好的,换了新工作,清闲一点,不用老加班。我说那挺好,以前你太累了。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酱菜搁在粥面上,慢慢搅匀。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手说这顿我请。她说说好各付各的。我说各付各的但你的那碗也才八块钱,我请了吧。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是。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连抢着买单都不抢。我说所以离了好,我现在什么都抢。她笑着摇了摇头,没再争。
吃完她站起来说那谢谢你的粥。我也站起来说谢什么,你推荐的店下次我再来。她说那你下周六还来。我说看情况。她说看什么情况。我说看我胃想不想喝南瓜粥。她说那它肯定想。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刚才喝了三碗。我低头一看桌上三个空碗,愣了一下,说确实好喝。她说下周六九点,我帮你占座。说完走到收银台跟大姐又说笑了两句,拉开门出去了。她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背上,灰色毛衣镀了一层金边。我站在桌边看她拐进巷口不见了,才慢慢出了店门。
那天剩下的时间没什么事,回家换了个衣服去超市买东西。推车经过生鲜区看见排骨在打折,挑了两根肋排。又买了山药和红枣,打算晚上炖汤。排队结账的时候旁边货架摆着新到的洗发水,我顺手拿了一瓶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橄榄油修复那款。拿到手里才反应过来,家里已经没人用这个了。我愣了一秒把它放回货架,换了自己用的那个。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拎着一袋子东西走回家,楼道里碰见对门邻居在搬新家具,打了个招呼。邻居说最近气色不错啊小伙子。我说是吗。他说比前阵子强多了。我说可能吃胖了。他嘿嘿笑。
晚上炖了排骨汤,按她纸条上写的放了山药和红枣。炖了两个小时香味满屋子飘,盛了一碗坐阳台喝。天暗下来的时候楼下路灯亮了,我靠着椅背慢慢喝汤,喝得出一身薄汗。喝完了洗了碗擦干净灶台,走到阳台给那盆绿萝浇水。它长出新叶子了,颜色嫩绿嫩绿的。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指尖软软的。回屋翻开新日记本在第四页写:今天碰见她了,一起喝了粥。她穿了灰色毛衣,笑起来虎牙还在。南瓜粥好喝,下周可能再去。写完了放回抽屉,关了灯。
周一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气氛有点紧,上季度项目出了点纰漏需要补一堆材料。我连着忙了两天,每天午饭都在工位上对付,啃个三明治喝杯牛奶凑合。到周三下午胃里开始隐隐发酸,我翻出药盒吃了一片,靠在椅背上缓了会儿。旁边同事说陈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去吧。我说没事,把手头这点弄完。等弄完回家已经快八点了,进门没开灯先倒了杯热水坐在玄关地上喝。喝完了才想起来今天忘了给她发平安短信。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说今天加班晚了,忘了报平安。发完也没等回,去厨房煮了碗烂糊面吃了,洗了澡躺床上。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她回了一句:药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别光吃药,得吃饭。我说吃了碗面。她说那就行,睡吧。我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会儿,回了句晚安。
周四中午收到一条微信提示音,我低头一看是她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新微信号,加一下。我点了通过,她的头像换了一张新的,是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花,白色小朵密密挤着。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打字发过去:加回来了。她回:嗯,短信太麻烦,还是微信方便。我说那你怎么又加了。她说因为要发地址给你。我说什么地址。她说周六早上九点还是那家粥铺,我占座了。我说好。她说你这周胃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昨天忙起来漏了一顿。她说你故意的吧。我说真不是。她说今晚回去喝粥,别吃方便面。我说家里没方便面了。她说那煮饭。我说知道了妈。她发了个捶头的表情包。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六早上我九点准时到那家粥铺,进门就看见她坐在上次那张靠窗卡座上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她面前已经摆了两碗南瓜粥,一碗扣着盖等我来。她推过来说趁热,刚上的。我说你真帮我占座了。她说我说话算话。我揭开碗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甜糯依旧。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卫衣领口绣了颗小星星,亮闪闪的。我说你穿蓝色好看。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夸人。我说学了个新技能。她说那你多学点。我低头喝粥没接话。她吃的是白粥配酱菜,这次没加辣椒,清清淡淡的。我们安静地喝了十来分钟,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朝下扣着,说下周末你干嘛。我说还没安排。她说那陪我去个地方。我说哪儿。她说医院,复查。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说你怎么了。她说不是我的,是刘阳的。他化疗完最后一次复查,一个人去我有点不放心。我没说话。她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就是搭把手,他爸妈还没回来。我说我没多想。她说你脸上写了。我把勺子放下说你让我陪你去陪他复查。她说嗯。我说你确定他不会尴尬。她说我跟他提过了,他说行,都是成年人。我说那行,我去。
她说谢谢。我说谢什么,你去我也去。她又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粥。桌上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桌布上投出菱形的影子。她说陈默你知道吗,你以前不会答应这种事的。我说以前的我怎么样。她说以前你会说随便你然后自己去阳台浇花。我说那是因为我咽回去了。她说那现在不咽了。我说现在不咽了。她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我粥碗里,说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萝卜干特别脆。我夹起来吃了,确实脆,嘎吱嘎吱响。她看着我嚼的样子笑出了声,虎牙明晃晃的。
那天喝完粥出来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风也小。她站在巷口说那我先走了,约了朋友逛街。我说好。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下周六早上八点半医院门口碰面。我说行。她转身走了,蓝色卫衣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弯。我站在原地多站了会儿,抬头看天,蓝得干净。往家走的路上掏出手机翻开她的微信,头像那丛白花在阳光下开了满屏。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今天天气真好。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句是啊,看见花都开了。我说你路上慢点。她说你也是。
回到家换了衣服想收拾一下书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了,大部分空了,只剩下书架顶层几本他的工程手册和旅行杂志。我把旅行杂志抽出来翻了翻,里面有篇写海边小镇的,配了好多照片。看着看着想,也许哪天真的可以去那边住两天。合上杂志放回书架,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查了查那个海边小镇的交通和住宿。不算远,高铁四小时到。我记了几个民宿的名字,关了电脑去客厅喝水。
阳台绿萝的土干了,我拎了水壶浇透。我爸在阳台上种的韭菜也冒了新茬,绿油油一片。我蹲下来捏了捏土质,还行,不用换。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老毛病了,以前打球伤过。她以前总说你别蹲着干活,膝盖受不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等我回来帮你弄。后来她帮我弄过几次,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松土,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后脑勺的发旋。现在我自己蹲,蹲完自己揉膝盖。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问周末怎么过的。我说去喝了粥。她说跟谁。我说一个人。她说你少来,你爸在巷口看见你了,跟林冉一起。我说妈你派人跟踪我。她说你爸正好路过,你俩坐窗边他又不瞎。我说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她说等你自己说。我说就是吃了个早饭,约了后天陪她办点事。我妈顿了一下说你们这是复婚的节奏?我说没有的事,就是朋友之间帮个忙。她说你俩离婚离了个寂寞。我说妈你管好我爸就行了别管我。她说行行行不管,你爸说林冉瘦了。我说她换工作了。她说那你让人家吃好点。我说她又不是小孩。她说她不是小孩但你以前不是老给她夹菜。我愣了几秒说以前是以前。我妈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她自己夹。
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确实老给她夹菜,她碗里的肉永远是我夹过去的,她说你别夹了我自己会吃。我说我爱夹。她就翻个白眼但每次都吃了。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夹了,各自夹各自的,饭桌上只剩碗筷响。那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我现在回想都找不到确切的时间点,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水烫了已经跳不出来了。
周二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医院门口。她比我早到,站在门诊楼台阶下面,穿着深灰大衣里面是白毛衣。我走过去说早。她说早。我们并排走进门诊大厅,挂号处排着长队,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人群的嘈杂扑面而来。她轻车熟路地往消化内科那边走,我跟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候诊区看见刘阳坐在椅子上。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比以前短了点,脸上有了些血色,但还是偏瘦。他看见我显然愣了一拍,然后站起来点头说陈默,麻烦了。我说没事。林冉在旁边说你坐吧我去帮你取个号。她走了之后我和刘阳中间隔了个空座位,谁也没说话。候诊区的电视在放健康节目,主持人语速飞快地讲着膳食纤维。
刘阳先开口了。他说那个,之前的事林冉跟我说了,她跟你解释了吧。我说解释了。他说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我说你生病也不是你选的。他说是,但瞒着你是我的主意,她答应保密是因为我求她。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会还介意吧。我转过去看着他说我介意过,但现在不介意了。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冉取号回来说前面还有三个,等等吧。她在我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座位。三个人坐在一排塑料椅上,中间电视的声音吵吵嚷嚷。我低头刷手机刷了两页新闻觉得没意思,锁了屏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枝丫,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刘阳忽然偏过头对林冉说下周化疗完了我打算回老家待一阵,我爸妈那边房子宽敞。林冉说行,你把复查结果带回去给他们看看放心。他说嗯,到时候走之前请你俩吃顿饭。她说请什么请,你留着钱养身体。他说你俩帮了我这么多,一顿饭总要的。林冉看了看我,我说行,等结果出来再说。
叫号叫到了他,他站起来往诊室走。林冉说我们在外面等你。他进去之后走廊安静了。林冉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裤面上来回划。我说他气色好多了。她说嗯,手术很成功,化疗效果也好,医生说再观察一次没复发就不用频繁来了。我说那挺好。她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我说好奇。她说因为我想让你亲自听医生说他没事了,以后不用再担心了。我没说话。她继续说这件事在我们中间卡了太久,我总觉得你不当面看到结果就始终放不下。我说你考虑得挺周全。她说学了半年心理学的成果。
门开了刘阳出来,手里拿着复查单,表情松弛。他说医生说指标都正常,后面三个月再来一次就行了。林冉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说你总算熬出头了。刘阳说是,多谢你们俩。他看向我,伸手过来,我握住了。他手心有汗,握得不重。他说陈默,之前的事对不住了。我说别想那些了,好好养着。他说嗯。林冉说那走吧,我送你回去。刘阳说不用了你俩忙你们的我自己打车。林冉看了我一眼,我说那你自己小心。刘阳冲我们点点头走了,步子比半年前稳当多了。
他走出走廊拐弯之后我和林冉面对面站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叮当响,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飘。她说你饿不饿,对面有家馄饨不错。我说好。我们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很小的馄饨店,她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加一份煎饺。馄饨端上来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我舀了一个吃了,烫得吸了口气。她说你慢点跟几辈子没吃过一样。我说确实饿了早上没吃。她说那你不早说。我说忘了。她把自己那碗推过来半碗说你分点。我说不用你吃你的。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说那放着你打包。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让,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单独吃饭。我说食堂嘛,你吃了我瘦的红烧肉。她说然后你请我喝了碗馄饨,就这附近。我环顾了一下店里,装修好像翻新过了但格局差不多。我说那家店是不是拆了。她说早拆了,现在这个是后来开的,但味道差不多。我说你记性真好。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我筷子夹着馄饨停在半空。她埋头喝汤没看我,耳朵尖有点红。我把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嚼完咽下去说我也记得你那天穿的白色短袖。她说对,后背有个蝴蝶结那个。我说后来再没见你穿过。她说那件洗缩水了,穿不了了。我说可惜。她说不可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吃完结账这次她抢了,扫码付了说上次你请这次该我了。我说那下次轮到我。她说你还想有下次。我说有啊,下周喝粥。她说那你请。我说行。
出了馄饨店天有点阴了,风刮起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说那你回吧,我也该走了。我说你车停哪儿。她说停车场。我说那我送你到停车场。她没推辞,我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穿过那条老街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她低头踩着叶子走,嘎吱嘎吱响。走到停车场入口她停下来,说行了就这儿。我说嗯。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谢谢你过来。我说你叫我就来。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说那下周粥铺。我说好。她转身走进停车场,背影在大衣里显得瘦。我站在原地等她拐进车位之间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周老板的面馆,快中午了他刚开门,正搬着板子往外搁招牌。他看见我咦了一声说今天怎么中午来了。我说路过。他说吃了没。我说吃了馄饨。他说你个叛徒,馄饨有什么好吃来我这吃面。我说改天吧。他看了看我嘿嘿一笑说跟林冉吃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嘴角翘到耳朵根了。我伸手摸了摸嘴角,平的。他说你自己感觉不到。我说你少来。他哈哈笑搬完招牌拍了拍手说下回来带她一起啊。我说再看吧。走了两步他后面喊你别再看啊,面凉了不好吃。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到家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干净亮堂,早上出门前我擦过的。阳光从窗帘缝透进来一条白线落在被子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刚换的有洗衣粉的清香。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馄饨店、医院走廊、她耳朵尖那点红。我睁开眼坐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新日记本第五页:今天陪她去医院,刘阳复查结果很好。吃了馄饨,她说第一次单独吃饭也是馄饨。她耳朵红了。写到这里笔尖停住,在句号后面又加了一行:我可能还有感觉。写完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阳台给绿萝浇水。
之后几天我们微信聊得多了一些,不太频繁但每天都有几句。有时候她发张午饭照片,有时候我发个路上看到的有趣的店招。有天晚上她发来一张自己做的菜,番茄炒蛋加清炒西蓝花,说今天学会做西蓝花了以前总炒黄。我回看着不错。她说比你做的强吧。我说我做的你也吃过。她说你做的除了排骨汤其他都一般。我说那我改进。她说改进完了做给我尝尝。我说好。
周六粥铺照旧。我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在老位置冲我招手,面前两碗南瓜粥一碗扣着盖。我走过去坐下说你这比闹钟还准时。她说习惯了,周末不来这儿吃觉得少了什么。我揭开碗盖喝了一口,南瓜融在米里甜糯顺喉。她这周穿的是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了半丸子,后脑勺别了个小夹子。我说你这夹子挺好看。她说路边摊买的五块钱三个。我说那你还有俩呢。她说下次送你一个。我说我又没长头发。她说可以夹在衣服上。我说好。
喝着粥她忽然说你下周有空吗。我说什么事。她说我搬家了,租了个小公寓,下周收拾完了想办个暖屋,就几个朋友来吃顿饭。我说你都搬家了。她说之前那个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空得很。我说那之前那套。她说租出去了。我嗯了一声。她说你来不来。我说来。她说好,那周六晚上吧,不用带东西。我说知道了。
喝完粥出了店门她说今天有事得先走,匆匆挥了手就往地铁站跑。我站在巷口看她小跑的背影,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我看了几秒才转身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绕去花店买了盆新多肉,扁扁的像个小扇子。老板说这叫玉露,好养活少浇水。我买了放在办公桌上凑一对。回办公室把那盆新多肉摆在旧的多肉旁边,一个圆滚滚一个扁塌塌挨在一起像俩小老头。同事路过说你养上双胞胎了。我说作个伴。
周三晚上下了场大雨。我加班到晚上七点多出来雨还没停,站在单位门口檐下等了五分钟不见小,正准备冲进雨里跑,手机响了。她发来微信说你带伞没。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等着别动。我回你过来?她说我顺路。过了大概十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撑了把伞下来,手里还拿了把递给我说走吧你车停哪儿。我指了指标停车场。她说那走。她把伞举到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着。我说你遮好你自己。她说我没事你胃别淋凉了。我把她胳膊拉过来一点让伞罩住我们两个,挨得近了闻见她发间有雨水的潮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雨声很大路上车灯淌着水光。我们走到停车场入口,她收了伞甩了甩水说行了你去开车吧,我打车回。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不顺路。我说雨这么大你打车也得等。她说那你送我到地铁口。我开了车过来她钻进副驾,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我开了暖气把纸巾递过去。她擦了擦头发说你胃没事吧。我说好着呢。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薄外套说穿这么少。我说办公室空调足出来忘了加。她说下回记得。
到地铁口她下车之前看了我一眼,说后天周六别忘。我说不忘。她关上车门撑伞往地铁口走,我坐在车里看她走进闸机才掉头回家。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淌成一片。我开了音响随便放了个频道,放的是首老歌旋律熟悉但想不起名字。我跟着哼了两句,到家雨还没停。
周六傍晚我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揣了手机出门。她给的地址是城南一个新小区,我导航过去二十分钟。电梯上了十二楼敲门,门开了一瞬间里面飘出饭菜香和暖融融的灯光。她穿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盘起来了露出脖子,脸上带了点忙活的薄红。她说快进来。我换了鞋走进去,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客厅铺了浅色地毯,沙发上是灰蓝色靠枕,茶几摆了几碟水果。厨房那边探出两个脑袋来,一男一女,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我见过两次。大家打过招呼寒暄了两句,她回厨房继续忙,我在客厅沙发坐下来跟那两位聊天。女同事说你俩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来暖屋。我说离婚了也是朋友。她说那你们这朋友处得挺有意思。男同事捅了捅她胳膊说别瞎问。
开饭的时候五个人挤在小餐桌边,她端了排骨汤、清炒时蔬、红烧鱼、麻婆豆腐。菜式简单但香气扑鼻。她说你们尝尝,有些是第一次做。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烂入味了,山药粉糯。她坐在我对面跟同事聊着天,时不时往我碗里瞄一眼看我吃了没。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嘴角弯了弯继续说话。席间同事起哄说你们俩离婚了怎么还眉来眼去的,她被呛得咳了两声说谁眉来眼去了你眼神不好。我说对,你眼神不好。同事嘿嘿笑。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她去开门,外卖小哥递了个蛋糕盒子。她接过来放在桌上说饭后甜点,先吃饭。大家继续吃菜喝汤聊天,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女同事忽然问她你们为什么离的,她沉默了一瞬说沟通问题呗,以前都憋着,现在憋不了了。男同事说那你们现在沟通好了?她说好多了。他说那复婚啊。桌上静了一秒。她笑了笑说菜凉了赶紧吃。那话题就被带过去了。
饭后同事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会儿就告辞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我和她。她站在厨房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帮忙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搓着碗沿,泡沫从指缝溢出来。我把擦干的碗一只只摞进碗柜,柜子里她的碗碟排列整齐,粉的白的蓝的都有,她原来那对粉蓝情侣杯也赫然在其中,两个杯子并排放着磕边朝里。我手顿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偏头扫了一眼说那个我带来了,用惯了舍不得扔。我说嗯,我也还留着蓝的。她说知道你留着。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上次给我发照片桌面那盆多肉旁边有个蓝色杯沿。我愣了下说你观察力可以。她说你在阳台喝水那个杯子我用了八年,化成灰都认得。
洗完碗她泡了茶端到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单人椅上,中间隔了个茶几的距离。茶是茉莉花茶,香味清幽幽的。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今天谢谢你来。我说谢什么,你搬家我来认个门应该的。她说那几个朋友都问咱俩的事。我说你怎么说。她说实话实说,离了但关系还行。我说那你怎么不说老死不相往来。她说那多假。我笑了笑喝了口茶。
安静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问。她说这大半年你过得累不累。我放下杯子想了想说一开始挺累的,胃疼那阵子觉得一个人撑不住。后来慢慢好了,熬粥散步上班下班,习惯了也就不累了。她说我那半年也累,回来跟你摊牌那天心里其实做好了你不原谅我的准备。我说我那天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是觉得咱俩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刘阳。她说我现在也明白了,是你我心里都装了一堵墙,谁都不肯先拆。我说那墙现在拆了没。她说拆了一半。我说另一半呢。她说可能得两个人一起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坐在单人椅上端着茶杯,整个人被灯光笼着,脸上带着淡淡的暖色。我说那另一半我来拆。她说你拆得动。我说试试。她没说话但笑了,虎牙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要不要看看我房间,刚收拾好的。我也站起来跟她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跟我床头柜里那本一模一样。我认得那个封面,是她以前用的那本,后来她送了我一本新的。她看我在看那本子,走过来说那本写满了,后来你给的那本新的我还留着没动。我说我的写了。她说写了什么。我说写了去海边喝了粥还有今天来你新家。她伸手把那本日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说你这字还是这么丑。我说改不了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说没关系,能看懂就行。
我站在她卧室里有点不知道手脚怎么放。她床单是浅灰色格子,窗帘也是同色系,干净简洁。她靠在书桌边上看着我,说你紧张什么。我说没紧张。她说那你手攥着裤缝。我低头一看果然攥着,赶紧松开了。她笑出了声,说你跟以前一模一样,紧张就攥裤缝。我说你观察得太细了。她说你腿抖不抖。我低头看了看说不抖。她说那有进步。
我们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她又续了茶。时间快九点了,我说我得走了。她说好,我送你到电梯口。我换了鞋站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我说你这公寓挺好,暖屋饭也好吃。她说那你以后常来吃。我说好。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说陈默,那另一半墙,咱俩一起拆吧。电梯门卡住又开了。我站在里面看着她说好。她把手缩回去笑了笑说那你路上慢点。电梯门合上了。
下楼的时候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了口气,心脏跳得有点快,咽了口唾沫润喉咙。出了单元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我仰头数了数十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看见她人影在窗边一晃而过。我笑了笑往停车位走。坐进车里发了条微信:到家了跟你说。她秒回:好,慢点开。
开车回去的路上城市灯火从窗外流过去。电台放着歌,我把音量拧大了些,跟着哼。等红灯的间隙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我想起周老板那句话,自己感觉不到。可能真的是感觉不到,但别人看得出来。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到家洗漱完躺床上翻开新日记本,在第六页写:今天她搬家暖屋,给我做了排骨汤。吃完饭她说拆墙的事,我说好。写完了把本子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看见她微信发了张照片,是今晚那张餐桌上五个人举杯的合影,她坐我旁边笑得露出虎牙,我低头在看碗里。她附了句:你当时在想什么。我回:在想你排骨怎么炖这么烂。她说秘诀是多炖半小时。我说记住了。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像一条解冻的河,慢慢流开了。周末粥铺成了固定节目,每周六早上她占座我赴约。有时候她带点自己做的小菜,有时候我买袋新出的包子。吃完粥偶尔在附近溜达两圈再去各自忙。周三晚上偶尔我去她公寓蹭顿饭,她试着做新菜,我负责吃和洗碗。她做酸菜鱼那次辣得我灌了两大杯水,她在对面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不是跟周老板学吃辣了吗。我说学是学了但你这太猛了。她说那下次少放点。
有天傍晚从她那儿出来,走在小区门口碰见她楼上邻居大妈,大妈看见我眼睛一亮说小林男朋友啊。她赶紧解释说朋友,普通朋友。大妈哦哦着笑说普通朋友好普通朋友好。走出几步远我小声说普通朋友。她偏头看我一眼说那你觉得是什么。我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普通。她没接话但走了两步之后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我看了看她,她目视前方嘴角弯着。
十月的时候我新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离单位两站地铁。搬进去那天她来帮忙,两个人搬了一上午家具组装了一下午柜子。她蹲在地上拧螺丝把拇指磨了个泡,我说你别弄了歇着我来。她说你一个人拧到天黑。我说那你轻点拧。她把螺丝刀递给我,自己坐到旁边拆纸箱。傍晚收拾得差不多了,她靠在沙发上看了一圈说这房子虽然老但格局好,阳光足。我说就是厨房小了点。她说够你一个人做饭了。我说那你要来蹭饭就得挤。她说挤挤更暖和。
我搬进新家之后最常做的事就是周末邀请她来吃饭。我做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菜式都是她以前做过的,我照着食谱一遍遍练。第一次请她来做了一桌子菜,她每样夹了一口点评说排骨有点柴下次焯水时间短点,红烧肉糖色炒过了发苦,鱼倒是蒸得不错。我拿着小本子记她说的话,她笑说你还真记啊。我说进步要有证据。第二次她来吃说排骨好了很多,红烧肉也不苦了就是淡了点。第三次她说可以出师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比我强了。那天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撑了,我洗碗的时候她靠着厨房门框看我洗,说你现在洗碗水开小了啊。我说你以前说过。她说你还记得。我说你说的话我大部分记得。
十一月有个周末她说带你去个地方。我问哪儿,她不说。周六早上下楼看见她开了辆车等在路边,探头说上车。我坐进去问她卖关子。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车开了四十分钟出城上了高速,沿途从楼房变田野,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她开了音乐放的还是那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一路。最后车停在一座山脚下,她下车指着前面说咱们爬上去。我抬头看了看山不高,但植被茂密,秋色斑斓。我说今天怎么想起来爬山。她说带你散散心,你最近加班太多脸色又黄了。
我们沿着台阶往上走,路两边都是红叶,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橘红色冲锋衣,在一片黄叶里格外亮眼。爬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可以俯瞰整片山谷。她靠在栏杆上喘气说好久没爬山了腿软。我也靠过去说那你歇歇。山谷里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飘。她伸手别到耳后,侧脸线条在日光里柔和。她说你记不记得咱俩以前也爬过一座山。我说记得,去年秋天那座。她说那时候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五六级台阶。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你走我旁边。
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山顶有一个小亭子,红漆柱子有点斑驳了。她走进亭子掏出手机说合张影吧。我说好。她举着手机调了角度,背景是层峦叠嶂。她靠过来我站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按了快门。拍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说这张不错,发你。我收到照片打开看,两个人都笑着,阳光打在她脸上,她虎牙在镜头里明晃晃的。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然后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也给你设个吧。她拿过我手机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桌面。我接回手机锁屏解锁看了两回,屏保上两个人在山顶笑得挺傻。我说你拍照技术还行。她说主要是人长得好。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落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夕阳从树梢缝隙漏下来一条条光影。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我差点撞上她。她仰着脸说陈默,我有话跟你说。我说你说。风从山谷底下吹上来,她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她说这大半年我们走了一段很折腾的路,离婚那会儿我以为我们完了,这辈子就当最熟悉的陌生人。但后来慢慢发现其实没完,就是我们都需要时间把心里的墙拆干净。她顿了一下,你墙拆完了吗。我说拆完了。她说那我有资格问一句了。我看着她,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眯了眯眼。她说你要不要重新追我一次。
山风呼呼灌进耳朵里,林梢的叶子哗哗响。我站在她面前,脚底下踩着厚厚的枯叶,觉得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来了一样。我说不用重新追。她愣了下。我说我从来没停过追你,就是以前追的方式太差了。现在换个方式追。她笑了,虎牙露出来。她说那你追吧,我跑不快,你慢慢追。我说好,我跑得很慢。
下山路上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但这次我没有松开。我们手拉手走完剩下的山路,到山脚的时候天快暗了,晚霞铺了半边天,粉紫橙红混在一起。她靠在我胳膊上说今天真好。我说嗯,今天真好。上车回程的时候她开着车我坐在副驾,夕阳一路追着我们。她哼着歌,我跟着哼。车载音响放到了下一首歌,还是老歌,旋律悠缓。她把音量调小了些说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她说粥铺开了晚市,咱去喝南瓜粥吧。我说好。
那天晚上在粥铺喝粥的时候她把我拍的那张山顶合影设置成自己的朋友圈封面,配了一句话:秋天挺好的。我掏出手机刷到了点了赞,然后在评论里写: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嗯一下。我说那再补一句,明天早上想喝南瓜粥。她说明天周日你起得来吗。我说起得来。她说那还是九点。我说好。
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翻开新日记本,在第七页写:今天她说让我重新追她,我答应了。爬山了,拉了手,手还是凉的。拍了合影,她设成手机桌面了。写完了把本子放回抽屉,又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看了看她写的那行字:陈默,这是新的日记本,空的,你自己填。我伸手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句谢谢。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周日早上九点粥铺老位置,她已经在门口等我了,端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下,她说刚买的你慢点。我说你几点来的。她说八点四十,睡不着就过来了。我拉开店门让她先进,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我一下。落座之后两碗南瓜粥上桌,粥面冒着热气,金灿灿的。她喝了一口抬眼说以后每周六都来这儿吧。我说风雨无阻。她说下雨呢。我说打伞。她说下雪呢。我说穿厚点。她说那你要是出差呢。我说提前改期。她说改不了呢。我说那视频喝粥,你在这头我在那头,隔空碰碗。她笑了。
喝完粥出来巷子口阳光正好,她戴着那顶毛线帽,帽顶垂了个小球一颠一颠的。我伸手把那个小球拽了一下,她偏头瞪我一眼说幼稚。我说这帽子谁给你买的。她说我妈。我说阿姨眼光好。她说她说这叫装嫩。我说你本来就不老。她说你嘴越来越甜了。我说学了一年了。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回来说对了,下周末我妈生日,她让我带你回去吃饭。我说她知道了。她说我跟她说了,说咱俩又走一块了。我脚步顿了一下,说你妈怎么说的。她说我妈就回了一个字,哦。我说哦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她那个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大事越淡定。我说那阿姨没生气。她说她生什么气,她老早就觉得咱俩还会再凑一块。我说你妈比我妈眼光准。她说你妈不也说咱俩离了个寂寞。我说你们娘俩情报网络太发达了。
下周六我提了盒茶叶一兜水果跟着她回了娘家。她妈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说来了,进来坐。语气平淡得像半年前我天天来蹭饭一样。我换鞋进门,她爸在沙发上看报抬头冲我点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她妈回厨房继续忙活,她跟进去帮忙,我坐在客厅陪她爸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我听不懂的戏。她爸把报纸翻了一页说你最近胃好了。我说好了,注意着呢。他说那就行。安静了几秒他放下报纸说你们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以后好好过。我说爸,我们会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叫得还挺顺。我耳朵一热,他说行了去看你妈做饭要不要帮忙。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她正在包饺子,擀皮捏褶子动作利落。她妈在旁边调馅儿,看见我进来推了推案板说你也会吧,过来包。我洗了手站过去,包了几个丑的,她妈端详了说你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她说妈你别说他他刚学。她妈说刚学就在家练,哪有女婿上门空着手来包丑饺子的。我听了那句女婿耳朵更烫了,低头又捏了一个,虽然还丑但褶子多了两道。
吃饭的时候她妈端了满满一桌菜,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还有她拿手的南瓜饼。她爸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说我陪你喝点。我说爸我胃不好少喝。他说那就半杯。我接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她妈在旁边说老林你少喝点。她爸说就半杯。她冲我眨眨眼低头吃菜。席间她妈聊了些家常,说她现在工作稳了住得也方便就是一个人做饭太麻烦。我说妈我周末去给她做。她妈嗯了一声说你俩现在住那么远,每周跑也累。我说我搬了,离她三站地铁。她妈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饭后我主动洗碗,她在旁边擦盘子。厨房小两个人转身的时候难免蹭到胳膊。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你今天表现不错。我说紧张死了,手都抖。她说没看出来。我说抖的时候你没看见。她笑出声,她妈在客厅喊笑什么呢。她说没事妈,你女婿把碗摔了。我说我没摔。她说我说你要摔。我瞪她一眼,她吐了下舌头。
从她娘家出来已经天黑了,她送我到小区门口。路灯底下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围着红围巾,整个人暖融融的。我说那我回了,你进去吧别送。她嗯了一声但没动。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我说怎么。她说陈默。我停住。她小跑了两步到我面前,踮脚在我脸颊上飞快贴了一下,然后退回去双手揣进口袋,说行了走吧。路灯把她脸上的红晕照得分明。我愣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转身往小区里跑了,背影在路灯下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我站了很久才抬手碰了碰脸颊,那个触感还没散,温温热热的。我笑了笑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飘得厉害,走了两步差点绊了一下,稳了稳继续走。
坐到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发动车。开了两公里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她秒回:没有。我说那是什么。她说风吹的。我说我查了今晚风速一级,吹不了那么准。她说那你查得挺细。我说主要是不敢信。她隔了会儿回:那你现在信了。我看着屏幕傻笑了半天,后面车按喇叭我才意识到绿灯亮了,赶紧挂挡踩油门。
那个吻之后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没了。周末除了喝粥开始一起干各种事,逛超市逛花市看展爬山。她有个新的习惯,就是出门一定走我左边,走路的时候手耷拉着,我过一会儿就握上去。她的手还是偏凉,但握久了就慢慢暖过来。她说你是行走的暖手宝。我说那你要用一辈子吗。她说看情况。我说看什么情况。她说看你会不会松手。我说我不松。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有次逛完超市回来她公寓附近那条路上,她拎着购物袋忽然说你记不记得离婚那天你问我鞋带开了要不要系。我说记得。她说你当时让我换双新的,我后来换了一双。说着她抬起脚给我看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确实新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说这双鞋带系得紧,不会开。我说那就好。她说那天回去路上走了一路哭了一路,觉得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人问我鞋带松不松了。我说现在有人问了。她说嗯,现在有人问了。我蹲下来假装看她鞋带,说今天也挺紧的。她低头看着我蹲在她脚边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仰起脸说你干嘛。她说没干嘛,看你头发软。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她来我家做饭,我们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半糊不糊的菜。吃完坐在阳台看夜景,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她忽然说陈默,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年冬天,也是坐阳台上看外面,你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带大阳台。我说记得。她说那会儿你野心特别大。我说现在没野心了。她说现在有什么。我说现在有小阳台就行了,够两个人坐。她把脑袋往我肩窝里拱了拱说那这个阳台确实够。
安静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梦见你没离婚但还在冷战,梦见你坐在客厅看电视不理我。我每次吓醒了都得确认一下现在的日子是真的。我说我有时候也会醒过来觉得还在客房那张床上,胃疼得蜷着没人管。她说那怎么办。我说所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看看有没有你消息,看到就有了。她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说以后天天有。
进入十二月下旬天越来越冷,有天她发微信说今年跨年怎么过。我说你想怎么过。她说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我说那去南方。她说你确定。我说确定,找海边。她没回话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真的去海边。我说真的,上次去了我一个人,这次带上你。她说那我要穿裙子。我说穿,穿那条。她说你还记得那条。我说记得,日记里写的。
我查了机票订了两张,年底最后一天飞沿海城市。她兴奋得提前一周就开始打包行李,列了单子发给我看,光裙子就带了三条。我说你带那么多穿不过来。她说万一海水颜色不一样搭配也不同。我说行,你说了算。
出发那天在机场见面,她穿了件长款羽绒服,拉开拉链里面露出裙摆一角。我说你穿裙子坐飞机?她说飞机上不冷,到了海边就脱外套。我帮她拉着行李箱过安检,她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虎牙在候机大厅的灯光下闪。登机之后她坐在靠窗位置,飞机升空的时候她贴着窗户往下看,说你看城市变小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云层底下灯火织成网。她侧过头脸离我很近,鼻尖几乎碰到。我偏了一下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她说你干嘛。我说没干嘛,看你额头软。
落地的时候傍晚了,出机场一股暖和的风扑过来。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风一吹就飘。我们打车去海边民宿,车窗外行道树全是绿的。她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头发在风里散开。她说这里的空气好甜。我说有吗。她说你闻,海的味道。我凑过去车窗边吸了吸,确实有股咸湿的潮气,混着路边某种花的香味。
民宿在离海边两百米的地方,三层小白楼,院墙爬满了三角梅。办完入住她推开房间窗子,外面就能看见海面在夕阳下泛金光。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说比照片好看。我站她后面说那当然,照片是假的。她说你上次来的也是这片海吗。我说不是,上次在另一个城市。她说那你怎么挑了这个。我说你说过想来看这里的灯塔,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她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金色海面。她说你竟然还记得。我说我说了,你说的话大部分都记得。
晚上我们在海边吃了海鲜大排档,她喝了半杯啤酒脸就红了。海风裹着烤鱼的香味,她抓着螃蟹腿啃得满手汁水。我拿湿巾帮她擦手,她举着手指头让我擦干净了又继续啃下一只。吃到一半她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说咱们拍个合影吧,跟上次山顶那个凑一对。我们脸挨着脸举起手机自拍,她笑得虎牙闪亮。拍完低头看了看说这张也好看,我发你了。我打开看了一眼屏幕,她胳膊搭在我肩上,我侧头看她,两个人嘴角都翘着。我说这张做壁纸吧。她说那你把山顶那张换了?我说两张轮着用。她说行,周一三五山顶二四六海边。我说那周日呢。她说周日你用镜子自拍。我捏了捏她脸说你会安排。
吃完饭沿着海滩散步,她脱了鞋拎在手上赤脚踩浪。海水冲上来漫过脚面又退走,她哎呀一声说凉。我说十二月份的海水能不凉吗。她说那也要踩,好不容易来一趟。她拎着裙子边在浅水里蹦来跳去,裙摆被海水打湿了半截。我站在干沙滩上看她,她转过来朝我泼了一把水,水花溅在我裤腿上。我说你等着,我也卷了裤腿冲进浅滩追她。她笑着跑,海水在脚边四溅,波浪声盖过了她的笑声。我追上去拉住她手腕,她停下来喘着气,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我说跑什么。她说不跑等着你泼我啊。我伸手把她颊边湿发拨到耳后,她仰着脸看我。海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海面。我低下头吻了她,嘴唇碰到的时候她微微踮了踮脚。那个吻带着海水的咸和啤酒的微苦,她的手攥住了我衣角。
分开之后她靠在我胸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到我脸上。她说陈默,这一年好像过了半辈子。我说嗯,从医院走廊到现在。她说你怎么不问我后不后悔离婚。我说你后悔吗。她说现在想想,可能那一步是必须走的,不走咱们永远学不会开口。我说我也这么想。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塔的扫射光里明明灭灭,说那以后我们好好说话。我说好好说话,再不咽了。她说嗯,再咽就是小狗。我说小狗也挺可爱。她捶了我一拳,没用力。
跨年那晚我们在海边一家小酒吧里倒数,她穿那条红色连衣裙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酒吧老板送了两杯鸡尾酒说跨年快乐,她喝了一口说好喝。倒数十秒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涌到门口,外面烟花在海面上炸开,五颜六色映在波浪上碎成万点。她靠在我身边仰头看着烟花说新年快乐。我低头凑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她侧过脸看着我说陈默,明年我们还在一起吧。我说后年也在。她说大后年呢。我说每一年。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了,我们慢慢走回民宿。夜路上海浪声一浪接一浪,风比傍晚大了。她搂着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袖子侧面,说冷。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裹紧了继续走。到民宿门口她站住说你的被子也给我一半吧。我说行。她笑着推开门进去了。
新年第一天早上她醒得比我早,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窗台上看日出了。海面在朝霞里从紫变橙变金,她的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绒边。我躺在被子里看她,她忽然回头说你醒了怎么不吭声。我说看日出。她说日出在那边你看我干嘛。我说日出不如你好看。她冲我扔了个枕头。
那天我们一整天都泡在海边。她穿了第三条裙子,白色的,裙摆宽大,风一吹像朵云。我帮她拍了很多照片,她举着椰子壳摆各种姿势。拍累了就坐在沙滩上靠着看远处的帆船,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把脑袋搁在我腿上闭着眼,我低头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她说不想回去了。我说那明天也不回。她说那后天呢。我说待到你想回。她睁开一只眼说那你工作怎么办。我说请年假。她说你年假不是用完了。我说那就旷工。她笑了说旷工不要你怎么办。我说那你就养我。她说我养不起你你吃太多了。我说那我少吃点。她说那行,养着吧。
下午潮水退下去沙滩上留了很多小贝壳,她撅着腰捡了一捧,举着给我看说回去放鱼缸里。我说你又没养鱼。她说那就养贝壳。我说好。她小心翼翼用纸巾包好装进口袋。那一刻阳光打在她弯腰的背影上,白裙子的裙摆在海风里扬起来,像个风筝。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觉得这个画面可以记一辈子。
晚上去灯塔那边走了一圈,登到塔顶的时候风大得人站不稳,她缩在我怀里看底下黑茫茫的海面,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无垠的水面。她说以前觉得灯塔很孤独,现在觉得它挺忙的,一晚上转个不停,给那么多人照路。我说那你现在也是灯塔。她说什么意思。我说你以前也给我照路,但我没看灯,光顾着低头走了。现在抬头看了。她把脸埋进我胸口闷声说你这个比喻不咋地。我说那换个,你是我的导航。她说这还差不多。
回程飞机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嘴角微微翘着,睫毛偶尔颤一下。窗外的云层白茫茫铺到天际,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慢慢暖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攥住了我的拇指。飞机引擎嗡嗡响,我闭上眼,觉得这一年从冬天开始到了下一个冬天,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又回到了原点。但原点已经不是原来的原点了,原来那个地方只有冷战沉默和咽回去的话,现在这里堆满了开口说过的话、拉过的手、吻过的脸颊和海边捡的贝壳。她在我旁边睡着,手在我掌心里暖着。我想起她离婚那天签完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的那句记得煮粽子。当时以为那是最后的告别,现在才知道那是另一段路的起点。粽子最后还是吃了,放盐煮了,虽然硬了点但肉是香的。就像我们俩,折折腾腾走散了又找回来,中间隔了半年的冰川期,但冰川下面水一直在流,流着流着春天就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你流口水了没。我说我睡觉不留口水。她伸手擦了擦我嘴角说骗你的,其实留了。我瞪她,她哈哈笑,站起身拿行李。我跟着她穿过廊桥走进候机楼,外面天阴着,跟海边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隔了两个小时的航程。她裹紧了外套说一回来就冷。我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她拉了拉围巾角说走吧回家。我说回哪个家。她说回你家,今天想吃你做的排骨。我说好,回去炖。
开车回城路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一片。她说跟海边的差别真大。我说但家里的排骨好吃。她说那倒也是。我握着方向盘余光看她一眼,她把围巾往脸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着眼睛,睫毛扑闪着看窗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在暮色里慢慢点灯。我踩了踩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跟在我后面进了门,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到衣架上,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说,排骨呢。我说昨天买了冻在下面那层。她弯腰翻了翻,拿出来一袋肋排放在水池里解冻。我说你坐着等,我来做。她说我不坐,我看着你做。她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系上,她靠在冰箱边上抱着胳膊看我操作。
我把排骨焯了水,换了砂锅开始炖,加了山药、红枣、几片姜,开小火慢慢熬。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说一句水少了加点,火太大调小点,盐最后放。我听着她的话调整,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热气从锅盖缝往外冒,窗玻璃上了雾。客厅的灯透过厨房门照进来,把两个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她说你现在手法熟练多了,第一次炖排骨的时候跟打仗一样。我说那会儿厨房都快被我炸了。她说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你能学会。我说你不在身边总得自己长点本事。她没接话,走上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她没说话就那么贴着,我手里的汤勺停了停,感觉到她呼吸透过毛衣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她帮忙摆了碗筷,又开了两罐啤酒。我说你喝啤酒。她说海边喝半杯没过瘾,今天补上。我给她倒了半杯自己倒了半杯,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哈了口气说舒服。砂锅盖子揭开满屋子肉香,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半天。我说怎么样。她说比海边那家海鲜好吃。我说你拿排骨比海鲜,不是一码事。她说在我这儿都是食物,好吃就行。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她擦完了站到厨房门口看我冲碗,说我发现你现在洗碗比以前利索了。我说水开小了自然洗得稳。她说你现在整个人都稳了,以前走路都带着风,急急慌慌的。我说那是因为以前心里有事压着慌。她说现在没心事了?我说有心事,但学会了扛着走,不急。
洗完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她窝在沙发那头抱着靠垫,脚搭在茶几边上。我坐在这头,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看着看着她把脚伸过来搁在我腿上,说冷。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脚丫子冰凉,我把她脚放在自己大腿中间捂着。她脚趾动了动蹬了我一下。我说别闹。她说痒。我把她脚放下来,她整个人挪过来挨着我坐,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综艺里主持人说了个笑话,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没笑,就那么靠着。我低头看她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均匀了。我说你困了。她说嗯,从海边飞回来累了。我说那去床上睡。她说我在你这儿睡行吗。我说行,你睡床我睡沙发。她睁开一只眼说你别装君子了。我说那我也睡床。她说这还差不多。
关灯躺下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侧过身面朝我,被子底下她的手摸索过来碰到我的手指,勾住了。她小声说陈默。我说嗯。她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在那个走廊停下来。我想了想说我会走上去,走到你跟前,当着他的面问你怎么在这儿。她说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告诉我实情,我陪你一起把刘阳送回家,晚上回来你帮我热那条鲈鱼,咱俩坐在餐桌边把鱼吃了。她说那咱们就不离婚了。我说可能也离,但不会是那样离。她攥了攥我的手指说那明天开始咱把那条鱼补回来。我说好,明天我去买鱼。
第二天我去了菜市场挑了条新鲜鲈鱼回来,她在我家等我,进门的时候她在阳台帮我把那几盆多肉浇了水。我拎着鱼给她看,她说这条不错你清蒸吧。我杀了鱼腌了姜丝上锅蒸,她站在旁边看着计时器倒计时。八分钟到的时候她说不急再闷两分钟,两分钟后我揭开锅盖,鱼眼睛白亮亮的,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分开。她夹了一筷子蘸了酱汁放进嘴里,闭眼嚼了嚼说,成功了。我松了口气,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嫩滑鲜甜,比半年前那条扔进冰箱的鱼好了不知多少。我们坐在餐桌边对着一整条鱼慢慢吃,谁也没多说话,就偶尔碗筷碰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鱼盘上,热气袅袅。她吃完了把鱼骨理干净推到我面前说你看我吃得多干净。我说嗯,鱼都谢谢你。
吃完她帮忙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之后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快中午了我该回去了。我说那你下午干嘛。她说约了朋友逛街。我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地铁两站路。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看她系鞋带。她系好了直起身来拍了拍外套,转头看我一眼说你别老看着我系鞋带。我说怕你又散了。她抬起脚晃了晃说这双不会。我说那下回买双颜色更好看的。她说你给我买。我说行。她笑了,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忽然折回来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轻得像蝴蝶落了一下就飞走了。然后转身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她冲我挤了下眼睛。我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关上门进屋,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她出了单元门往地铁站方向走,脚步轻快,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看了她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周末又去了她家吃饭,她做了新学的糖醋里脊,酸甜口,外酥里嫩。我吃了大半盘她说不怕血糖高啊你。我说你做的我吃光。她说你以前不说这种话。我说新学的,你要适应。她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热度,可能是端着热锅沾的。我握着她的手指贴了贴说你这手什么时候能彻底暖过来。她说医生说我是末梢循环不好,天生的。我说那后天给你捂。她说你捂得过来吗,一辈子呢。我说试试呗。
那顿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说陈默,我想跟你说个正事。我放下碗看着她。她说我最近在考虑把现在的工作辞了,跟朋友合伙开个小花店。我愣了下说你认真的。她说认真的,店址都看好了,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附近,离粥铺不远。我说你以前没提过你想开花店。她说以前也没机会跟你商量。我说那你跟我说说怎么想的。她撑着下巴想了想说她上班上腻了,在办公室待了快十年每天做差不多的报表,没什么意思。她本来就喜欢花,以前家里阳台那几盆她养得多好,就是搬走的时候没带走。她说开个小花店赚得不多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听完点点头说你想清楚了就干,我支持你。她说你不觉得我折腾。我说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她低头扒了口饭,耳朵尖又红了。
之后几周她开始忙花店的事,看铺面签合同装修进货,我下班过去帮忙刷墙搬花架。铺子不大,三十来平米,门口有棵老槐树。她买了白色的漆把墙面刷得干干净净,又从批发市场淘了铁艺花架和木质货架。墙上钉了几排挂钩挂干花和编织篮。她干活的时候我打下手,递个刷子扶个梯子搬个花盆。有天下午蹲在地上贴地砖贴纸,贴了半天腰酸得直不起来,她蹲我旁边看着说你这腰不行了。我说行,就是缺锻炼。她说那以后每天来店里搬花盆练。我说你可真会安排。
开张那天她穿了件碎花围裙站在店门口剪彩,其实就是她自己剪了根红绸子。我送了她一盆很大的绿植摆在门口,她问是什么,我说发财树,祝你发财。她说你还会买发财树。我说周老板推荐的,他说开张送发财树最吉利。她哈哈笑说周老板懂行。
第一天生意清淡,进出就三拨客人,卖了两束雏菊一盆绿萝。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也不急,给花换水修剪枝叶,哼着歌。我下班过去的时候看见她在灯光下低头剪玫瑰刺,满手花泥。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抬头说你怎么不进来。我说看你忙。她说帮我递一下那个麻绳。我拿过去递给她,她接过麻绳的时候带下几片花瓣落在她袖口。我说今天赚了多少。她说利润四十五块。我说不错,够明天喝粥了。她说那明天粥铺我请,赚了钱就要花。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起来。她守着花店我上着班,周末我去店里帮忙,晚上她来我家吃饭或者我去她那边。有一天晚上我收了一批快递送来她公寓,是她从网上订的花艺书籍和包装纸,我帮她搬上楼,拆了箱子把东西码到墙角。她坐在茶几前翻一本花束搭配教程,翻着翻着忽然说陈默,你说人的感情是不是跟花一样。我说怎么一样。她说花有花期,开得最好的时候就那么几天,过了就谢了。我以前老怕咱俩的花期已经过了,谢了就没了。我说那现在呢。她把书合上放茶几上说现在觉得谢了还能再开,把根养好了年年都开。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伸手翻了翻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书签,她手写的——陈默和林冉的花店。字体圆圆的。我说这是我的名字。她说嗯,店名想好了,就叫陈默和林冉。我说太长了。她说那叫默冉花店。我说行,我听着像卖花的。她说你本来就是卖花的家属。我笑了。
跨年之后日子走得更快。春节前她带我正式回她家吃了年夜饭,她妈包了一桌子饺子,我擀皮擀得满手面,她爸在旁边看着电视偶尔指导一句皮再薄点。她妈上菜的时候趁她进厨房的工夫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小冉这孩子执拗,但她认定的事不会变。她认定了你,你别再让她失望了。我说妈你放心。她妈说我放心,就是提醒你。她端菜出来听见这句说什么悄悄话呢。她妈说没,让他多吃点。她把一碟子酱牛肉推到我面前说那多吃点,这牛肉卤了一整天。
除夕晚上我们在她公寓看的春晚,两个人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小品没什么意思,她靠着我看手机刷花店的订单。外面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她忽然坐起来说陈默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说外面冷。她说穿厚点,我想看烟花。我给她套了羽绒服裹了围巾,自己也穿了件厚大衣,拉开门出去了。小区里到处是红灯笼,空气里硝烟味混着年夜饭的油香。她仰头看着天,烟花在楼缝之间炸开又散落,红的绿的紫的映在她瞳孔里。她把脸转过来被烟花照得明明暗暗,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她说去年这时候你在干嘛。我说去年在客房躺着胃疼。她说我去年在娘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你是不是已经跟别人好了。我说那会儿我谁都没想,就想着胃什么时候不疼了。她戳了戳我肚子说它现在不疼了。我说你治好的。她说怎么治的。我说你给我纸条上写的那几个穴位,我天天按。她愣了一下说你还真按。我说你写的我都信。
烟花放完了,远处还有零星的炮仗声。我们往小区花园那边走了走,花园里的树枝挂着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伸进我大衣口袋里握着我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灯下面。路过花坛的时候她看见几株冬青叶片上结了一层薄霜,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她说陈默,明年我们出去旅游吧,去更远的地方。我说去哪儿。她说还没想好,反正要远一点。我说好,攒假。她说你年假够吗。我说不够就旷工,反正有人养我。她说我可没说要养你。我说你说了,在海边说的。她说那不算,那是喝多了。我说你就喝了半杯。她说半杯也是酒。
大年初二我爸妈和她爸妈约着吃了顿饭,两家人凑了一桌。我妈跟她妈坐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从菜价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催生。她坐在我旁边低头给花店排单,耳朵尖红得透亮。她妈在饭桌上对我爸说老陈你儿子比去年看着精神多了,去年瘦得跟竹竿似的。我爸说那是,今年有人管饭了。我妈插嘴说何止管饭,还管胃。我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她在桌底下踩了我一脚,我抬头看她,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理她们。我笑了笑继续扒饭。
那顿饭吃完散场的时候两家长辈站饭店门口寒暄半天。她站在我身边拢着大衣领子,北风吹得她缩脖子。我伸手把她领子再往上拢了拢,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她爸妈先开车走了,我爸妈也打车回去。就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舒了口气说总算吃完了。她说比打仗还累。我说你妈跟我妈凑一块战斗力太强了。她说她们光聊菜和养生已经很克制了,你知足吧。我拉着她的手往地铁站走,夜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鞭炮碎屑。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了,指尖不再那么冰。我说你手今天热了点。她说大概是吃火锅吃的。我说那我以后天天带你吃火锅。她说你胃不要了。我说那还是算了。
春节过完她花店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春天来了买花的人多了,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下班去接她,帮她把卖剩的花收拾了换水剪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倚着柜台看她,她偶尔抬头瞪我一眼说你老看我干嘛。我说好看。她说你看花,花比人好看。我转头看店里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绣球满架子的颜色,确实好看。但我再看回她,她低头算账的侧脸被头顶暖光灯照着,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我还是觉得人好看。
有天下雨店里没什么客人,她泡了两杯茶我们坐在门口看雨。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巷子里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反光。她端着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说陈默,我想跟你说个事。我端着杯子没动。她盯着外面的雨丝说我妈今天问我咱俩到底什么时候再领证。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茶溅出来几滴。她看着我笑了你别紧张,我说不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说那你怎么跟你妈说的。我说等我花店盈利了再说,赚够酒席钱。我说那得等多久。她说一年。我说那太久了。她说那你出钱。我说我出,现在就出。她拿杯盖敲了敲我杯沿说逗你的,我想再处一处,这次慢慢来。我说好,不急。
雨小了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香。她收了茶盏搬了几盆花到门口淋雨,说春雨贵如油,让它们多喝点。她蹲在花架前调整花盆的位置,头发丝上沾了细密的水珠。我看了她一会儿说林冉。她没回头说嗯。我说你去年摔粽子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转过头来头发上的水珠晃了一下。我说你说陈默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嗯,那天气疯了说的混账话。我说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有了别人我压根不会每天回来吃你做的饭。我回来的原因一直是你。她站在花架前面隔着几步看着我,雨后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泄下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走过来说我知道。我说那你怎么不早点知道。她说因为那会儿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只知道你在生气。她说现在知道了,错在咱们都不肯开口。我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水珠弹掉,说过去了。她说嗯,过去了。
三月的时候她花店接了第一笔公司订单,五十束花给一家新店开业用。她忙了两天扎花束,我请了半天假帮她送。她把扎好的花一束束码在箱子里,我搬上车运到目的地,跟对方交接完回来她已经又在扎下一批了。那天晚上忙到十点才收工,她累得瘫在椅子上说手快断了。我蹲下来帮她揉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拢。她的手因为长期泡水和拿剪刀,指尖皮肤有点发白起皱。我说明天买支护手霜。她说买过了,懒得涂。我说那我每天监督你涂。她说你管得宽。我说管得就是宽。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我们去了趟城郊的花卉市场进货。天暖了,市场里各种花挤挤挨挨摆了一长溜,她跟批发商讨价还价的时候声音清脆利落,我站旁边当人形货架抱着一堆花盆和营养土。进完货在市场出口的棚子里吃午饭,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她挑着面里的香菜往我碗里扔,我说你不吃香菜给我。她说你不也不爱吃。我说我现在爱吃了。她说什么时候变的。我说上次在你家你妈包饺子放香菜我吃了觉得还行。她打量我一眼说你变了挺多的。我说你也变了。她说哪儿变了。我说以前你什么都替别人藏着扛着,现在你开口要了。她要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那是因为跟你学的。她说陈默,我现在觉得日子才有那么点实感了,以前总飘着。我说飘着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但心里不落地。现在每天数花瓣换水剪枝,手上沾着泥,心里倒是踏实了。
晚上回到家她累得直接趴沙发上就睡过去了。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我蹲在沙发边上看她睡着的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了弧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嘟着,虎牙若隐若现。我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皱了下眉但没醒。我站起来轻轻关了客厅的灯,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然后坐到旁边单人椅上翻开手机看了几条工作邮件。旁边她偶尔发出轻轻的鼾声,均匀细碎。我放下手机偏头看着她在沙发上的轮廓,想起去年深冬我一个人蜷在客房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熬粥一个人上班一个人走到哪算哪。没想到一年没到头她又躺在我旁边打呼噜了。我把手机锁屏放茶几上,靠着椅背闭上眼。沙发方向传来她梦呓一样的声音,说陈默,水。我睁开眼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边上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坐回去继续闭着眼。过了大概五分钟沙发那边窸窸窣窣响动,她摸索着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又放回去,翻了个身,呼吸声再次平稳下来。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五月的一天傍晚她在花店关门前给我发微信说你来一趟,有好东西给你看。我下班过去推门进去就看见店里灯光调暗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捧着一束花,是白玫瑰和淡紫色绣球的混搭,用牛皮纸包得齐整。她递过来说送你。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花束里有张卡片,我翻开,她的字写着谢谢你来追我。我抬头看她,她靠着柜台看着我说这束花叫归途。我说谁起的。她说我起的。我说那为什么叫归途。她说因为你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了,花也回来了。我低头闻了闻玫瑰,花香浅淡。我说那你以后天天给我扎一束。她说那不得累死我。我说那就一星期一次。她说成交。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花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上。白色的玫瑰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暖色,绣球的淡紫藏在白花后面若隐若现。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她,说这束花能养多久。她说好好养能养一周,每天换水剪根,你行吗。我说试试。她说行,下周我再检验成果。
后来她每周末都给我扎一束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向日葵搭洋桔梗,有时候是小雏菊配尤加利叶。我家餐桌上的花瓶从一只变成了三只,她从店里挑了几个淘汰下来的旧瓶子说放在你那儿增加点生活气息。我照着她说的方法换水剪根往水里加白糖,每束花都养足了一周甚至更久。有天她来我家吃饭看见花瓶里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凑近闻了闻说你这花养得不错。我说老师教得好。她说那下周给你扎个更难养的。我说你来就是。
六月的一个晚上她做了个梦,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她声音闷闷的,说陈默我梦见你又走远了,在走廊那头上电梯我喊你你没回头。我听着电话里她的呼吸声,窗外月光白晃晃的。我说我在家呢,哪也没去。她说我知道,但醒了就睡不着了。我说那我过去陪你。她说别折腾了你睡吧。我说你等着。我穿了外套出门打车到她公寓,上楼敲门她穿着睡衣开的门,头发乱蓬蓬的脸还带着醒来的浮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拍着她的背说梦都是反的。她闷声说我知道。我松开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跟着坐下来靠在我身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她说你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这句话。我说你一个电话我就来。她说那你要是一辈子都这样,我天天做噩梦。我说那我天天来。
她慢慢平静下来靠着我肩膀重新闭上了眼。我低头看她的脸,睡意重新爬上来,她的呼吸渐渐变深变长。我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客厅的挂钟走到凌晨三点。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她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我没动。等她睡实了我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垫子也眯了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低头看见我坐在地板上,伸手戳了戳我的头顶说你怎么不睡床。我仰起脸说我怕你醒了没人。她说陈默你可真傻。我说傻点好,傻人睡地板。她拽着我胳膊把我拉起来说去床上睡。我站起来腿麻得龇牙,她扶着我走到卧室床边推我躺下去,然后在我旁边躺下,背靠着我的胸口蜷成一团。她说你再睡会儿。我胳膊环过去搭在她腰上,闭了眼。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挤进来铺了一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我睡着,鼻尖几乎蹭在我下巴上。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的睫毛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数不清。
七月初花店开了半年。那天她算了算账,高兴地说这月终于把装修成本赚回来了,手里还有盈余。她请了我和周老板还有几个朋友在粥铺旁边的烧烤店吃了顿庆功饭。周老板拎了两瓶啤酒来,拍着我肩膀说陈默你小子行啊,拐来拐去又拐回来了。我说是她拐我。周老板说不管谁拐谁,反正你俩这出大戏我看了一年,比电视剧带劲。她端着杯子跟大家碰了一圈,脸喝得微微泛红,挨着我坐下的时候靠在我胳膊上说我当初选这铺子选对了,就在粥铺旁边,每天闻着粥香上班。我给她夹了块烤茄子放到碗里,说你那会儿选铺子的时候是不是就盘算好离粥铺近。她眯着眼笑了笑说不告诉你。
烧烤吃到后半程她去洗手间,周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俩啥时候去把本子领回来,我们等着喝第二顿喜酒呢。我说快了,等她花店再稳一稳。周老板说还稳什么稳,她都说了赚回来了。我喝了一口啤酒,周老板又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稳,稳得把老婆都稳丢过一回,现在还不长记性。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放下杯子想了半天,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有时候慢过头了。周老板拍拍我肩膀说你看着办。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跟周老板表情不对,问你俩聊什么呢。周老板说聊你那盆发财树长得真好。她说那是陈默送的发财树,可不得长好。她坐下之后我低头吃了会儿东西,然后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下周有空没。她说有空啊店里周二休息。我说那跟我去个地方。她说去哪儿。我说到了你就知道。
周二早上我带她开了两小时车去了一座小城,城里有家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车停在路对面的时候她看了看那个门脸,转头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到抿着嘴笑。她说你带我来这儿。我说嗯,领个证,周老板说等喝喜酒等太久了。她说你也不提前说。我说提前说了就不算惊喜了。她坐在副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车停好。我停好车她先下去了,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我。太阳把她照得眯了眯眼,今天她穿了件淡紫色碎花裙子,头发散着,风一吹裙摆和发梢一起扬。她说走啊愣什么。我快步走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排队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心出了汗。我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她说头一回也没这么紧张,头一回什么都没想就跟着你去了。这一回想得太多反倒紧张。我说那你想什么。她说想这回不会再有人摔粽子了。我说粽子这回我包,放蜜枣,你爱吃的。她捏了捏我手指。
轮到我们的时候填表签字按手印,流程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她签字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林冉两个字还是一笔一划用力顿笔。她写完了推给我,我签了陈默,三年多没合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又并排躺在了同一张表格上。办事员核对了材料抬头扫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面孔,表情平淡地递过来两个红本本。她把本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合上揣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我扶住她胳膊说你行不行。她说行,就是突然觉得沉甸甸的。我说重吗。她说重,但拿着踏实。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灿得晃眼。她站在石阶上举起那两个红本本对着太阳照了照,侧过脸问我今天几号。我说七月初七。她说七夕。我说巧了。她说你是故意挑的。我说真不是,周老板催我我才查的日历,发现正好今天。她歪着头看我半天说那行吧,我信你。她说那晚上去喝南瓜粥庆祝。我说吃烧烤也行。她说那就先去喝粥再吃烧烤,今天双喜临门。
回程路上她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她伸手拢了又散散了又拢。我开着车,她忽然把胳膊伸出窗外张开五指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大声说陈默我高兴。我说看出来了,你别把胳膊伸出去。她缩回来坐好,把两个红本本从包里掏出来又翻了翻,塞回去之后偏头看着窗外,嘴里哼着那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她转过来看着我笑,虎牙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颗糖。
傍晚到粥铺的时候周老板已经在了,他提前得了消息在店里贴了张红纸写着恭喜陈默林冉喜结良缘,底下歪歪扭扭画了颗心。她进门看见那张纸笑得直弯腰,说周老板你这字也太丑了。周老板说丑怎么了,心意到了。他端了四碗南瓜粥上来每碗上面搁了颗红枣,说今天双份红枣,大吉大利。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靠窗的卡座上喝粥,窗外巷子里天色正从蓝变橘,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周老板喝了两口粥说你们俩这一出大戏总算收官了,我这一年面馆都开得不踏实,老惦记你们俩。她说那以后你踏实了。周老板说踏实了踏实了,下回再生个娃我给你们煮红鸡蛋。她一口粥呛住了咳了半天。
那晚从粥铺出来又去烧烤摊补了顿夜宵,吃了烤串喝了果汁。她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明显飘高了几分,说妈,今天去领了。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说,嗯,这回是真的。挂了电话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妈说明年得办酒席。我说办,你想怎么办都行。她说海边办吧,就请两家人和几个朋友。我说行,明年夏天,正好天气好。
回家的路上她坐副驾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嘴角弯着。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她,月光和路灯在她脸上交叠着明暗。我伸手轻轻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搭在她肩上,她没醒,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车里的音响关掉了,安静得只剩引擎低沉的嗡嗡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红灯变成绿灯,我踩了油门,往家的方向开。这个家是她的公寓我的出租屋还是哪栋房子,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坐在旁边,红本本在她包里,她睡着了嘴角是弯的。
到家楼下我停了车轻轻推了推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到了?我说到了上楼睡。她揉了揉眼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我锁车跟上去,她站在单元门底下等我,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淡盈盈的。我走过去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说今天真的高兴。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说天天让你高兴。她说你以前嘴没这么甜。我说你以前手没这么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举起来贴在我脸上说真的,好像比以前暖了点。我说我的功劳。她说嗯,都是你的功劳。
电梯里她靠着我肩膀,红本本从包里露出一角。我把它往里塞了塞,她挡开我的手说别塞,让它露着,我要让全楼的人看见。我说行,你举着也行。她真把那两个本本拿出来举在胸前正对着电梯门,电梯门映出我们俩的倒影,她笑得一脸灿烂。电梯到了楼层她举着本本走出去,楼道声控灯亮了,她回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红色小本子。我说走了回家了。她说走,回家。
推门进她公寓的那一刻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手里还攥着那两本结婚证。她说陈默,这一年你有没有哪一瞬间特别后悔离了那次。我想了想说后悔过。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你摔了粽子出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客厅到天亮,满脑子都是你跟刘阳的事,气得胃疼。但到天亮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当时我冲出去追你了,咱俩可能就不会离了。她说你后来也没追。我说当时太蠢了,咽了太多话咽得嘴都张不开。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以后别咽了,你嗓子里那个开关我给你拧开了。我说你再拧一拧,怕它自己又关回去。她说关一回我给你拧一回,拧多了就松了再也关不上了。
她把结婚证放到玄关柜子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翻出来一只纸盒子放在茶几上。我打开看,里面是那个蓝铁盒和那本新的日记本。她指了指铁盒说这本写满了,你送我的那本新的我一直没舍得写,等着跟你一块儿写。我打开那本新的日记本,扉页上她的字写着陈默,这是新的日记本,空的,你自己填。那一行下面多了一行她新写的小字:这回我跟你一起填。我合上本子拿起笔在封面内页又添了一行:收到,填到老。她看见那行字笑了笑说你那字是真丑。我说丑就丑吧,能看懂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她说陈默晚安。我说晚安。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胸口,心跳噗通噗通透过睡衣传到她掌心。她说你心跳得好快。我说紧张。她说都领过两次证了还紧张。我说第一次也紧张,第二次更紧张,怕再弄丢了。她说你这次抓紧了就不会丢了。我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说抓紧了。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顺。窗外月光明晃晃的,窗帘被夜风拂动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轻轻一荡。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感觉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扎花束磨出来的。那层茧粗糙温热,贴在我掌心有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实实在在的日子,实实在在的人,实实在在的明天早上一睁眼她还在旁边。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另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上。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脚趾碰到我的小腿肚凉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曲了曲腿把她的脚裹住。她闷声说了句谢了。我说睡吧。过了几秒她又说陈默,明天早上你去买豆浆,巷口那家的,加糖的。我说好。她说还有油条,要脆的。我说好。她说然后去花店,今天新到了一批粉玫瑰,你帮我搬。我说好。她声音渐渐含混下去,最后一个字尾音软塌塌地融进了睡意里。我听着她的呼吸彻底稳了,才让自己也慢慢沉进黑暗。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她还在睡,脸侧在枕头上被子裹到了下巴。我轻手轻脚起来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巷口那家早餐铺买了豆浆油条。老板娘认得我说今天两份?我说两份,一份加糖一份不加。老板娘笑了笑说女朋友爱喝甜的?我说老婆,刚领的证。她说哎呀那恭喜,多加了你一根油条,算我的。我说谢谢老板。
拎着早饭回来她刚好醒了,披着头发坐在床上揉眼。我把豆浆油条放在床头柜上,她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咂咂嘴说这家豆浆越来越浓了。我坐在床边啃油条,她喝了几口豆浆忽然说陈默,花店今天来了批粉玫瑰,我想拿它们做一款新花束,叫重逢。我说这名儿好。她说你猜什么配色。我说粉的配白的。她说错,粉的配浅灰,用灰色包装纸。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灰色是中间色,从黑到白那条路的中间。咱俩就是从黑走到了灰还没到白,但已经亮了。我嚼着油条没接话,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沾了油渍。我说你嘴上还有豆浆。她说那你擦。
吃完早饭她换衣服去花店,我开车送她。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日历说下周我妈生日,你买了礼物没。我说买了条丝巾,你帮我看看。她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我说上周偷偷买的,放车里了。她从副驾储物盒拿出来拆开看了看说眼光不错。我说周老板帮我挑的。她笑着说周老板怎么什么都帮你。我说他没老婆,时间全用来帮别人了。她说那你给周老板也介绍一个。我说他眼光高,看不上。
花店门口她推门进去,里面一桶一桶的新花挤挤挨挨,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肥厚边缘微卷。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说这批质量好。我搬了几桶花进里间,她开始修剪枝叶扎花束。清晨的光从店门口的槐树叶缝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了斑斑驳驳的光点。她蹲在地上手速很快,剪子咔嗒咔嗒,枝条簌簌落地。我靠着柜台看她,她忽然抬头说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上,还有一个小时。她说那你再看五分钟就走,看多了她要收费的。我说怎么收费。她说一朵玫瑰五块钱,你看了多少朵付多少。我算了算说你这是一屋子玫瑰,我付不起。她说那你就别看了,去上班。我笑了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那晚上我来接你。她说好,晚上做酸菜鱼。我说少放辣。她说知道,你胃不行。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昨晚上你说梦话了。她抬起头说我说什么了。你说老公,水。她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手边一片玫瑰叶子冲我扔过来。我接住那片叶子揣进口袋哈哈大笑往外走,身后传来她嚷着陈默你编瞎话。我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叶子,她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阳光从槐树叶间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把整个花店照得亮堂堂的。
我骑车去单位的路上口袋里的玫瑰叶子轻轻蹭着布料。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初夏的暖意,路边的树全都绿透了,蝉鸣从某棵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拉得老长。我骑过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绿灯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彻,一朵云都没挂。旁边的电动车上是送外卖的小哥在哼歌,前面的公交站台有老夫妻拎着菜篮子互相搀着上车,人行道上一个小女孩举着风车跑过去身后他妈追着让她慢点。都是普普通通的晨光里普普通通的人。我夹在他们中间,口袋里一片玫瑰叶子,手机里躺着她的微信,晚上等着去吃她做的酸菜鱼。绿灯亮了,我蹬了踏板继续往前骑。风吹过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我骑得不快,也骑得挺稳。
这大概就是后来我们过的日子。她在花店忙一整天,我下班过去接她,有时候她在给花换水满手湿淋淋的,有时候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发呆。我推门进去她说来了,把包给我让我帮她拎着。我们一起关灯锁门,走到巷口的粥铺或者烧烤摊或者回家做饭。她走路还是走我左边,手耷拉着,我握上去。她的手还是偏凉,但握久了就暖了。夏天傍晚的风从巷子穿过来,把她碎花裙子的下摆吹起来,她把裙子压了压继续走。我们聊花店的进账,聊下周吃什么,聊明年夏天海边办酒席请几个人。她讲她妈又催了说酒席得提前订酒店不然订不到。我说那我明天就打电话。她笑说你现在行动力这么强。我说吃一堑长一智,再慢媳妇又没了。她说你终于学会了。
有一回晚上散步走到河堤边那把长椅上,她坐下了说这把新椅子坐得挺舒服。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河面上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她说你以前老坐那把旧椅子。我说嗯,那把有你的鞋跟印。她说新椅子没印子了。我说咱们重新砸一个。她踹了我小腿一脚。河边的柳树枝条垂进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线扯得好长,风筝在天上小小的像颗星星。她靠在我肩膀上仰头看那个风筝说我也想放风筝。我说明天给你买一个。她说你明天不是加班。我说请个假。她说你最近老请假。我说为了陪老婆放风筝领导能理解。她扑哧笑了说你贫死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出我送她那本新日记本,在扉页补写了一行。我凑过去看,她写的是:陈默的嘴现在不闷了,有点吵,但挺好。然后她把本子推给我说你也写。我接了笔在下面写:林冉的手还凉,但我捂得过来了。她看完说你这句写得比我好。我说抄你的文风。她说你还会抄袭了。我说现学现卖。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着细碎的声音,跟去年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比起来完全换了模样。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拉上窗帘,关了灯。黑暗里她的手摸索过来碰到我的手指,勾住了。她说陈默,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豆浆油条。她说又想喝南瓜粥。我说那先去粥铺再去花店,来得及。她说好。我说睡吧。她说嗯。
我闭上眼。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像整个冬天的冰终于化成了春天的溪水。我没松手,她也没抽回去。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印了一道朦胧的光,其他的声音都淡下去,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平稳地涨落。我听着她的呼吸,想起这一年从冬天走到冬天又走到了夏天,那些咽回去的话终于说完了,那些冷战的日子终于化成了偶尔斗嘴的日常。我们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彼此身边,不是回到原地,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坐下。这次不需要谁先开口了,因为那张嘴已经习惯了张着。我把她的手往胸口带了带,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困意从脚底漫上来,裹住全身,沉甸甸的暖。明天早上南瓜粥,加盐煮,配油条。然后去花店搬粉玫瑰。然后开开心心地过这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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