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渊到了鼎泰拍卖行。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没进去,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条味和潘家园特有的那种灰尘气息。他把怀里的碗又摸了一遍,确定裹得严实,这才推门进去。
周老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办公室里比昨天那间工作室多了一张深色木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叠文件和一支钢笔。对面一把椅子,显然是给林渊准备的。周老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坐。”周老抬手指了指那把椅子。
林渊坐下来,把碗放在桌面上。周老没有急着看碗,而是先把那叠文件推到林渊面前。
“委托拍卖合同,你逐条看一遍。有问题就问。”
林渊拿起合同,从头开始翻。一共六页,条款写得很细。佣金比例、图录费、宣传推广费、保险责任、拍品保管、流拍后的处理方式、成交后到账周期,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模糊的表述。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把六页纸逐字看完。
“保险这块,在拍卖行库房里的保管责任怎么算?”
“库房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恒温恒湿,保额按照你的底价来定。成交之后到买家付款提货之前,由拍卖行承担全部保管和保险责任。”周老回答得很简明。
林渊又翻回佣金那一页,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条附加条款。然后他放下合同,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桌面上。
“我签。”
他拿起钢笔,在委托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按照要求填了银行卡号、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全程用了不到三分钟。
签完之后,周老把合同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然后才回过头来,重新拿起那只碗。
“按流程,正式入库之前我还要做一次完整的鉴定记录,拍了照片和视频存档。你的碗从这时候开始进入拍卖流程。”他说着,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小型台灯,“再确认一遍,没意见的话我就开始了。”
林渊点头。
周老戴上了白手套,把那团宣纸拆开,露出那只温润的白釉碗。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看碗身。然后拿起架好的录像设备,调好焦距,开始了整个鉴定记录的录制。
“委托编号D-2309-07,委托方林渊。拍品为明代永乐官窑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碗。碗口直径十二点七厘米,高五点三厘米,圈足径四点一厘米。釉色乳白,釉面温润,有典型永乐甜白的‘鸭蛋青’呈色特征。外壁无纹饰,内壁暗刻双龙赶珠纹,五爪,云纹两朵,刻工精细,深浅一致。碗底青花篆书‘永乐年制’款,款识清晰完整。碗沿有一处约零点五厘米的浅豁口,属于磕碰伤,不影响整体品相。其余部位无冲线、无修复痕迹、无土蚀。保存状态良好。”
他放下碗,对着镜头补充了一句:“初步评估,该拍品为永乐官窑传世真品,品相在同类存世品中属于中上水平。建议底价一百八十万元。”
然后他关掉了录像设备,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一下镜片。
“行了。合同签好了,记录也做了。从现在开始这只碗正式由鼎泰拍卖行保管,你不需要再随身带着了。”
林渊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收起来,站了起来。他说了一声“谢谢周老”,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
周老看了他一眼:“一个月后的秋拍,图录大约在下周就会开始排版。你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信息,可以在这之前告诉我。”他顿了一下,“另外,这段时间如果你手里有别的东西需要出手,可以随时联系我。私洽或者送拍都行。你既然能收到一件永乐甜白,手里应该不止这一件东西。”
林渊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暖黄色,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下了楼,走出鼎泰拍卖行的大门。
阳光落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五分。从签完合同到做完鉴定记录,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他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一笔交易,就这么定了。
林渊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潘家园主街的时候,他没回渊古斋,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巷子尽头有一家老茶馆,门脸很小,门口的竹帘半卷着。林渊掀帘子进去,里面只有两张桌子,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很淡,不怎么好喝,但热。他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事情。
昨天早上胖头刘砸店,前天夜里分手短信,今天上午签了一份价值一百多万的合同。三天,三件事,每一件都在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拽。他现在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拧干又泡开的茶叶,正在慢慢舒展成原来的形状,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他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孙叔发了条消息:“签完了,碗入库了。谢谢孙叔。”
几秒之后孙叔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接着又跟了一条:“晚上来店里喝口茶。有事跟你说。”
林渊收起手机,站起来,放了两张十块钱在桌面上,算是茶钱。茶馆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过。
他掀开竹帘走出去,巷子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林渊沿着窄巷走回渊古斋的方向,步伐比出来的时候稳当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底价一百八十万,扣掉佣金和杂费,到手大约一百五十万。胖头刘那边八十五万还清,剩下六十五万。老爹的店重新布置一下需要十万左右,够把门面翻一翻,换成更亮堂的展示柜。再算上三个月的店租和日常开支,还能剩三十万左右——够他把那辆电动车从当铺里赎回来,够他给老爹换一副新眼镜,够他给自己买一件不像样的外套。
他走到渊古斋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店里传来扫地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用扫帚把碎瓷片拢到一起。他推开门,看到老爹弯着腰,正把地上那些碎瓷片一点一点扫进簸箕里。
林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不是难过,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家里灯还亮着。
“爸,”他开口喊了一声,“我不是说了,这些碎瓷我来收拾吗?”
林守拙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人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林渊走进去,接过老爹手里的扫帚,把剩下的碎瓷片扫进簸箕里。他没说自己签了合同的事,也没说那只碗值多少钱。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扫完地,把簸箕里的碎瓷片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扫帚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老爹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孙叔叫我过去坐坐。”
林守拙点了点头:“行。少喝点茶,晚上喝多了睡不着。”
“嗯。”林渊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潘家园的晚市人流,往淘古轩的方向走去。路两边收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摊主正把一卷画轴收进纸箱里,旁边另一个摊主在数今天收到的现金。
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林渊走在其中,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比昨天踩得更稳了。
接下来,只有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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