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宫城在五月的梅雨里浸得发潮,太极殿的朱漆柱上沁出水珠。

一个身长八尺三寸的男人从殿内走出来,手垂过膝,雨气打湿了他的衣袖。

那年他三十六岁,鬓角尚无白发,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两年前他跪在同一个地方哭过,哭得满殿皆惊。

现在他走在雨中,步子很稳,身后是空荡荡的皇位。

这个人叫陈顼。

梁中大通二年七月辛酉,始兴昭烈王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据说那夜有赤光满堂室。

婴儿被取名陈顼,字绍世,小名师利。

他长大以后,容貌俊美,身长八尺三寸,手垂过膝,有勇力,善骑射。

史书说他“少宽大,多智略”。

这是一个被上天厚待的人——相貌、体格、智谋,一样不缺。

但陈顼的早年并不顺遂。

侯景之乱后,他的叔父陈霸先镇守京口,梁元帝征召陈氏子侄入侍江陵。

陈霸先派陈顼去了。

在江陵,他累官至直阁将军、中书侍郎。

那段日子有一件怪事。

陈顼有个旧交叫李总,是马军主。

某夜陈顼饮酒后张灯而寐,李总外出归来,看见陈顼身是大龙,惊骇奔逃。

这件事被写进了正史。

真假不论,至少说明在旁人眼中,此人大不寻常。

江陵陷落那年,陈顼被西魏掳至长安。

一个陈朝的宗室子弟,在敌国的都城做了几年质子。

他在长安“貌若不慧”,但西魏将领杨忠的门客张子煦见了却说他“虎头,当大贵也”。

有人当他是个傻子,有人看出他骨子里的东西。

陈霸先在永定元年称帝,建立陈朝。

远在北方的陈顼遥袭封始兴郡王,邑二千户。

三年后陈霸先去世,陈顼的哥哥陈蒨继位,改封陈顼为安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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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嘉三年,公元562年,陈顼终于被北周放还建康。

这一年他三十二岁,离开南方已经八年。

陈文帝陈蒨对这个弟弟极为倚重——授侍中、中书监、中卫将军,很快又加使持节、都督扬南徐东扬南豫北江五州诸军事、扬州刺史,进号骠骑将军。

天嘉四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六年迁司空。

陈顼的权势在哥哥的提拔下一路攀升。

史书说“以帝弟之重,势倾朝野”。

他的手下人也“恃顼势为不法”。

但陈蒨似乎并不介意。

这个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

天康元年,公元566年。

陈蒨病了。

病得很重。

四月里,建康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

陈蒨躺在寝殿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太子陈伯宗只有十二岁——一个孩子,性格又软弱。

陈蒨担心儿子守不住这份家业。

他把陈顼叫到榻前。

“吾欲遵太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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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伯是周太王的长子,为了让位给弟弟季历而远走荆蛮。

陈蒨的意思很明白:我要把皇位传给你。

陈顼的反应是“拜伏泣涕,固辞”。

他跪在地上,叩头,大哭,说如果皇兄一定要这样做,他宁可去死。

满殿的朝臣看着这一幕。

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等人都在场。

陈顼哭得真切,辞得坚决。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安成王真是忠心耿耿——兄长要让位,他死活不接。

多好的兄弟。

但陈蒨没有别的选择。

儿子太小,弟弟太强。

他只能赌——赌陈顼会好好辅佐幼主。

陈蒨安排了辅政班子:陈顼之外,还有中书舍人刘师知、尚书仆射到仲举、五兵尚书孔奂。

陈蒨对孔奂说:“今三方鼎峙,宜须长君。

朕欲近则晋成,远隆殷法,卿等须遵此意。”

孔奂流涕回答:“陛下春秋尚富,未有失德,何容别议。”

最终的决定是:陈顼辅政,太子继位。

五月,陈蒨驾崩。

十二岁的陈伯宗即位,史称废帝。

陈顼被拜为司徒、骠骑大将军、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给班剑三十人。

大权尽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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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宗坐在太极殿上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那张椅子有多烫。

辅政大臣们各怀心思。

刘师知是文帝旧臣,看出陈顼势大,想把他排挤出中枢。

他和到仲举等人谋划,假造太后令,要陈顼去东府。

陈顼准备出宫。

这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中记室毛喜。

毛喜是陈顼的老部下,当年在江陵就跟着他。

他对陈顼说:“陈朝据有天下时间还短,国家正值丧事,内外担忧害怕,太后深思熟虑,才令大王入省辅政。

今天殷不佞的话,必定不是太后之意。

宗庙社稷事重,大王宜三思。”

陈顼听进去了。

他没走。

随后的事情干净利落。

刘师知被抓,当天就被赐死。

到仲举被免官。

陈顼以霹雳手段扫清了第一个障碍。

光大元年二月,陈顼进陈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居住禁中,专与废帝游处。

陈伯茂是陈伯宗的弟弟,始兴王,对陈顼专政心怀不满,多次散布安成王将要废立的恶言。

陈顼把这个人放在皇帝身边——不是信任,是监视。

陈朝众望归于陈顼。

这句话写在史书里,轻描淡写,但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布局。

陈顼在等一个时机。

光大二年正月,陈顼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剑履上殿,增邑并前三千户。

剑履上殿——这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曹操得过,司马懿得过。

走到这一步的人,下一步通常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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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大二年十一月甲寅。

慈训太后的一道令书传出宫禁:废帝陈伯宗被废为临海王。

理由是“个性太软弱,难以当大任”。

十五岁的少年从皇位上被拉下来。

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反抗的意愿。

陈伯宗后来被降封临海王,太建二年四月去世,年仅十七岁。

葬于南京西善桥的宫山大墓。

那座墓1960年被发现,砖室墓,简朴得不像一个皇帝——哪怕是被废的皇帝。

废帝被废的同一个月,北齐武成帝去世。

南方和北方同时换了主人,但没人注意到这个巧合。

太建元年春正月甲午。

陈顼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

改光大三年为太建元年,大赦天下。

文武赐位一阶,孝悌力田及为父后者赐爵一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人赐谷五斛。

立妃柳氏为皇后,世子陈叔宝为皇太子。

他站在两年前跪地痛哭的那个地方。

这一次他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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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里有一段话颇为耐人寻味:“朕以寡薄,才非圣贤……自元储绍国,正位君临……岂图王室不造,频谋乱阶,天步艰难,将倾宝历,仰惟嘉命,爰集朕躬。

我心贞确,坚誓苍昊,而群辟启请,相喧渭桥,文母尊严,悬心长乐,对扬玺绂,非止殷汤之三辞,履涉春冬,何但代王之五让。”

翻译过来:我本来不想当皇帝,但国家出了乱子,大家非要我当,我辞了又辞,辞了很多次,最后没办法才接的。

这套说辞,中国历史上每一个篡位者都说过。

陈顼说得尤其诚恳。

坐上皇位之后,陈顼开始做皇帝该做的事。

他第一刀砍向了广州。

太建元年十月,新除左卫将军欧阳纥据广州反。

陈顼派车骑将军章昭达率军讨伐。

太建二年二月,章昭达擒欧阳纥,斩于建康市,广州平定。

内患既除,陈顼把目光投向了北方。

自梁末丧乱以来,淮南之地尽入北齐之手。

陈顼“志复旧境”。

太建五年,公元573年三月,他命吴明彻为都督征讨诸军事,与都官尚书裴忌领兵十万北伐。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战争。

吴明彻攻秦郡,都督黄法氍攻历阳。

四月,鲁广达克齐大岘城。

吴明彻克秦州水栅。

北齐遣兵十万援历阳,被黄法氍击破。

齐军救秦州,又被吴明彻击破。

南谯太守徐槾克石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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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势如破竹。

历阳、合肥、寿春相继攻克。

陈顼完成了陈朝建国以来最大的军事胜利——收复淮南。

《陈书》史臣评价:“高宗太建初,志复旧境,乃运神略,授律出师,至于战胜攻取,献捷相继,遂获反侵地,功实懋焉。”

这是南朝政权最后一次大型军事胜利。

但胜利也到此为止了。

陈军没有乘胜灭齐。

史书没有解释原因,但结果很清楚——北齐没有被消灭。

几年后,北周攻灭了北齐,统一北方。

陈朝面对的是一个远比北齐强大的对手。

太建九年冬十月,吴明彻破周将梁士彦众数万于吕梁。

这是又一次胜利。

但次年二月,陈军败绩于吕梁,吴明彻及将卒以下皆为周军所俘。

《陈书》史臣论曰:“吕梁覆军,大丧师徒矣。

江左削弱,抑此之由。”

三万人被俘。

淮南之地再度沦陷。

陈顼十四年的统治,前半段是上升,后半段是坠落。

在权力和战争之外,陈顼还做了一件事——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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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陈顼有四十二个儿子。

这个数字在中国历代皇帝中排名第一。

《陈书》专门有一篇《高宗四十二男》。

这些儿子来自不同的母亲:柳皇后生后主陈叔宝,彭贵人生始兴王陈叔陵,曹淑华生豫章王陈叔英,何淑仪生长沙王陈叔坚和宜都王陈叔明,魏昭容生建安王陈叔卿,钱贵妃生河东王叔献……名单很长。

有八个儿子“并未及封”,还有三个早卒,“本书无名”。

四十二个儿子,二十四个女儿。

有学者注意到,陈顼子嗣封王的时间集中在太建五年北伐前后。

这可能不是巧合——战争需要将领,宗室子弟是最好的选择;胜利需要巩固,联姻是最好的手段。

陈顼的生育,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政治投资。

但儿子多,麻烦也多。

太建十四年正月,公元582年。

陈顼病了。

正月初五,宣帝患病。

太子陈叔宝、始兴王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一同入宫侍疾。

陈叔陵在病榻前对掌管药品的官吏说了一句话:“切药草的刀太钝了,应该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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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是别的什么。

正月初十,陈顼驾崩于宣福殿。

年五十三。

谥号孝宣皇帝,庙号高宗。

葬显宁陵——位于今南京市西善桥油坊村罐子山北麓。

1961年至1962年发掘,墓室长十米,由花纹砖砌成。

但他死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正月十一日凌晨,灵前。

百官缟素,环泣殿前。

太子陈叔宝哀毁俯伏。

陈叔陵动了。

他从袖中抽出那把磨过的药刀——或者别的什么刀——扑向陈叔宝。

数刀砍下,太子重伤。

柳皇后扑上来保护儿子,也被砍了几刀。

太极殿上鲜血四溅。

一个帝国的葬礼变成了一场谋杀。

陈叔坚冲了上来。

他双手卡住陈叔陵的脖子,奋力夺下武器。

陈叔宝在奶妈乐安君吴氏的护持下逃脱。

陈叔坚以此救主大功。

陈叔陵逃出建康,起兵造反,很快被镇压。

这个在父亲病榻前磨刀的人,最终没能坐上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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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顼的四十二个儿子,在他死后开始了漫长的内斗。

他们争夺的,是父亲用十四年经营、用无数手段夺取、用无数子嗣巩固的那个位置。

但那个位置最终落到了陈叔宝手里——一个在灵前被砍成重伤、靠弟弟和奶妈才活下来的太子。

陈叔宝后来成了陈后主。

隋军南下的时候,他躲在井里被俘。

陈朝亡了。

从陈霸先建立陈朝到陈叔宝亡国,一共三十三年。

陈顼一个人占了将近一半。

建康的宫城在五月的梅雨里浸得发潮,太极殿的朱漆柱上沁出水珠。

三十年前那个身长八尺三寸的男人从这里走出去,手垂过膝,雨气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跪过,哭过,辞过。

然后他坐了十四年。

他收复过淮南,又失去了淮南。

他生了四十二个儿子,这些儿子在他死后互相残杀。

他选了一个太子,这个太子在灵前差点被弟弟砍死。

陈顼死的那天,建康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沿着宣福殿的屋檐流下来,滴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宫人们在雨里奔跑,传递着皇帝驾崩的消息。

没有人注意到,三十年前那个有赤光满堂室的婴儿,就这样在一场雨里结束了。

雨水渗进显宁陵的封土,沿着墓道流下去,滴在花纹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