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闺蜜结婚的前妻,来找我复婚,我冷哼:打算重婚?拿我当傻子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00
凌晨三点,门铃突兀地响了。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死寂的空气,也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正伏在画板上,修改一张复杂的设计图,大脑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迟钝。那声音让我从密密麻麻的线条中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熬夜太久产生的幻听。
公寓的安保系统向来可靠,这个万籁俱寂的时间点,不可能有访客。
门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更短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仿佛门外的人也在天人交战。
我皱起眉,从高脚凳上滑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玄关。可视门禁的屏幕上,幽幽地亮着一张脸。
那张脸,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慕舒棠。
我的前妻。
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色风衣,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几缕黑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日里那张精致到无懈可击的妆容,此刻也显出几分仓促和疲惫。
她看起来很冷,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眼神却固执地、直直地盯着摄像头。她似乎笃定,我正在屏幕的另一端看着她。
我们离婚,已经整整半年了。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信息。她从我的世界里蒸发得干干净净,就像她当年闯入我生命时一样,毫无预兆,又雷霆万钧。
我没有动,只是隔着冰冷的屏幕,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缓缓抬起手,准备第三次按下门铃。
然而,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又无力地垂下。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在昏黄的感应灯下,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精美雕塑。
最终,我还是打开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门外的冷风,裹挟着她身上那股熟悉到刻骨的香水味,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依旧是那款“无人区玫瑰”,高傲,疏离。只是此刻,那冷冽的木质香调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凄惶。
“有事?”
我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侧身堵在门口,摆出拒绝的姿态。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和高傲的漂亮眼眸,此刻微微泛红,里面盛满了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北沉,”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加沙哑,“外面很冷。”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侧过身,让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走了进来。纤细的高跟鞋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咯噔”声。这声音,曾是我生活中最熟悉、最安心的背景音。
我关上门,隔绝了门外深夜的寒意,似乎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可以回头的退路。
“喝什么?”我问,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没有回头看她。
“不用了。”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能感觉到,她正站在客厅的中央,局促地打量着这个她曾经亲手布置、又亲手抛弃的家。
一切都没有变。沙发还是那个意大利进口的灰色沙发,地毯还是那块土耳其手工地毯。唯一的,也是最根本的变化,是衣帽间里,原本属于她的那半边衣柜,如今空空如也,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北沉,”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听到她转过身的细微声响,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复婚吧。”
我正在倒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滚烫的热水从杯沿溢出来,烫在我的手指上,传来一阵灼痛。但在那一刻,我几乎感觉不到。
我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料理台,静静地看着她。
她大概以为我被这个荒唐的提议震惊到了,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自嘲和无奈。
“我知道,这很突然。”她朝我走近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承认,当初是我太冲动了,太自以为是了。我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只是……”
她停顿下来,似乎在艰难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我替她说了出来。
“只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灵魂共鸣。”
这是六个月前,她坐在我对面,冷静而决绝地,给我判的死刑。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血淋淋的伤疤。
“是,我当时……当时是那么想的。”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想用眼神说服我,“但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所谓的共鸣,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北沉,只有你,才是……”
我没有再让她说下去。
我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的内心,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死水。
这半年来,我想象过无数种我们再见面的场景。可能是在朋友的婚礼上,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相望;可能是在超市的某个转角,为最后一盒牛奶而尴尬对视;也可能是在某个下着雨的街头,狼狈地擦肩而过。
我想过她可能会过得很好,脸上带着幸福得意的笑;想过她可能会炫耀她和江川的新生活;也想过她可能会对我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我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风尘仆仆地跑来我的面前,对我说出“复婚”这两个字。
“慕舒棠。”
我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们从相爱到结婚整整八年,我很少用这样疏离的语气叫她。
“我们离婚,才半年。”我说。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希冀,仿佛我的平静是一种好的信号。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曾爱到骨子里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你不是已经跟江川,领证结婚了吗?”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副表情,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头到脚,冻僵了。
我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从料理台边走出来,一步步逼近她。
“你想隐瞒你的已婚身份,来跟我复婚?”
我盯着她那双写满惊慌失措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向她。
“慕舒棠,重婚,是犯法的。”
01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我亲手挑选的极简风格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不大,此刻却像是在为眼前这场荒诞的剧目,进行着无情的倒数计时。
慕舒棠的嘴唇翕动着,脸上一片惨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什么也抓不住。她想开口解释,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言语。
最后,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出口,就等同于承认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带任何温度。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我以后会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但不是现在。
我转身走回料理台,端起刚才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喝了一口。温吞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熄心底那片冰冷的灰烬。
“你走吧。”我说,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时间不早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北沉,你听我解释。”她急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江川……那,那是个意外。”
“意外?”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可笑,转过身看着她。
“意外领了个结婚证?”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一层层地,剖开她虚伪的辩解。
“是……是他骗我的!”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那天他喝多了,我也喝多了,他拿了一大堆公司文件让我签,我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夹了……夹了那个……”
她似乎觉得“结婚登记申请”这几个字太过肮脏,难以启齿。
我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我曾以为自己无比了解、爱了整整八年的女人,是如此的陌生。
她是谁?她是“慕尚公关”的创始人兼总裁,在商场上杀伐果决,靠着一张嘴和缜密的逻辑,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现在,她却试图用“喝多了”、“被骗了”这样拙劣到可笑的借口来欺骗我。
她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吗?
“慕舒棠,”我打断她漏洞百出的辩解,“你的车停在楼下吧?江川是不是就在车里等你?”
她又是一愣,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她矢口否认。
“是吗?”
我缓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伸手,拉开百叶帘的一角,目光投向楼下的访客停车位。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就静静地停在公寓楼下的路灯光影里。那个扎眼的车牌号,我认得。那是江川上个月刚提的新车,还在朋友圈炫耀过。
车里没有开灯,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驾驶位上那个模糊的黑影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他倒是挺有耐心的。”我淡淡地说,像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慕舒棠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整个身体彻底僵住了。
谎言被这样赤裸裸地、一层层地戳破,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我,只是死死地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攥着自己的风衣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解释完了吗?”我问。
她不说话,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她无法动弹。
“那就请回吧,慕总。”我刻意加重了“慕总”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以后这种深夜造访、苦情挽回的戏码,就不要再演了。我这里,不是你的危机公关现场。”
说完,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有,”我看着她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背影,补上了最后一刀,“替我转告江先生,重婚,双方同罪。让他开车的时候,小心点。”
慕舒棠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我的家门。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仓皇远去,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叮”一声轻响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整个身体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刚才一直强撑着我的那股尖锐的、冰冷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我沿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原来,亲手戳穿谎言,亲手撕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硬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
深夜的冷风,正呼呼地、不停地往里灌。
那里,曾经密不透风地,住着一个叫慕舒棠的女人。
住了整整八年。
02
我和慕舒棠是大学同学。
她是建筑系公认的系花,家境优渥,成绩优异,为人骄傲却不盛气凌人。无论走到哪里,她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而我,只是个从三线小城考出来,依靠奖学金和课余兼职维持生活的普通学生。除了专业课成绩还算出色,再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我们都加入了学校的建筑设计社团。
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上见到她的情景。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她站在一堆复杂的建筑模型图纸前,跟白发苍苍的导师讨论着一个关于承重结构优化的问题,眉眼间闪烁着自信与专注的光芒。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栽了。
后来的故事,像所有俗套又美好的校园恋情一样。
我为她去图书馆占最好的座位,陪她画图到深夜,用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兼职费,在她生日那天,买了一条她曾在橱窗前多看了几眼的项链。
她也会在我熬夜赶图纸时,给我送来热乎乎的夜宵和咖啡;在我生病发烧时,逃掉专业课,陪我去拥挤的校医院排队。
毕业时,她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放弃了父母为她安排好的出国留学的康庄大道,选择留下来,陪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一起打拼。
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白天,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公司上班,晚上,就挤在那张小小的桌子上,她处理公司的繁杂事务,我画着永远也画不完的设计图。
那段日子真的很苦,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吃最便宜的盒饭,连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很久。
但我们从没觉得。
因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眼里闪烁的光。那束光,比这个城市所有的霓虹都要亮。
后来,我的设计开始在业内崭露头角,拿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奖项。我们用辛苦攒下的第一笔钱,付了首付,买下了现在这套房子。
房子不大,但从硬装到软装,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还记得,拿到房产证那天,她紧紧地抱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辰。
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北沉,我们有家了。”
两年后,她不甘于在别人的公司里按部就班,辞职创业,成立了自己的公关公司。而我也羽翼渐丰,成立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我们的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好。我们从一百平的公寓,换到了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车库里的座驾,也从一辆磕磕碰碰的二手车,换成了两辆崭新的豪车。
我们成了外人眼中最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悄悄地变了。
她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着了她还没回,我起床了她已经走了。我们一周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的朋友圈里,永远是和团队通宵加班的红牛罐子,和客户在高端酒会上推杯换盏的合影,和各种行业名流的相谈甚欢。
而我的生活,依旧是枯燥的图纸,嘈杂的工地,和沉默的模型。
我们的世界,好像被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彻底隔开了。
江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03
江川是慕舒棠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她口中那个“最懂她”、“最有共鸣”的男闺蜜。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很受小姑娘欢迎的类型,嘴巴甜,情商高,会来事。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慕舒棠公司的年会上。
他端着一杯香槟,姿态优雅地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舒哥,久仰大名了。棠棠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
他亲昵地叫她“棠棠”,却客气地叫我“舒哥”。
那一瞬间,我心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舒服,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疏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关切:“棠棠为了公司实在太拼了,有时候我们这些做伙伴的都心疼。前阵子她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脸色都白了,还坚持开完那个重要的客户会议。舒哥,你平时可得好好照顾她,多提醒她按时吃饭。”
那件事,我并不知道。
慕舒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半个字。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你胃病又犯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正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很淡:“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疼,还是能替我上去开会?”
一句话,把我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关心,都死死地堵了回去。
从那以后,江川这个名字,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频率越来越高。
“今天跟江川去见了个难缠的客户,他三言两语就搞定了,谈项目真有一套。”
“江川给我推荐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味道确实不错,下次带你去。”
“我这条裙子?江川送的生日礼物,他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显气质。”
他就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一滴一滴地,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慢慢晕染开来,再也无法清除。
我们开始因为他而吵架。
我记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一张音乐会的门票。
那是我托了很久的关系才弄到的,一位世界顶级钢琴家的演奏会,慕舒棠曾经在我面前念叨了很久,说那是她的梦想。
那天,我特意提前结束了工地的工作,准备回家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我拿着那两张珍贵的门票回到家时,面对我的,却是一室清冷。
我打电话给她,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她说她在公司加班,很忙,晚点回来。
可几乎是同时,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却是一家我没去过的高级西餐厅。
她只发了一张照片,是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配的文案是:“有些旋律,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懂。#灵魂共鸣”
那双手,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一只是她的,纤细白皙。另一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很眼熟的腕表。
是江川的。
那晚,她十二点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我把那两张已经变得有些褶皱的音乐会门票,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不是说,一直想听他的现场吗?”
她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哦,江川下午带我去听过了。是VIP专场,不对外售票的。”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了。
“慕舒棠,”我看着她,努力压抑着胸口的怒火,“你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烦。
“舒北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这么不可理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事业伙伴,是我的灵魂知己,仅此而已。”
“最好的朋友?”我气得笑出了声,“最好的朋友会背着我带你去看音乐会?最好的朋友会让你在朋友圈发那种引人误会的照片?”
“什么叫引人误会?”她的火气也上来了,“那是我的朋友圈,我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你一天到晚除了你的图纸你的模型,你还懂什么?你懂我想要什么吗?你懂我工作上的压力有多大吗?你只知道让我按时回家,按时吃饭!舒北沉,我们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房睡。
我躺在客房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未眠。
她说得对。
我们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的世界,是觥筹交错,是名利场,是江川口中那些我听不懂的“灵魂共鸣”。
我的世界,只有一张张画不完的图纸,和一盏,永远等她回家的灯。
离婚,是她提的。
就在那次激烈的争吵后不到一周。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平静地放在我面前,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和我谈一个商业合作案。
“北沉,我们分开吧。”
“这套房子,还有你工作室的股份,我都可以不要。车子一人一辆。至于我的公司,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婚前协议来。”
她把我们八年的感情和婚姻,分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在做一个精准的项目切割。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因为江川?”
她沉默了。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了我最残忍的答案。
我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眼。
她径直走向早已等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卡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自始至终,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豪车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整个世界,都空了。
04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把自己彻底关在工作室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没日没夜地画图,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可根本没用。
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我和她的回忆。
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街角咖啡馆,我会下意识地想起,她最喜欢靠窗的那个可以看到银杏树的位置。
在商场里无意中听到我们都喜欢的那首歌,我会瞬间想起,她曾靠在我的肩膀上,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的样子。
就连打开家里的冰箱,看到那瓶她最喜欢的牌子的牛奶,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猛地抽痛一下。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八年的时间,她早已像空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我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想要把她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剥离出去,就像要把自己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再试图重新拼接起来一样,痛苦不堪。
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周明,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强行把我从工作室里堆积如山的图纸里拖了出来,拉到了一个拳击馆。
“打吧。”他把一副崭新的拳套扔给我,“把心里那股邪火,全都发泄出来。”
那天,我对着那个沉重的沙袋,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出拳,再出拳。
直到浑身脱力,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头淌下,湿透了整件T恤,我才终于瘫倒在冰凉的垫子上。
周明递给我一瓶水,在我身边坐下。
“好点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着水,胸口剧烈地起伏。
“北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我知道你难受。但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不值当。”
“她不是不值得……”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还不值得?”周明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他打断我的话,“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我转头看向他。
“我老婆的一个闺蜜,在民政局上班。”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前几天她们几个小姐妹聚会,那闺蜜在饭桌上当八卦说,最近有个新闻,一个开公关公司的女老板,刚办完离婚手续,第二天,就带着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去同一个窗口领了结婚证。速度快得让整个办事大厅的工作人员都惊呆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那个女老板……”
“姓慕。”周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忍,“开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离婚第二天。
第二天。
原来,她提离婚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找好了下家。
原来,我以为的八年深厚感情,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无缝衔接的,冰冷的程序。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痛苦和挣扎,在她看来,也许只是一个多余又可笑的笑话。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扯下拳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没事。”我对周明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走,喝酒去。”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很多酒。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仿佛想用酒精把五脏六腑都烧一遍。
周明一直默默地陪着我,没怎么劝。
到最后,酒吧快打烊了,他才问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倒映出我憔悴的脸。很久,我才说了一句话。
“她会后悔的。”
05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想起过慕舒棠。
或者说,我把关于她的一切记忆,都打包封存,扔进了意识最深、最黑暗的角落,然后用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我开始规律地健身,每周去三次拳击馆,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下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项目,是一个位于人迹罕至的山顶上的度假酒店设计。
业主的要求非常苛舍,既要设计感十足,又要与周围脆弱的自然环境完美融合,不能有丝毫的违和感。
之前的几家知名设计公司,都因为拿不出令他满意的方案而被否决。
我带着我的团队,在那个通讯信号时断时续的山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沉重的勘测设备,在山里徒步,测量地形,记录光影,感受风的流向。
有时候为了捕捉一个最好的光影角度,我能在一个地方坐上大半天,一动不动。
那一个月,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我几乎与世隔绝。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连绵的山,沉默的树,清澈的溪流,和桌上摊开的图纸。
我的心,在那片原始的宁静中,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一个月后,我带着一份近乎完美的方案,回到了喧嚣的城市。
业主看到方案和模型的那一刻,激动地当场拍板。
“舒老师,就是这个!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感觉!”
这个项目,让我在业内一战成名。
工作室的订单,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
我开始变得异常忙碌,频繁地出差,参加各种行业论坛,接受专业媒体的采访。
我的名字,开始和“新锐建筑设计师”这个标签,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以为,我和慕舒棠的人生,会像两条彻底分岔的平行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下去,再无交集。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慕舒棠的母亲打来的。
“北沉啊,”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疲惫和焦虑,“你……现在有时间吗?阿姨想跟你见个面。”
我跟慕舒棠的母亲关系一直不错。她是一个很温和、善良的传统女性,在我们结婚后,一直把我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环境清静的茶馆。
几个月不见,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北沉,阿姨知道,这个时候再来找你,实在是不合适。”她用小勺搅动着杯子里的茶,眼圈控制不住地泛了红,“但是,阿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阿姨,您慢慢说。”
“是舒棠,”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的公司……出大事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端起茶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那个合伙人,那个叫江川的……”她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都转到了一个境外的秘密账户上,然后人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舒棠也是前几天财务查账才发现,公司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不仅没钱给几十个员工发工资,还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和供应商一大堆的货款。”
“银行已经发了律师函,说要查封公司,拍卖资产。那些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天天堵在公司门口要债,场面闹得很难看……”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个傻孩子,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谁也不肯说,还硬撑着。要不是她爸爸的一个老朋友打电话过来说起这事,我们老两口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我们想帮她,可我们那点积蓄,对那么大的窟窿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她又不肯申请破产,说公司是她的命,她不能放弃。”
“北沉,”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那只曾经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冰冷而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阿姨不该开这个口,这太为难你了。但是,你能不能……帮帮她?”
“她现在住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打她电话也不接。我真的怕她……怕她想不开,做傻事啊……”
我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我早就猜到那个江川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想到他能做得这么绝,这么不留余地。
而慕舒棠,那个永远骄傲,永远光鲜亮丽,永远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慕总,竟然会落到今天这个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地步。
“阿姨,”我把我的手,从她的掌心轻轻抽了出来,然后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公司经营上的事情,我是外行,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充满了失望。
“至于她的人,我会想办法找找看。”我接着说。
离开茶馆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
我看着满地被风卷起的落叶,突然毫无征兆地想起,我和慕舒棠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天。
那天,她也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笑起来的时候,却比秋日午后的阳光还要温暖。
她挽着我的胳膊,仰头对我说:“舒北沉,以后你设计的房子,一定要有大大的落地窗。这样,到了秋天,我们就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一起看落叶了。”
如今,这套房子里,大大的落地窗还在。
那个说要一起看落叶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06
三天后,周明给了我答复。
“查到了。江川一周前从邻市的国际机场飞往了加拿大,用的是一本伪造的护照。”
“钱呢?”我问。
“钱被他分拆成十几笔,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钱庄洗出去了,现在已经不知所踪。想通过正规渠道追回来,几乎是不可能了。”
这个结果,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还有个事,”周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比这个更有意思。”
“说。”
“我顺便查了一下慕舒棠的公司。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的公司,‘慕尚公关’,最大的一个金主客户,叫做‘华远建设’。就在过去的一年里,华远建设给了慕尚公关超过一千万的公关服务合同。”
“华远建设?”这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
它是业内一家规模庞大的老牌建筑公司,也是我工作室目前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
“重点不是这个。”周明说,“重点是,华远建设的副总裁常宏,是江川的亲舅舅。”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迅速地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而丑陋的图画。
为什么慕舒棠的公关公司能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崛起,拿到那么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客户?
为什么江川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成为她的合伙人,并且获得她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为什么华远建设会在过去一年里,像送钱一样,源源不断地给慕尚公关那么多利润丰厚的合同?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骗局。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商业围猎。
江川,是那个伪装和善的猎人。
慕舒棠,是那只被虚荣和野心蒙蔽了双眼的猎物。
而我,或者说我的工作室,才是他们这场围猎中,真正的终极目标。
他们一步步地,把慕舒棠捧上高位,让她成为公关界炙手可热的女王。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能更方便、更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我,接触到我工作室的核心商业机密。
我突然清晰地想起,有一次,我正在为一个至关重要的竞标项目熬夜画图。
慕舒棠穿着真丝睡袍,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静静地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个项目很重要?”她轻声问。
“嗯,竞争对手是华远建设。”我当时毫无防备。
“有把握吗?”
“五五开吧。我们的设计方案有优势,但他们的综合报价肯定会比我们低很多。”
她“嗯”了一声,纤细的手指状似无意地,从我的设计图纸上轻轻拂过。
“累了就早点睡,别太拼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看的,根本不是我的图纸,而是图纸右下角那个我为了防伪,特意做上去的微缩防伪水印。
而她那句温柔的关心,也未必是真的关心。
最终,那个项目,我们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毫无悬念。
华远建设的最终中标方案,在很多关键的设计细节上,和我们的方案有着惊人的相似。但他们的最终报价,却比我们的底价,又低了整整五十万。
当时我只以为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巧合。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有的,只是处心积虑的背叛。
我挂了电话,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原来那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女人,不仅欺骗了我的感情,还在我看不见的背后,毫不犹豫地,捅了我致命的一刀。
她是为了江川所谓的“灵魂共鸣”而离开我吗?
不。
她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那些华远建设送来的、带着剧毒的巨额合同,选择了与虎谋皮。
而江川,从始至终,不过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野心,利用她和我之间这层亲密的关系。
等到她身上的利用价值被榨干,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让她自生自灭。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私人律师的电话。
“王律,上次让你帮忙起草的那份东西,现在可以准备了。”
“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华远建设的法务部,就说,舒北沉想跟他们的高层,谈一谈。”
07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华远建设的法务总监,在我的工作室见面。
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他们到了。来的是两个人,除了那位在业内小有名气的法务总监李杰,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内敛,看起来职位不低。
“舒总,久仰大名。”男人在我开口前,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我是华远建设的副总裁,常宏。”
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触手一片冰凉。
“常总,幸会。”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分主宾在会议室坐下。
我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不知道舒总今天特意约我们过来,是有什么要事?”法务总监李杰呷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打开了桌上的投影仪。
幕布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份建筑设计图的电子版。
正是上次我们输给华远建设的那个竞标项目。
“这份图纸,两位应该很眼熟吧?”我轻声问。
李杰的脸色微微一变,端着茶杯的手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
常宏倒是比他镇定得多,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的光。
“舒总这是什么意思?这个项目,我们是凭借实力中标的,所有的竞标流程,完全合法合规。”
“是吗?”我笑了笑,指尖在遥控器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不再是图纸,而是一段监控视角的视频。
视频的场景,是一家装修雅致的咖啡馆。画面中,慕舒棠正坐在一个男人对面,将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
那个男人,我认得。他是华远建设当初那个项目的设计总监。
视频是无声的,但两个人的口型却很清晰。
我找了专业的唇语分析专家,将他们的对话内容,用字幕的形式,清晰地打在了视频下方。
慕舒棠说:“这是最终版本的设计方案。关于报价部分,舒北沉的心理底线是三千八百万。”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收起了那个U盘:“合作愉快,慕总。”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的三十秒。
播放完毕后,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连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杰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常宏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但他依旧在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舒总,单凭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剪辑来的视频,恐怕……说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吧?”
“视频的来源,你们可以不用关心。”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段视频的原件,我已经请公证处做了公证。如果这份公证文件,出现在行业协会的纪律委员会,或者商业犯罪调查科的办公桌上,对于华远建设这样一家上市公司,究竟意味着什么,常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常宏的瞳孔,猛地一缩。
窃取商业机密,恶意不正当竞争。
任何一条罪名坐实,都足以让华远建设这样看似庞然大物的上市公司,股价暴跌,声誉扫地,甚至引来更深层次的调查。
“舒总,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已经不复之前的沉稳,带上了一丝紧绷。
“我不想怎么样。”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我只是想跟常总,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要你们手上,关于慕尚公关所有的债权。”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包括银行那笔即将到期的贷款,以及所有供应商的欠款。我全部接手。”
李杰愣住了,完全没跟上我的思路:“舒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将目光锁定在常宏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慢慢地说,“慕舒棠欠你们的钱,我来还。但从今天开始,她,还有她的公司,都归我处置。”
常宏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我这番话的真实性,以及背后的目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拿这段视频做文章?”
“你没有选择。”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已经签好字的保密协议。只要你们把所有的债权,合法合规地转让给我,这段视频,就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当然,你们也可以赌一把,赌我舒北沉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以卵击石的故事,谁都听过。”
“不过我友情提醒常总一句,我舒北沉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光脚的,从来都不怕穿鞋的。”
常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他拿起那份保密协议,逐字逐句地,看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总,快人快语。”他站起身,重新向我伸出手,只是这一次,手心带着一丝冷汗。
“合作愉快。”
08
送走常宏和李杰,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寂寥的光影。
周明推门进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怎么样?谈妥了?”
我点了点头。
“牛啊你!”他兴奋地一拳捶在我的肩膀上,“我真是没想到,你手里居然还留了这么致命的一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弄到那段视频的?”
“半年前。”
周明愣住了:“半年前?那不就是你们刚离婚那会儿?”
“对。”
“那你当时怎么……”他欲言又止。
“当时?”我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当时,我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幻想,觉得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江川蒙骗了。”
离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通。
我不相信我们八年的感情,会脆弱到说散就散。
我更不相信,她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就如此决绝地,抛弃我们共同建立起来的一切。
于是,我找了私家侦探。
我只是想知道,她离开我之后,过得究竟好不好。
我想知道,那个叫江川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她好。
结果,侦探给了我这段视频。
拍摄的日期,就在我输掉那个重要竞标的前一天。
拿到视频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幻想,都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瞬间破灭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一时糊涂。
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她不是不懂我,她只是不爱我了。不,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纯粹地爱过我。
在她的世界里,野心和利益,永远排在虚无缥缈的感情前面。
“所以,你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周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算不上布局。”我说,“只是给自己,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真替她还那笔烂账?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欠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上。但,不是用我的钱。”
“什么意思?”
我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刚刚从华远那边拿到的,慕尚公关和华远建设签的所有合作合同。”
周明接过去,快速地翻了翻,一脸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最后一份补充合同。”
周明依言翻到最后一页,凑近了,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股权质押合同?”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我,“慕舒棠把她手上持有的慕尚公关70%的股份,全部质押给了华远建设,作为后续合同的履约担保?”
“对。”我点点头,“而这份质押合同的正式生效日期,恰好,是江川卷款跑路的前一天。”
周明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这个姓江的也太狠了!他这不仅是卷走了钱,还跟他的老舅常宏设了个连环套,想把慕舒棠的公司也一起给吞掉!”
“这不叫吞。”我冷静地纠正他,“这叫‘废物利用’。”
“江川跑路,慕尚公关资金链瞬间断裂,供应商上门逼债,银行来催收贷款。慕舒棠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有钱去继续履行和华远签的那些后续合同。一旦违约,她质押在华远手里的股权,就会被他们名正言顺、合法合规地拿到手。”
“到那个时候,华远再随便注资一点钱,让公司恢复运营。一个空壳公司,摇身一变,就成了华远旗下全资控股的公关子公司。而慕舒棠,不仅辛苦创立的公司没了,还要独自背上那还不清的一身巨债。”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这……这也太黑了!”
“商场,本就如此。”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
这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在璀璨的夜色中,像一头巨大的、沉默的、闪闪发光的怪兽。
它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梦想,和欲望。
也冷眼旁观着,无数的相遇,和背叛。
“那我们现在拿到了所有的债权,还有这份股权质押合同的受让权,那不就等于……”周明也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等于,现在慕尚公关的生死,包括慕舒棠本人的命运,都攥在了我的手里。”我看着窗外,平静地说。
“所以,你之前跟她妈说你不管,都是装出来的?”周明恍然大悟,“你就是想让她走到真正的绝路,最后,只能来求你?”
我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感谢,更不是什么旧情复燃。
我要的,是她亲口承认,她错了。
我要她站在我的面前,亲手摘下她所有的伪装,低下她那颗永远高傲的头颅。
为她当年的背叛,为她曾经给我的那场羞辱,付出她应付的代价。
09
我没有主动联系慕舒棠。
猎人,最需要的是耐心。
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猎物在耗尽所有力气,用尽所有办法后,自己走进我布下的陷阱。
华远那边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所有的债权转让手续就全部办妥了。慕尚公关欠下银行和数十家供应商的,总计超过三千万的债务,如今的债权人,只有一个名字。
舒北沉。
我让律师以我的名义,给所有被拖欠款项的供应商发去了一份正式的承诺函,保证所有欠款,都会在一个月内结清。
同时,我也让律师给慕尚公关,发去了一份催款律师函。
做完这一切,我便不再关注。我像往常一样,开会,画图,去工地,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我知道,慕舒棠不会立刻来找我。
以她的骄傲,她一定会先尝试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找朋友借钱,寻求新的投资,甚至不惜变卖她那些名贵的包和首饰。
但我也知道,这一切都将是徒劳。
江川卷走的是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和一堆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商场上的人最是现实,没有人会愿意往这样一个无底洞里投钱。
这个城市,早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果然,一个星期后,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一阵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我知道是她。
“喂?”我故作不耐烦地问了一声。
“……是我。”
她的声音,比那天晚上更加沙哑,充满了疲惫和无力感,像是被现实彻底抽干了精气神。
“有事?”我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说话。
“那份……律师函,是你发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然呢?”我反问,“慕总以为,是哪位慈善家,帮你把三千万的债务都扛下来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正紧紧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内心正在进行着怎样屈辱的挣扎。
“你在哪?”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颓然,“我想……见你一面。”
“我在公司。”我说,“给你半个小时。我很忙。”
说完,我没等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车门打开,慕舒棠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周前更加憔悴。脸上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在脑后,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工作室所在楼层的方向,眼神复杂。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囚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写字楼的大门。
游戏,正式开始了。
10
慕舒棠被我的助理,带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个工作室,是我和她离婚后才正式启用的。装修风格是我一贯的极简主义,黑白灰的色调,冷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坐。”我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
助理送进来两杯咖啡,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找我什么事?”我率先打破沉默,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北沉,我知道是你。”她说,声音很低,“谢谢你……帮我稳住了那些供应商。”
“我不是在帮你。”我纠正她,“我只是在维护我作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我不希望我的债务人,因为被逼得太紧而申请破产清算。那样,我的三千万,可就打水漂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抬起头,终于直视着我。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那天晚上的慌乱,也没有了过去的骄傲,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茫然和无助。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正是我和常宏交易的那段视频。
慕舒棠的瞳孔,在看到视频画面的那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
“眼熟吗?”我看着她,欣赏着她脸上那副血色尽失、摇摇欲坠的表情,“你把我的设计方案,我的报价底线,卖给华远建设的证据。”
“不……不是的……我……”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不是什么?”我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不是你亲自把U-盘交给对方的?还是说,你当时只是在请他喝咖啡,顺便跟他探讨了一下人生哲学?”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我收回平板电脑,关掉屏幕。
“慕舒棠,你不仅背叛了我们的婚姻,还背叛了我的事业。”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们离婚前,我的工作室连续输掉了三个重要的竞标,对手,无一例外,都是华远建设。”
“你靠着出卖我,换来了江川的信任,换来了华远的大单,换来了你慕尚公关的风生水起。”
“你踩着我的尸骨,登上了你事业的巅峰。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不断耸动。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的慕舒棠。
那个永远骄傲,永远体面,仿佛无所不能的慕总,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无处可逃的孩子。
但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现在,你的好合伙人,你的灵魂知己,卷走了你所有的钱,还给你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我继续说,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而你出卖我换来的那些东西,现在,又把我带到了你的面前。”
“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北沉……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我们过去……过去的情分上……”
“情分?”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提情分?在你拿着我的心血去换取你的利益时,你跟我讲过情分吗?在你离婚第二天就跟别的男人去领证时,你又何曾念过半分旧情?”
她的哭声,被我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我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让我给你机会,可以。”我说。
她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从今天起,慕尚公关,归我所有。公司的法人、股权,全部转到我的名下。”
“你,留下来,继续做你的慕总。”
她愣住了,不明白我到底要做什么。
“你欠我的三千万,不用你还。”我看着她,缓缓地说出了我的条件,“用你的能力,你的价值,来还。”
“从今以后,你为我工作。我会给你发工资,每个月五千块。直到有一天,你为我创造的价值,能够抵消这三千万,你才能获得自由。”
“当然,在此期间,慕尚公关所有的盈利,都与你无关。”
“你,只是我手下,一个最普通的打工仔。”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屈辱和不敢置信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怎么样,慕总?”
“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11
慕舒棠最终还是签了那份协议。
那是一份在我律师看来,近乎于“卖身契”的合同。
她没有选择。
要么,签下这份协议,保住公司的空壳子,也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要么,就等着被无数的债务和官司彻底淹没,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办理股权和法人变更的手续很顺利。
三天后,慕尚公关,这家曾经在公关界声名鹊起的公司,正式成了我舒北沉名下的全资子公司。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了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会议室里,慕尚公关剩下的二十多名员工,一个个面带愁容,人心惶惶。
慕舒棠站在我的身边,低着头,脸色苍白,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走上主席台,言简意赅地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已经被我的工作室全资收购,从今天起,我舒北沉是公司唯一的老板。
第二,所有员工被拖欠的工资,今天下午三点前,会全部补发到位。
第三,公司照常运营,所有人的职位和薪水暂时不变。但是,我会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考核,优胜劣汰。
我的话音刚落,台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员工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和议论。
对他们来说,老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保住了,工资能拿到手了。
只有站在我身边的慕舒棠,身体轻轻地晃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员工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冲锋陷阵,被他们视为偶像的女王,如今,却成了新老板身边一个尴尬而多余的摆设。
这种公开的羞辱,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伤人。
会议结束后,我让她跟我来办公室。
还是她以前那间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只是现在,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上的人,是我。
而她,只能拘谨地站在办公桌前。
“从明天开始,你搬到外面的工位去。”我指了指落地窗外的大开间,“这间办公室,我要用。”
她的身体,又是一僵。
“还有,”我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这是公司目前所有客户的资料,以及正在跟进的项目。今天下班前,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出来。我要知道每一个项目的进度,潜在风险,以及你的应对方案。”
她默默地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出去吧。”我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下属。
她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看着她萧索的背影,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麻木。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重新燃起工作热情的员工,看着那个正默默收拾自己东西,准备搬出总裁办公室的慕舒棠。
我突然意识到,我做这一切,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折磨她,羞辱她。
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地,把她和我重新捆绑在一起。
我只是无法接受,那个曾在我生命中占据了最重要位置的人,就那样,轻易地,彻底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这,或许才是我最深层的,不为人知的悲哀。
12
接下来的日子,慕舒棠开始了她在我手下“打工还债”的生活。
我给她安排的位置,就在大办公区最显眼的一个角落,正对着我办公室的玻璃门。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每天准时上班,从不迟到早退。默默地做着我交代给她的所有工作,写方案,联系客户,整理数据。
公司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很微妙。
有些人,念着旧情,还会客气地叫她一声“慕总”,但那声音里,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
更多的人,则开始直接叫她的名字,甚至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吹捧和奉承,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冷漠和疏离。
慕舒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个精致的、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我把她逼得很紧。
我让她做的每一份方案,都会被我用最苛刻的眼光去审视,然后打回去,让她重做。
“这种水平的文案,也能拿得出手?你是在侮辱客户的智商,还是在侮辱我的?”
“这个活动预算,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慕总,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做慈善。”
“客户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一堆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废话。这一点,你做了这么多年公关,还不懂吗?”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批评她,把她的方案扔在桌上。
每一次,她都只是默默地捡起文件,低声说一句“对不起,舒总,我马上改”,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通宵加班。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过分。
这些方案,以专业的标准来看,其实并没有那么差。
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不断地提醒她,我们之间身份的转换。
我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她曾经的骄傲,一点点踩在脚下的感觉。
周明来看过我一次,看到这一幕,把我拉到一边,皱着眉头说:“北沉,你差不多就行了。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被你逼疯了。”
“她没那么脆弱。”我淡淡地说。
“你这是何必呢?”周明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想报复她,还是……心里还放不下她?”
我沉默了。
是啊,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离开公司的时候,发现慕舒棠的座位上,灯还亮着。
她趴在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深夜的写字楼,冷气开得很足。
我鬼使神差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走过去,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我,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还带着一丝惊慌。她立刻坐直身体,想把外套还给我。
“不用了。”我按住她的手,“穿着吧,别感冒了。”
我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一片冰凉。
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碰。
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收回了手。
“早点回去休息。”我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我以为我恨她入骨。
可为什么,在看到她疲惫睡颜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我烦躁地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舒北沉,你真是没出息。
13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慕尚公关在我的资金注入和整顿下,慢慢地恢复了元气。一些老客户,在得知公司已经易主,并且稳定下来后,也重新开始了合作。
而慕舒棠,依旧是那个沉默而高效的“打工仔”。
她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工作着。
她一个人,承担了公司近三分之一的项目。对接最难缠的客户,处理最棘手的危机,写最复杂的方案。
她好像想用这种方式,尽快地,还清那笔名为“三千万”的债。
但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烦躁。
我发现,我根本无法从这种病态的关系中,得到任何的快感。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我开始躲着她。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针对她,刻意地刁难她。
我把更多的工作,交给了公司的其他总监。除非必要,我尽量避免和她有直接的接触。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默契。
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
除了工作,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下班后,我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接到了一个项目的招标邀请。
是市政府牵头的一个大型城市地标项目——“滨海新城文化中心”的设计竞标。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意义非凡。一旦中标,不仅能带来丰厚的利润,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几乎国内所有顶尖的建筑设计事务所,都对此虎视眈眈。
华远建设,自然也不例外。
我看着招标书上,那个熟悉得刺眼的公司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知道,我和常宏,我和华远之间,必有一战。
而这一战,我只能赢,不能输。
我立刻召集了工作室所有核心的设计师,成立了项目组,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项目的准备工作中。
我们没日没夜地研究地形,分析需求,推敲方案。
一个月后,我们的设计方案,终于有了雏形。
那是一个极其大胆,又充满了想象力的设计。我将东方的古典意境,与现代的极简美学,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所有看过方案的人,都赞不绝口。
我自己,也对这个方案,充满了信心。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提交最终方案的前一周,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了过来。
华远建设,聘请了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建筑设计大师,来自法国的皮埃尔先生,作为他们这次竞标的主设计师。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业内炸开了锅。
也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我和我团队的身上。
皮埃尔,那是在建筑界封神的人物。他的每一个作品,都是经典。
和他同台竞技,我们的胜算,被无限地拉低了。
工作室里,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舒哥,这下难办了。”周明忧心忡忡地对我说,“皮埃尔的名气太大了。光是他的名字,就能给评委带来极大的心理倾向。我们的方案再好,也很可能会成为陪跑。”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上那份我们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设计方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我拿起内线电话。
“让慕舒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14
慕舒棠很快就来了。
她敲了敲门,得到我的允许后,才走了进来。
“舒总,您找我?”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依言坐下。
我把“滨海新城文化中心”的招标书,和我们工作室的设计方案简介,推到了她的面前。
“看看这个。”
她有些疑惑地拿起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非常专注,眉头渐渐地蹙起,又渐渐地舒展。她的手指,会下意识地,在一些关键的数据和设计理念上,轻轻敲击。
那是她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
一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习惯。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非常棒的设计。”她由衷地赞叹道,“充满了诗意和力量感。如果建成,一定会成为这座城市最耀眼的名片。”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是专业人士,在看到优秀作品时,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激动。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个方案,赢不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们的对手,是皮埃尔。”她说,一针见血,“在绝对的权威和名气面前,再好的创意,都会显得苍白无力。评委也是人,他们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设计本身,还有项目落成后的社会影响力,以及……他们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
“选择大师,永远是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她的话,和我心里的判断,不谋而合。
“所以,”我看着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烁着高速运转的思索光芒。
“我会……讲一个更好的故事。”她缓缓地说。
“故事?”
“对。”她点点头,眼神越来越亮,“皮埃尔的设计,代表的是国际化的视野,是西方的美学标准。而你的设计,代表的,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文化根源,是东方的哲学思考。”
“我们不能跟他比谁的名气更大,谁的履历更光鲜。我们要跟他比的,是谁,更懂这座城市。”
“我们要让所有的评委,所有的市民相信,只有你的设计,才能真正代表这座城市的灵魂。只有你,才能赋予这座建筑,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我们需要一场,声势浩大的公关战。”她说,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要把舒北沉这个名字,和‘本土的天才设计师’,‘城市文化的守护者’这些标签,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我们要让舆论,成为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她。
工作状态下的慕舒棠,是会发光的。
那种自信,那种敏锐,那种对人性精准的洞察力,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曾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这个案子,你来负责。”我说,做出了决定。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
“对,你。”我点点头,“从今天起,慕尚公关,全力配合我们工作室。这个项目,我们要一起拿下。”
“这是命令。”我补充了一句。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句。
“是,舒总。”
15
从那天起,我和慕舒棠之间那种冰冷而疏离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我们被迫,开始了高强度的,朝夕相处的合作。
为了方便沟通,她搬进了我的办公室,就在我的对面,临时增加了一张办公桌。
我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开会,一起讨论方案,一起加班到深夜。
起初,气氛非常尴尬。
我们之间的对话,严格地限制在工作范围之内。每一个用词,都小心翼翼,客气得像陌生人。
但随着项目的推进,那种紧绷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慢慢地松动。
她确实是一个顶级的公关操盘手。
在她的策划下,一场围绕着我和我的设计方案的“舆论造势”,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她联系了多家主流媒体和建筑专业杂志,对我进行了深度的人物专访。
她挖掘出我从一个三线小城的穷学生,一步步奋斗到今天的故事。她把我对建筑设计的执着,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包装成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励志故事。
她还利用社交媒体,策划了一系列关于“城市记忆”和“本土文化复兴”的话题,引发了市民广泛的讨论和共鸣。
然后,她再恰到好处地,将我的设计理念,融入到这些话题之中。
我看着网络上,那些关于我的报道,那些支持我的声音,第一次,对她这个行业,产生了一丝敬畏。
她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能轻易地,拨动大众的情绪。
一天晚上,我们又加班到深夜。
整个写字楼,只剩下我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正在修改设计图的最后一个细节,她在我对面,敲击着键盘,撰写着明天要发布的通稿。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铅笔在图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安静,却并不压抑。
“给。”
我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了她的桌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谢谢。”她说。
“早点弄完,早点回去。”我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她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你还记得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学的时候,我们参加那个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也是这样。你画图,我帮你写方案介绍,我们一起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段记忆,我从未忘记。
那年,我们凭借那个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作品,拿到了金奖。
在颁奖典礼上,我抱着奖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说:“慕舒棠,以后,我会为你,设计一个全世界最美的房子。”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脆弱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八年的婚姻,也从未有过那场不堪的背叛。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的,青葱岁月。
“记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
“那时候,真好啊。”
说完,她便低下头,继续工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感慨。
而我,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
我恨她吗?
恨。
她的背叛,像一根毒刺,至今,仍深深地扎在我的心底。
可我,还爱她吗?
这个问题,我不敢问自己。
16
竞标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和慕舒棠之间的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我们开始有了争论。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充满火药味的指责,而是纯粹的,基于专业的,激烈的碰撞。
“不行,这个宣传点太刻意了,会显得很功利,引起反感。”
“可是不强调这一点,我们就无法和皮埃尔形成差异化的优势。”
“优势,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舒北沉,你要相信你的作品,它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我们也开始有了,工作之外的,短暂的交流。
“你晚饭又没吃?”
“忘了。写完这点就去。”
“桌上有三明治,我多买的。”
“……谢谢。”
我甚至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每天在办公室里,看到她的身影。
习惯了,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玫瑰香气。
习惯了,在她因为一个创意而兴奋时,眼里闪烁的光。
这种习惯,让我感到恐慌。
我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舒北沉,别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项目结束,你们就两清了。
然而,理智,却总是无法战胜,那颗正在慢慢失控的心。
竞标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做着最后的准备。
所有的设计图纸,模型,PPT,宣传片,都已经准备就绪。
慕舒棠在帮我,一遍遍地顺着明天演讲的稿子。
“这里,”她指着稿子上的一段话,“情绪太平淡了。你要更有激情一点。你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你对这个作品的热爱。”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模仿着我的语气,念了一段。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走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接起电话。
“喂,妈……我没事,在公司加班……嗯,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爸……身体不太好,住院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慕叔叔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严重吗?”
“老毛病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刺激。”她说,眼圈有些泛红。
我知道,她口中的“刺激”,指的就是她公司出事,和她欠下巨债的事情。
她一直瞒着她的父母。
“明天竞标结束,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叔叔。”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我有什么资格,陪她去医院?
果然,她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用了。”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将我浇醒。
是啊。
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和心软,不过是我的错觉。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稿子没问题了。”她把演讲稿放在我桌上,“你再熟悉一下。我……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一片说不出的烦乱。
我拿起那份演讲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稿子的页脚,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17
竞标当天,现场座无虚席。
所有的评委,市政府的领导,各大媒体,都到齐了。
我和华远建设,被安排在最后两个出场。
华远先上。
常宏亲自带队,法国大师皮埃尔也亲临现场。
皮埃尔的设计方案,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现代感和视觉冲击力。宏大的叙事,流畅的线条,充满了国际范。
他的演讲,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现场的气氛,几乎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竞标,已经没有悬念了。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台下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同情和看热闹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演讲台。
我没有去看评委,也没有去看那些闪烁的镜头。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会场最后一排,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上。
是慕舒棠。
她也正在看着我。
她对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懂了。
她说的是:“相信你自己。”
那一刻,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我的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设计理念,从结构力学,开始我枯燥的陈述。
我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我小时候,在这座城市的海边,捡贝壳,听海浪的故事。
一个关于,我在这座城市,读大学,谈恋爱,为了梦想而奋斗的故事。
一个关于,我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老建筑,都充满了深厚感情的故事。
“对我来说,建筑,从来都不是冰冷的钢筋和水泥。”
“它是有生命的,有记忆的,有情感的。”
“我希望,很多年以后,当人们走进这座文化中心,他们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设计的精妙,更能感受到的,是这座城市的温度,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共同的记忆和骄傲。”
“我的设计,不是为了向世界炫耀我们有多么国际化。而是为了,向我们自己,证明我们有多么爱这片土地。”
我的演讲,并不激昂。
但我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当我讲完,放下话筒,向台下深深鞠躬时,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那掌声,经久不息。
我看到,评委席上,几位年长的专家,眼眶泛红,频频点头。
我看到,华远那边,常宏的脸色,铁青一片。
我也看到,最后一排,慕舒棠站了起来,用力地,为我鼓着掌。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
那一刻,输赢,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我赢了。
不是赢了竞标,而是赢回了,我作为一个设计师,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初心。
18
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我们赢了。
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赢得了这个项目。
消息传出,整个工作室都沸腾了。
周明抱着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北沉!我们做到了!我们居然赢了皮埃尔!”
同事们把我抛向空中,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被巨大的喜悦和幸福包围着。
但我的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看到她了。
她就站在人群的外围,没有上前来,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功成身退的,幕后英雄。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祝贺,有欣慰,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我喝了很多酒,但脑子,却异常的清醒。
宴会结束后,我让周明送其他同事回家。
我一个人,开车,来到了慕尚公关的楼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只是,突然,很想见她。
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下来,有事跟你说。”
很快,她就下来了。
她换下了一身职业套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恭喜你。”她走到我车前,轻声说。
“也恭喜你。”我说,“这个项目的成功,你有一半的功劳。”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上车吧。”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子,在安静的午夜街头,缓缓行驶着。
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
车里,只回荡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快到她现在住的小区时,我突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搬回去住的?”
我送她去的地方,是她父母家的小区。
“上个星期。”她说,“我爸出院了,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哦。”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慕舒棠。”我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着我。
“明天,你不用来公司了。”我说。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大概以为,我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三千万,不用你还了。”
“明天,我会让律师,把公司的股权,全部转回你的名下。”
“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19
慕舒棠彻底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我们两清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次的项目,你为我创造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三千万。所以,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到此为止。”
窗外的路灯,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到,她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没有为什么。”我说,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漆黑的道路,“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慈善家。我只是一个,商人。”
“这笔交易,我赚了。所以,我放你走。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或者的寂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北沉,”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的能力,为你赢回了自由。”
“那你呢?”她突然问。
“我什么?”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我会继续做我的设计,开我的工作室。然后,可能会找一个,懂我的,也懂我的图纸的,简单一点的女孩,结婚,生子。”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温柔的刀,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刀刀扎心。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下车吧。”我说,“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站在路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没有再看她,一脚油门,车子便汇入了空旷的街道。
后视镜里,她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我关掉了车里的音乐,打开了车窗。
深夜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我眼睛有些发涩。
我一路,把车开到了海边。
我下了车,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沙滩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海浪,一阵阵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
我掏出手机,翻出了那张,我一直存在手机最私密相册里的照片。
那是我们大学毕业时,在学校门口拍的合影。
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又明媚。
我站在她身边,满眼,都是她。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指,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是否确认删除?】
我犹豫了。
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我还是点了下去。
【照片已删除】
我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动起来。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再见了,慕舒棠。
再见了,我那长达八年,却最终走向荒芜的,青春。
20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我去了我们大学的校园,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社团活动室门口,站了很久。
我去了我们曾经租住的那个老旧的小区,那间小小的单身公寓,早已换了新的租客。
我去了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点了两杯,我们以前最常喝的咖啡。一杯给我,一杯,给对面的空座位。
我像一个偏执的仪式主义者,用一整天的时间,把我记忆里,和她有关的每一个角落,都重新走了一遍。
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超度。
傍晚,我回到了那套,我们曾称之为“家”的,江景大平层。
房子里,空荡荡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我给房产中介,打了个电话。
“喂,张姐吗?我是舒北沉。我那套房子,可以挂牌了。价格……随行就市吧。”
挂了电话,我走进那间,曾经属于她的衣帽间。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最顶层的架子上,还放着一个,蒙了尘的,小小的木盒子。
我把它拿了下来,打开。
里面,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那条,我用三个月兼职费买来的,并不名贵的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建筑模型的形状。
是我亲手设计的。
我把那条项链,拿在手里,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我没有开灯。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我为那段失败的婚姻,画上了一个,在我看来,最体面,也最残忍的句号。
我没有毁掉她,我只是,放下了她。
也放过了,我自己。
21
一个月后,我搬离了那套房子。
搬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太多欢笑和泪水的地方。
阳光,依旧很好。
只是,那个说要和我一起看落叶的人,终究,还是弄丢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慕舒棠的信息。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慕尚公关,最新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盈利,非常可观。
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是你应得的。我已经让财务,把一半的利润,打到了你工作室的账户上。”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这套房子,关上了门。
在楼下,我遇到了周明。他是特意来帮我搬家的。
“都处理好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
“真不后悔?”
我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不后悔。”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一笑泯恩仇。那道被背叛撕裂的伤口,或许永远都不会真正愈合,它只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痂。
但我知道,我不能永远活在仇恨和过去里。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我还有很多,更好的设计,要去完成。
还有很多,更美的风景,在等着我。
那个曾经被我视为全世界的女人,如今,也只是我漫长人生中,一个需要用力翻过去的,沉重篇章而已。
她拿回了她的人生,会走向何方,会变成什么样,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而我,也终于,找回了我自己。
故事的最后,总要有人先学会转身。
这一次,换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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