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六年夏天,豫东平原上的柳河公社大院那棵老梧桐树正疯长着叶子。蝉鸣从树干深处钻出来,吵得整个院子不得安生。宋学文坐在办公室里,搪瓷缸里的茶水续了第三回,颜色已经淡得能看见缸底那层褐色的茶垢。他望着窗外梧桐叶缝隙里的天,灰白灰白的,像块洗褪了色的旧手帕。
公社书记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敢随便敲他的门。早上会计王德厚来送报表,躬着腰说"宋书记,上个月的账",他把手一挥,王德厚就识趣地把报表放在桌角退了出去。上午武装部的老刘来请示民兵集训的事,他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你看着办"。整个上午就这两个人进来过,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后,他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烟是"大前门",他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抽这种三毛八一包的烟已经算奢侈了。但他没别的嗜好,不喝酒,不打牌,所以倒也抽得起。
他今年四十七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头发理得短而整齐,鬓角已经花白了。一张方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眉心有两条竖纹,像是长年皱着的结果。他是本地柳河村的人,爹娘都是种地的,他自己念过六年书,后来参军,在部队入了党,复员回来先是当大队会计,后来当大队支书,再后来一步一步到了公社。说起来也快,从复员那年算起,整整二十一年了。整个柳河公社十三个大队,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谁家娃几岁了,谁家媳妇是哪个村的姑娘,他脑子里都有本账。
"宋书记,宋书记。"窗外有人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是广播站的小刘。小刘全名叫刘巧云,二十六七岁,扎两条辫子,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广播站就她一个人,每天早晚各播一次通知,平时也放放革命歌曲。
"什么事?"
"刚才马屯大队来电话,说他们那儿的变压器出毛病了,晚上可能播不了通知,让跟您说一声。"
"知道了。"
他关窗坐回桌前。马屯大队,他想起那里的变压器还是去年秋天公社统一给换的,怎么又坏了。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他又想起了别的事。
桌上的台历翻在七月二十九号,明天是三十号,月底,要下各大队转转。他习惯性地拿过钢笔在台历上记了一笔。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已经磨得发亮,是他在部队时得的奖品,跟了他快二十年了。他旋开笔帽写了一行字:三十号,马屯、柳河、赵庄。
写完了又发了一会儿愣。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不轻不重,到了门口停住了。有人在门上叩了两下,那叩门的声音有些迟疑,轻轻的,像是拿不准该不该敲。
"进来。"他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齐耳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亮亮的眼睛。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兜口扎着,不知装的什么。
"宋书记,忙着呢?"
他愣了一下,认出来人——是赵庄大队的李素芝。按理说这女人不该来他办公室的,她是赵庄大队赵德海的媳妇,跟他宋学文既不沾亲也不带故,顶多算是认识。他每年到赵庄检查工作的时候,有时候能碰上她,话也没说过几句。但她来了,他也不好赶人。
"不忙,坐。"
李素芝走进来,却没坐,只是把布兜放在桌角上。他闻见一股淡淡的葱花味,那布兜里装的原来是吃的。
"我刚烙了几张油馍,想着给你送来尝尝。"她说着,伸手解布兜口的绳子,露出里面用干净笼布裹着的面饼来,还冒着热乎气。
"这哪行,你拿回去。"他站起身推让。
"咋不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一个人在这儿,食堂那饭啥样谁不知道。"她挡开他的手,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多待,送了就走。"
宋学文看着她的脸。这女人四十岁了,可是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轮廓,皮肤白净,鼻梁挺直,嘴唇略薄,说不上多好看,但自有一股利利索索的劲儿。她男人赵德海是赵庄大队的支部书记,他认识的,长得五大三粗的一个人,跟他媳妇站在一起倒显得笨拙。他收下了油馍。
"那你回去跟德海说,改天我去赵庄看他。"
"他呀,忙他的呗。"李素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他一下子说不清楚。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转身走了。脚步还是来时的样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到椅子上,看看桌上的布兜,笼布被油浸透了一块,透出一股白面的香气。他伸手捏了一角油馍送到嘴里,还是温热的,咸淡正好,烙得外层焦脆里头软和。他吃了一角,把笼布重新包好。
蝉还在外面叫。
那天下午他去柳河村看修水渠的事,回来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办公室都锁了门。他回自己住的屋子——就在办公室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两间屋,外间摆张桌子吃饭,里间一张木板床。他生炉子烧了壶水,泡了碗面条吃,吃完洗了碗筷,坐到外间的椅子上抽烟。
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亮。他想着明天早上的事,要去赵庄。又想起李素芝那张脸和那句"他呀,忙他的呗",这话里有话的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没往深处想了,掐灭了烟头,洗了脚上床睡下。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迷迷糊糊地想,该找人来修修马屯那台变压器了。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骑自行车去赵庄。从公社到赵庄有十二里路,柏油路只到柳河村口,剩下的全是土路,大太阳晒着,车轱辘轧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墨绿墨绿的,风一来哗哗地响成一片。几个女人在路边的水井旁洗衣服,看见他骑车过去,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望他。
"宋书记下乡啊?"
"去赵庄。"他点头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到赵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自行车支在村口的碾盘旁边,正遇上赵庄大队的会计赵文忠。赵文忠是个细高个的中年人,戴一副眼镜,见了他赶紧迎上来。
"宋书记来了,我去喊德海。"
"不用喊,我自己去找他。"
赵德海家住在村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扫得干净。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听见院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说话,听出来是李素芝。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李素芝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门响转过身来,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一红,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宋书记来了?德海他一早就去大队部了,你上那儿找他吧。"
"行,那我去大队部。"他站在门口没动,"昨儿个的油馍,多谢了。"
"谢啥,又不是好东西。"她低下头继续晾衣服,把一件蓝布褂子抖开了挂上绳,"你晚上要是没工夫做饭,就上这儿来吃。一个人开伙麻烦。"
他应了一声"成",转身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的老祠堂里,墙上刷着白灰,贴着几张大红标语。赵德海正跟几个队干部开会,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让座。
"宋书记,你来得正好,正说着今年秋粮的事呢。"
他摆摆手坐下了,听赵德海汇报。赵德海个子大,嗓门也大,说话唾沫星子飞溅,一句接一句地说着玉米长势和积肥的事。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睛在大队部的墙上看来看去。墙上贴着一张广播节目表,印着"柳河公社广播站"几个字。
"广播站最近播得怎么样?"他问了一句。
赵德海愣一下,"挺好,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晚上七点半结束,咱们村安了八个喇叭,全村都能听着。"
"嗯。"
他从赵庄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正毒。他骑上车往回赶,蹬了几步,又刹住车。鬼使神差地,他回头望了一眼赵庄的方向,村子被一片杨树林子遮着,只看见几缕炊烟升起来,在蓝天上散开。
他掉转车头继续骑,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乱。那个女人的影子老在眼前晃,晾衣服时弯腰的样子,红了一下的脸,还有那句"一个人开伙麻烦"。他今年四十七了,媳妇去世六年了,一个人过惯了,也从来没想过别的。可是这两天,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让人投了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回到公社已经过了晌午,他把自行车支在车棚里,回了自己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歇了一会儿。外面院子里有人说话,是广播站的小刘跟谁在聊天,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
"……赵庄那个李素芝,你说她咋想的?男人好歹也是个大队支书,她在家里待着不好么,非要出来给人送这送那的。"
"你少说两句。"
"我咋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见她那天来的时候穿的啥?那蓝布褂子,扣子都扣到脖子根了,可是她走路那腰扭的……"
说话声远了,听不见了。
宋学文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身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日光里油亮油亮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站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李素芝隔三差五就来公社一趟。有时送几个煮鸡蛋,有时端一搪瓷缸子绿豆汤,有时什么也不带,说是来公社办事,顺路看一眼。公社里的人渐渐都认识了赵庄大队的赵德海媳妇,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李素芝好像不在乎,她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进了宋学文的办公室就把门半开着,在外人看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个大队支书的媳妇来跟公社书记汇报工作,天经地义的事。
宋学文心里明白,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可是他管不住自己。每次听见李素芝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他的心就提起来,像是等着什么。她那句"一个人开伙麻烦"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拔不掉。他甚至开始在晚上盘算明天她会不会来,来了说些什么。他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焦躁,又甜蜜,像夏天吃了不熟的柿子,涩得人皱眉,可那点甜味又让人舍不得吐。
八月过半的时候,李素芝来的次数少了。他有些纳闷,又不好去问。后来听赵庄来办事的人说,赵德海媳妇病了,在家躺着呢。他心里一紧,想去看,又觉得不合适。忍了两天,到底没忍住,骑车去了赵庄。这回他没去大队部,直接拐到了李素芝家院门口。
院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里面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开了,李素芝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有些黄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宋书记,你咋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她侧身让他进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晒条上搭着几件衣裳,风一吹轻轻地晃。她搬了把凳子放在院子里让他坐,自己去屋里倒水。
他坐着打量院子。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墙根种了几棵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垂下来。屋门边挂着一串红辣椒,晒得干干的,在风里碰来碰去。厨房在院子东边,是间小偏屋,烟囱里没冒烟。
李素芝端了碗水出来给他,自己也搬了把凳子坐下。她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人比上回见瘦了些,颧骨显得高了。
"啥病?"他问。
"没啥,就是头晕,大夫说气血不足,让歇几天。"
"德海呢?"
"他上县里开会去了,走了两天了。"
她说完这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风穿过向日葵叶子的沙沙声。他端着碗喝水,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划着圈。
"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咋办?"他问。
"嫂子过来给我做,隔壁的。"
他"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有啥事你让人捎信给我。"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软软的,又亮亮的,像深潭里映着的月亮。他不敢多看,把目光移开了。
"宋书记,你……"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一个人,也该找个伴了。"
他没接话,端着水碗的手紧了紧。
"我不说这个了。"她站起身,"你坐,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
"回去也得吃饭,你坐下。"
她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响起锅碗响动的声音。他坐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又酸又热。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被人照顾着是这么好的一件事。可是好归好,他好歹是个公家的人,她好歹是赵德海的媳妇。这院子里的宁静让他既贪恋又不安,像偷了别人家的东西,捧着舍不得撒手,又怕有人撞见。
她端了一碗面条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碧绿碧绿的,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把那碗面条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净。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有一点笑纹。
他放下碗要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院门口。他推着自行车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宋书记,你路上慢点。"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嗯"。骑上车走了老远,他还能觉着那目光落在背上,热乎乎的。
回到公社天已经擦黑了,他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一包烟抽了大半。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她那张黄白的脸和那句"你一个人,也该找个伴了",想着她进厨房给他做面条的背影,想着他骑着车走远时她站在门口的模样。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快要管不住了。他宋学文好歹是公社书记,一整个公社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干出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可是心里那火苗子,浇了那么多烟也没浇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第二天一早,公社来了一辆吉普车,是县里来的人通知他去开会的。他上了车,一路颠簸到了县里。会后县里的赵副书记留他吃饭,饭桌上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他吃着饭,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赵副书记说:"学文啊,你一个人也这么多年了,县里考虑给你调动调动,去县农业局怎么样?"他哦了一声说考虑考虑。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考虑的事,是组织上的安排,他只是没想到在这当口提出来。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他一路盘算着。去县农业局,级别还是正科,但管的事少了,也清闲了。如果在县里安了家,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柳河公社的人,柳河公社的事,慢慢地就离他远了。也包括那个在赵庄院子里晾衣服的女人。
吉普车把他送到公社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昏黄的。他下车走进院子,正碰见广播站的小刘从值班室里出来。
"宋书记回来了?下午赵庄那边来人了。"
"谁?"
"赵德海媳妇。她送了一篮子柿子来,说自家树上的,搁你办公室门口了。我帮你收进来了,放桌上了。"
他"嗯"了一声,往办公室走。开了锁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柳条篮子,满满一篮子红柿子,个个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他拿起一个来捏了捏,软了,熟透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柿子放回篮子里,开灯锁门回了自己屋。
那篮子柿子在桌上搁了三天。他每天看着,舍不得吃。后来有几个软得破了皮,他才一个一个地慢慢吃掉了。柿子真甜,甜得发腻。他吃着柿子,心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又想,我到底想干什么。
八月底的一天,李素芝又来了。这回是上午,办公室里没人,只有他们两个。她把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钢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墨点子。
"宋书记。"她叫他。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放下钢笔,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
"你说。"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他看见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地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出来。
"我想好了。宋书记,你一个人,我也……"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跟德海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俩早就分房睡了,快两年了。他外面有人,我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不怪他,当初嫁给他就是家里做的主,我没看上他,他也没看上我。就这么凑合着过了这些年。"
他说不出话。
"我今年四十了,不想再凑合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又攥紧,"你宋学文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要是愿意,我就跟他离婚。我知道你是书记,这事不好听,可我不怕。你要是不愿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来了,你只当我今天没说过这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催他说话。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圈有些发红,但一滴泪也没掉。她四十岁了,可这姿态让他想起年轻时见过的那些倔强的姑娘,宁折不弯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耳朵里嗡嗡的。他一个公社书记,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一个在别人眼里早就心如止水的鳏夫,这会儿让一个女人逼着表态。
"素芝,"他终于开口,嗓子发干,"你让我想想。"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我给你三天。三天后你给句话。"
门关上了。她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远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桌面上的手指印还留着,浅浅的几道弧线。他拿起钢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戳破了洞。
三天。他数着日子过。这三天里他没出过公社大院,也没见任何人。食堂的师傅来问他吃不吃饭,他说不饿。王德厚来送报表,他说搁桌上吧。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早坐到晚,烟抽了一包又一包。
他想了很多。从二十一年前复员回来开始想,想自己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爹娘给他订过一门亲,姑娘叫孙兰,是同村的人,圆脸盘,不爱说话。他娶了她,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老大儿子叫宋建国,老二闺女叫宋建红。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小的十三,都在县城里念书,住学校宿舍,一个月回来一趟。六年前孙兰得了一场急病走了,他从那以后就一直一个人过。两个孩子跟他不太亲,他妈在的时候跟他妈亲,妈走了跟他也说不了几句话。他想起来有些愧疚,这些年他把心思都放在公家的事上了,家里的事没怎么管过。
如果跟李素芝的事成了,两个孩子会怎么看他?公社里的人会怎么看他?赵德海是大队支书,老婆跟了别人,这脸面往哪儿搁?他一个公社书记跟下属的老婆搞在一起,这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是他想她的脸,想她站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想她端面条给他的样子,想她说"你要是愿意,我就跟他离婚"时那倔强又平静的眼神。他四十七岁了,活了半辈子,难道连这点念想都不能有?
第三天傍晚,他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赵庄去,天边烧着红霞,把半个天都映红了。玉米地里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蹬着车,心口揣着个兔子似的,跳得一突一突的。
到了赵庄天已经黑了。他没去李素芝家,而是去了大队部。赵德海在,正跟几个人下象棋,见他来了都站起来让座。
"宋书记,这么晚了咋来了?"
"找你有点事,你出来一下。"
赵德海跟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升上来了,清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的石碾白晃晃的。他点了一支烟,递给赵德海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德海,你跟你媳妇咋样?"他问。
赵德海愣了一下,"挺好的啊,咋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他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素芝来找过我了,说你俩分房睡了两年了,你在外面有人,她都清楚。她想离婚,跟我过。"
赵德海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来,抬头看着宋学文,眼睛在月光下瞪得老大。
"宋书记,你……"
"你先别急。"宋学文掐了烟头,"我今儿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素芝要是愿意跟你离,就离了吧。你外面那个人,你要是真跟人家好,你就娶了人家,别耽误了素芝也耽误了人家。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你就回去跟素芝好好说,往后别做那些事了。你自己选。"
赵德海半天没说话。月光底下他那个高大的身形佝偻了一些,像个挨了打的熊。他擤了一把鼻涕,在地上蹭了蹭脚。
"宋书记,我……外面那个人,其实……是马屯的,姓刘,是个寡妇。我俩好了有一年了。我没想跟素芝离,我就是……"
"我知道。"宋学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好好想想。素芝那边,你要是不离,我就走,我调到县里去,再也不回柳河了。你要是离,我往后就好好待她。"
他说完转身走了。推着自行车出村的时候,月亮正高高地挂着,把整个村子照得银白一片。他骑车往回走,一路上风凉凉的吹着脸,吹得他脑门清醒了不少。他做了这个决定,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干脆地做了一个关于自己的决定。
过了一个礼拜,赵德海和李素芝去公社办了离婚手续。这事在柳河公社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赵德海自己外面有人还好意思离婚,有人说宋学文仗势欺人抢人家的媳妇,也有人说李素芝这个女人不简单把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宋学文听见这些闲话,不解释,也不生气。他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去各大队检查就去检查,该开会就开会,只是每天晚上回自己屋的时候,会看见李素芝给他留的饭菜搁在窗台上,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九月初的时候,李素芝又来找他。这回来她带了一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高个,扎着一条马尾辫,眼睛像她,亮亮的,但下巴和嘴像她爹,有些宽。
"这是我家闺女,赵小燕。"李素芝说。
宋学文看着这姑娘,想起来了。赵小燕在县里念高中,去年他见过一次,学习挺好的,在班上还能排上前几名。
"小燕,叫宋书记。"李素芝说。
"宋书记。"赵小燕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低着头。
"嗯。"宋学文应了,看了看李素芝,"啥事?"
李素芝让赵小燕出去等着,把门关上了。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还是一样位置,一样姿态。
"学文,我有件事求你。"
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心里一热。离婚以后她还没这么叫过,一直都叫宋书记。
"你说。"
"小燕今年高中毕业了,在县里考了个广播员培训班,学了两个多月,成绩挺好的。我想让她在咱们社广播站工作,你看成不成?"
他愣了一下。广播站,小刘在那干了三四年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他沉吟了一下:"小刘还在呢。"
"我知道。可是小燕真的行,她会念稿子,普通话学得好,还会摆弄机器。再说广播站不就一个人么,活儿多的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添个人也是正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有恳求,有期盼,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女人跟他提条件呢。你宋学文要想跟我好,就得把我闺女安顿好。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滋味,但又觉得合情合理。换了他,他也是这么干的。当娘的替闺女打算,天经地义。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只手温热温热的,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觉着那股热一直透进了骨头里。
"你好好考虑。"她说,声音低低的,弯下腰凑在他耳边,"我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她的前程好了,我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她出去了,门带上。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肩头她按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暖意。他伸手摸了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然后他又想起小刘来——刘巧云在广播站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让人走?可是不走,赵小燕就进不来。他盘算着,广播站其实真可以添一个人,早晚两趟播报,加上平时放歌放通知,一个人是忙了些。以前他也没想过这事,但既然提出来了,倒也是个由头。
第二天他找了王德厚来,跟他商量广播站增人的事。王德厚是本公社的老人了,啥事都门清,听了这事捋了捋下巴。
"宋书记,增人是好事,可编制呢?现在公社就那几个编制,广播站就一个。"
"那就先借调,不占编制。工资从广播站的经费里出,下个月我跟县里说说,看能不能多拨点钱。"
王德厚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走了。
过了两天,刘巧云被调到县广播站去了。这事办得利索,县里正好缺人,宋学文打了个电话就解决了,还给刘巧云提了半级工资,谁也说不出什么。又过了几天,赵小燕到公社广播站报到,正式上班了。
赵小燕这姑娘干活确实利索。她来了以后把广播站里外收拾了一遍,机器擦得锃亮,稿子写得好,播起来声音清清脆脆的,比她妈的声音还好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播,晚上七点半准点结束,中间放歌的时候还能抽空把第二天的稿子准备好。公社里的人都说,小刘走了,来了个小赵,广播站的活儿一点没耽误,反而更好了。
宋学文心里高兴,但脸上不露。他跟李素芝的事,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到底还没正式在一起。他是个要脸面的人,不想让人说闲话。李素芝也不催他,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用的,来了也不多待,说几句话就走。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挂着,谁也没挑明下一步怎么办。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宋学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小燕敲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绿色的确良褂子,扎着马尾辫,怀里抱着一叠稿纸。
"宋书记,下周的广播稿我写好了,您给看看?"
"放那儿吧。"
赵小燕把稿纸放在桌上,却没有走。她站在那儿,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嘴唇翕动了几下。
"还有事?"他抬头看她。
"宋书记,我想跟您说个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妈……我妈跟我爸离婚,是不是因为您?"
他手里的钢笔顿住了。他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低着头,辫梢一晃一晃的,肩膀微微地缩着,像是怕挨骂。
"你听谁说的?"他问。
"都这么说。学校里也有人说,村里也有人说。"她终于抬起头来,眼圈红了,"他们说您看上了我妈,逼我爸跟她离婚。还说……还说我进广播站,是您看在我妈的面子上。"
他放下钢笔,看着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咋想的?"他问赵小燕。
"我不知道。"赵小燕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我妈跟我爸原来老吵架,我知道。我爸有时候不回家,我也知道。可是……可是他们离婚了,我跟谁过?"
宋学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姑娘个子快跟他一般高了,瘦瘦的,哭起来的样子跟她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妈跟你爸离婚,是他们俩自己的事。我跟你妈……"他停了一下,"我是真心待你妈好。你进广播站,是因为你干得好,跟别的没关系。你要不信,你去问问你妈,问问她我是不是拿这事要挟过她。"
赵小燕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宋书记,那您以后……会跟我妈结婚吗?"
他没回答。赵小燕也没等他回答,拉开门跑出去了。
门开着,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啦地翻。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回身坐到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叠稿纸。赵小燕的字写得清秀端正,一笔一划的,跟她的人一样利落。他拿起稿纸翻了翻,头一篇是关于秋收的通知,第二篇是天气预报,第三篇是一首诗的朗诵稿。他目光停在第三篇上,写的是"梧桐"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春天的时候它发芽,夏天它撑起一大片荫凉,秋天叶子黄了落了,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三年,看那棵梧桐树过了三个春秋。今年是第四年了,他还在看。
那天晚上李素芝来了。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搁在他桌上。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那碗饺子冒着白气。
"学文,"她开口了,"我今天听小燕说了,她去找你了。"
"嗯。"
"那丫头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要是不愿意跟我过,我就让她跟她爸去,我不强留。"
"你说啥呢。"他皱了皱眉,"她就你一个娘,不跟你过跟谁过?再说她在广播站干得好好的,离了这儿去哪儿?"
李素芝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吸了一下鼻子,又转回来。
"那你说,咱俩的事,到底咋办?小燕都大了,公社的人也都知道了,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吊着。"
他端起那碗饺子,拿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烫得他舌头疼。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下个月,"他说,"等我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咱俩就把事办了。不办酒席,领个证,在食堂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饭就行了。"
李素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嘴角却是笑着的。
"吃你的饺子吧,凉了不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
他就着那碗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头亮亮的,像八月十五那夜的月亮。
外面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贴着地面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到了十一月初,县里的会开了三天。宋学文回来那天是礼拜六,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他坐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回来的,到了公社门口跳下来,正看见李素芝在院里等他,穿着件枣红色的袄子,头发新剪过,齐耳短,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回来了?"她迎上来。
"回来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天上飘起雨丝来,细细的,凉凉的。她伸手帮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回。
"明天去领证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去了公社的民政所。办事员小周认得他们,看了材料也没多问,给办了手续。从民政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太阳光,薄薄的,淡淡的。他们并肩往回走,路上没说什么话,只是走着。她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不小,跟他的步伐合得齐整,像是练过似的。
公社那边安排了食堂中午做了几个菜,王德厚、武装部的老刘、会计赵文忠,还有广播站的赵小燕,凑了一桌子。赵小燕叫了他一声"叔",叫得不大自然,但到底是叫了。他应了一声,心里头有些发酸。这姑娘以后就是他的闺女了,虽然他自个儿有两个孩子,可那是亲生的,这个是半路来的,怎么处还得慢慢来。
吃完饭李素芝把东西搬到了他住的那两间平房里。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面小圆镜子。她把镜子摆在窗台上,把屋里归置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挂了满满一杆,又把他那些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报纸旧杂志收拾出来捆好,搁到墙角去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屋子有了个女人,跟以前就不一样了。以前他下班回来,屋里的东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冷锅冷灶的。现在炉子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窗台上多了面镜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晚上她烙了油馍,烧了碗鸡蛋汤。两个人坐在外间的桌子旁吃饭,墙上挂着的那盏灯照得满屋子暖黄一片。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嚼着,觉着这咸菜都比以前吃的香。
"学文,"她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公社大院后头有块空地,挨着你住的这排房子,我看了看,有两分地大小。我想明年春天在那儿开出来种点菜,韭菜、菠菜、小葱,再搭个架子种几棵豆角。咱俩吃饭也方便,省得老往食堂跑。"
"成,你要种就种。"他说。心想这女人真不是闲得住的人,刚搬进来就盘算起种菜来了。
她又说:"我还想把西边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盘个灶,以后冬天就在屋里做饭,省得在院子里冻着。"
他听着她说这些,一边吃油馍一边点头。她说的都是过日子的话,碎碎的,琐琐的,可他听着觉得舒服。这间屋子终于像个家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李素芝每天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饭,他吃完去上班,她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遍,然后去后头那片空地上忙活。天冷了她也没闲着,把地翻了一遍,又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盘了灶。赵小燕下了班也过来帮忙,母女俩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他的屋子也热闹起来。有时候他下班回来,远远就听见娘儿俩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脚步就不由得加快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他的两个孩子从县里回来了。宋建国和宋建红早就知道他爸找了个人,但一直没见过面。那天他们进院子的时候,李素芝正在屋里缝被子,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这是建国和建红吧?"她先开了口。
两个孩子没说话,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宋建国十五岁,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爸了,嘴唇上长出一层茸毛,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宋建红比他小两岁,扎着两根小辫,躲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来。
"进来吧,外头冷。"李素芝侧身让开门口。
两个孩子进了屋,宋学文从办公室回来了。父子三个见了面也没什么话,他问了问功课,问在学校吃得好不好,两个孩子嗯嗯啊啊地应着。李素芝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端出饭菜来,四个菜一个汤,还烙了一摞饼。她招呼两个孩子坐下吃,宋建国没动筷子,宋建红看了看哥哥,也没动。
"咋不吃?"宋学文问。
宋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爸,"爸,她是不是就住这儿了?"
宋学文放下筷子。李素芝在旁边站着,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往后她就住这儿了,她是你赵姨。"
宋建国站起来,"我回学校了。"转身往外走。
"哥——"宋建红追了出去。
宋学文坐着没动。李素芝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还小,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你急啥。过阵子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却嚼不出味儿来。
那天下午宋建国和宋建红到底没走成。李素芝追出去好说歹说把他们拉了回来,晚上又烙了他们爱吃的糖饼,又给宋建红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换上。宋建红慢慢开口说话了,叫了声"赵姨",宋建国还是绷着脸,但也没再闹着要走。第二天早上李素芝给两个孩子一人包了几个煮鸡蛋,送他们去坐车回县里。宋建红上车的时候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宋建国头也没回。
日子往前走着,入了冬,天冷得厉害。那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的天空下,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画的线条。李素芝在后头空地上开出来的地冻得硬邦邦的,她闲着没事就在屋里纳鞋底,给宋学文做了一双棉鞋,又给赵小燕做了一双,余下的布头做了两副鞋垫,让宋学文捎去县里给两个孩子。
元旦前赵小燕在广播站搞了个元旦特别节目,放了一堆革命歌曲,又自己写了个散文诗念了念。宋学文在办公室里听见她的声音从院子里的喇叭传出来,清清脆脆的,念得挺像那么回事。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这姑娘到广播站才两个多月,已经干得有模有样了。以后广播站交给她,他是放心的。
李素芝来给他送热水的时候看见他那个笑模样,问他笑啥。他说没啥,就是觉得日子这么过着挺好的。她给他续了热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听着窗外大喇叭里赵小燕的声音,谁也没说话。
过了元旦,县里来了个通知,让各公社报明年的广播工作计划。宋学文把这事交代给赵小燕去写。赵小燕熬了两个晚上写了一份出来,他看了觉得写得不错,就签字报了上去了。过了几天县里回了信,批了柳河公社广播站明年多拨一笔经费,还表扬说工作计划写得实在。赵小燕知道这事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两蹦,辫子都甩起来了。
宋学文看着她的高兴劲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他想,李素芝给他提的那个条件,他算是做到了。不光是做到了,还做得漂亮。赵小燕这姑娘确实有本事,搁在广播站不算糟蹋人才,以后说不定能调到县里去。他又想,李素芝当初跟他提这事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闺女能干,这才理直气壮地开了口。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月份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宋学文早上起来扫雪,李素芝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扫完雪进屋,棉鞋上沾的雪化成了水,她赶紧拿块干布让他垫在脚下。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红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呼了一口气。
"慢点喝。"她说。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屋里炉火烧得旺,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透过白雾看院子里的梧桐树,雪压在枝丫上,一层一层的,把那些细枝都压弯了。可是树干还是直挺挺地立着,过完了冬天,明年春天它又要发芽长叶子了。
"学文,"她叫他。
"嗯?"
"开春我想在后头种几棵向日葵,今年那几棵长得挺好的。"
"行啊,种吧。"
"还有,我想养几只鸡。后头有块地方围起来就行,下蛋也够咱俩吃的。"
"你想养就养。"
她笑了一下,低头喝粥。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宋学文端着粥碗,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似的影子。他想,当初她来送油馍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住着,现在屋里多了她的东西,多了她的气味,多了她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这日子是两个人的日子了。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事,养鸡种菜纳鞋底,夏天在院子里乘凉,冬天围着炉子烤火,琐琐碎碎的一辈子。
他又想起那个柿子,那个秋天的傍晚,那篮子放在桌上熟透了的红柿子。柿子真甜啊,甜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滋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了,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可温温热热的,像块刚出笼的馒头。
她抬起头来看他,没说话,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的,这间屋子里暖和得像春天。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着。他们就这么坐着,两只手攥在一起,谁也没松开。赵小燕在广播站播了一首歌,歌声从院子里的喇叭传进来,飘飘渺渺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雪。
七七年开春的时候,李素芝在那片空地上种了菜,又围了个鸡圈养了六只小鸡崽。小鸡黄绒绒的,在圈里叽叽喳喳地跑,李素芝每天端着碎米去喂,蹲在圈边看着那些小东西啄食,一看就是小半天。宋学文有时候下了班也蹲在旁边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那些小黄绒球在夕阳里滚来滚去。
赵小燕已经彻底适应了广播站的活儿。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洗漱完了去广播站开机预热,六点半准时开播。晚上播完最后一档节目,她把机器擦干净、门窗锁好才回屋。宋学文有时候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广播站的灯还亮着,就过去敲敲窗户提醒她早点睡。她应一声"知道了叔",又坐回桌前写稿子。
这姑娘越来越像她妈了,干活利索,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宋学文慢慢觉出赵小燕对他的态度变了。刚来的时候叫"宋书记",客客气气的,带着距离。后来叫"叔",熟了一些。到了开春以后,她有时候帮他打壶开水,有时候帮李素芝择菜,有一回他感冒了躺床上,赵小燕端了碗姜汤进来放在床头,说了句"叔你喝了发发汗就好了",转身出去了。那碗姜汤他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暖洋洋的。
四月份的一天,宋学文在办公室接到县里的电话,说省里要办一个广播员培训班,各县公社都可以推荐人去,学制三个月,结业了发证书。他放下电话就去了广播站,把这事跟赵小燕说了。赵小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问:"真的?"
"真的。你愿不愿意去?"
"愿意!"赵小燕把笔一搁,站起来搓着手,"可是叔,我去培训了,广播站咋办?"
"我找个临时替班的,你安心去。三个月工夫,耽误不了啥。"
赵小燕想了想,又说:"那我妈那边……"
"你妈我去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学文跟李素芝提了这个事。李素芝正在盛饭,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省里的培训班?"
"嗯,学三个月的广播业务,回来有个证,以后调县里也好办。"
李素芝把饭碗端到他面前,坐下来。她没马上说话,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你定的?"
"我推荐的。小燕行,她去了能学出来。"
李素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说:"成,让她去吧。"
宋学文明白她在想什么。她当初跟他提条件让赵小燕进广播站,本来以为这就是顶了天的事了,没想到他又给推了一步。她心里大概在掂量,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为她闺女打算的,还是只是为了哄她高兴。他也没解释,低头扒饭。
五月份赵小燕去省里培训了。走的那天李素芝给她收拾了一个大包袱,衣裳、鞋、肥皂、毛巾、一包炒面、两瓶咸菜,塞得鼓鼓囊囊的。赵小燕说妈你装太多了我拿不动,李素芝又把炒面掏出来半包,剩下的还是满满一包袱。送赵小燕去坐车的时候,李素芝在车站站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宋学文站在路口等着她。她走过来,他接过她手里空了的包袱皮,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春天的风暖融融的,路边的杨树刚抽出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你别担心,小燕那孩子有出息。"他说。
"我知道。"她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学文,我当初跟你提那条件,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势利的?"
他没答话。
"我就是……一个当娘的心。她爸那样,我不能再让她跟着受委屈。你能给她安排个出路,我感激你。可我不是光为了这个才跟你的。"
"我知道。"他说。
"你真的知道?"
他停下来看着她。春天的太阳照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给她拢到耳后。
"你要光是为了这个,你犯不着跟我过一辈子。广播站那点事,你求我我办了,咱俩就两清了。你没两清,你还在这儿站着,那就不光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土路走回公社,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可他觉得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赵小燕在省里培训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人长胖了些,脸上有了些红润,说话嗓门也比以前大了。她学了一肚子新东西,回来把广播站那台老机器拆了擦洗了一遍又重新装上,又调整了节目编排,把早晚两次播报改成早中晚三次,中间穿插天气预报和本地新闻。县里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听了她的广播,专门表扬了一回。
宋学文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大喇叭里赵小燕播报的声音,觉得这姑娘真是块料。他跟李素芝说了自己的想法,想把赵小燕往县里推。李素芝听了半晌没吭声,最后说:"你看着办。"
七七年秋天,赵小燕被借调到县广播站工作三个月。临走前一晚她来宋学文屋里坐了一会儿,给他和李素芝各倒了一杯水。
"叔,妈,我走了广播站那边你们帮着照看,新来的小周还不大熟。"
"放心。"宋学文说。
赵小燕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叔。"
"嗯?"
"谢谢您。"
她说完拉开门跑了。宋学文端着水杯愣了一会儿,扭头看李素芝。李素芝低着头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里,又一针穿出来。她没抬头,但他看见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浅浅的,像春天的月亮。
赵小燕在县里干得不错,三个月期满以后县广播站把她留下了。她正式调走了,公社广播站又来了个小周顶上。赵小燕走的时候把她的笔记留下来给了小周,里头记了机器常见故障的处理办法和节目编排的要点,厚厚一本。宋学文翻了翻那本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她的人一样。
七八年开春,宋学文接到县里的调令,调他去县农业局当副局长。级别还是正科,算是平调,但管的事少了一大半。他拿着那张调令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窗外梧桐树又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是画上去的。
晚饭的时候他把调令给李素芝看。李素芝拿过来扫了一眼,搁在桌角上,继续给他盛饭。
"你想去吗?"她问。
"组织上的安排。"
"我问你想不想去。"
他想了想,"去也行。清闲些,能多在家待待。这边的事也该换换人了。"
她点了点头,把饭碗推到他面前。"那就去。"
"你去不去?"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说不出话来,低头扒饭。她坐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知道这个女人下了多大的决心——她从赵庄出来跟了他,现在又要跟着他从公社去县里。她四十多了,一辈子跟着男人挪地方,她愿意。
七八年四月,宋学文和李素芝搬去了县里。在县城东关租了两间平房,离农业局不远。院子里没有梧桐树,但有棵老槐树,春天满树的白花,落了一地。李素芝在院墙根又开了块地种菜,又养了一窝小鸡。日子跟在公社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宋学文不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了,下了班能回来帮她浇浇菜、扫扫院子。
赵小燕在县广播站干得风生水起,隔三差五回来看他们,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斤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瓶雪花膏。来了就帮她妈做饭,跟她妈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宋学文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眯着眼睛看老槐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晃。
宋建国和宋建红也慢慢接受李素芝了。宋建国高中毕业那年考了个技校,学电工,毕业分在县农机厂。他每个礼拜回来一次,进门叫一声"赵姨"就进自己屋了,但吃饭的时候会主动帮李素芝端菜端饭。宋建红在县一中念高中,住校,周末也回来住。她跟李素芝处得最好,一口一个"赵姨"叫得甜,有一回还跟李素芝学纳鞋底,手指扎了几个眼儿,疼得龇牙咧嘴的。李素芝一边笑一边给她包扎,说"你这手不是干这活的料,好好学习是正经"。
七九年夏天,赵小燕在县广播站转正了,正式成了县广播站的播音员。转正那天她带着一包糖果回来看宋学文和李素芝,进门就把糖往桌上一倒,说"叔,妈,我转正了"。宋学文剥了颗糖塞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李素芝站在旁边看着闺女,眼圈红红的,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宋学文坐在院子里乘凉,李素芝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远处广播站的大喇叭正在放一首歌,歌声顺着晚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小燕她爸那边,"李素芝在他旁边坐下来,"前阵子听人说,他跟马屯那个刘寡妇正式在一块了。两个人凑合着过,也没领证,就那么住着了。"
"嗯。"
"你说我当初……"她停了一下,"我当初跟他离婚,做得对不对?"
宋学文扭头看她。她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没喝,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问这个干啥?"他说。
"就是忽然想问问。"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碗里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一缕白烟在月光下轻轻地飘。
"你做得对。"他说,"你要是不离,这会儿还在赵庄凑合着。你不光是对,你还救了德海,也救了那个刘寡妇。"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拉着手,听远处大喇叭里的歌声顺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八〇年秋天,宋学文退休了。他五十一岁,按说还不到退的时候,但身体不大好,胃病犯了两次,县里就让他办了病退。退了以后他就在家待着,每天起来喝碗粥,在院子里转两圈,帮李素芝浇浇地喂喂鸡,中午睡一觉,下午看看报纸,晚上看看电视。日子平平淡淡的,像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不声不响地绿着黄着落着。
李素芝比他精神头足,除了伺候菜地喂鸡,还跟东关的几个老太太学会了打毛线,给宋学文织了一件毛衣,又给赵小燕织了一条围巾。她忙忙活活的,一天到晚不停脚,宋学文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她忙,心里头又踏实又有些酸——这女人一辈子没闲过,从赵庄到柳河公社到县城,走到哪儿忙到哪儿。
赵小燕那年谈了个对象,是县广播站的同事,姓林,技术员,戴副眼镜,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赵小燕把人带回来给宋学文和李素芝看的时候,李素芝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把人家家里几口人、干什么的、房子在哪儿问了个底掉。小林老老实实一一答了,李素芝才算点了头。
八一年春天赵小燕结了婚,婚礼在县招待所办的,不大,请了十来桌。宋学文穿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李素芝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烫了卷儿,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赵小燕敬酒的时候先敬了宋学文,叫了声"叔",又敬了她妈,叫了声"妈"。李素芝接过酒杯手都在抖,一口酒没喝就先掉了眼泪。
宋学文在旁边看着,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赵小燕在公社广播站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您以后会跟我妈结婚吗?"那时候这姑娘才十六七岁,怯生生的,问他这句话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一转眼她都结婚了,喊他"叔"喊得顺顺当当的,比亲闺女也不差什么了。
赵小燕结婚那天晚上,宋学文和李素芝回到东关的出租屋里。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院子里老槐树上的虫子在叫。李素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宋学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闺女嫁人了。"她说。
"嗯。"
"她以后就不常回来了。"
"她工作就在县里,抬脚就回了。"
李素芝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他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哭。他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了很久。
八二年的春天来得晚,进了四月天还凉飕飕的。宋学文的胃病又犯了,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圈。李素芝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煮烂的面条、熬得稠稠的小米粥、蒸得软软的鸡蛋羹,他吃两口就放下了。赵小燕隔一天回来看一趟,每次回来都带些药和补品,宋学文说不用这么麻烦,赵小燕不听,照来不误。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宋学文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柳河公社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正是夏天,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站在树下,看见李素芝从院门口走进来,穿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兜,走到他面前说"我刚烙了几张油馍,想着给你送来尝尝"。他说"这哪行你拿回去",她说"咋不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去接布兜,手一伸,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李素芝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他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眉心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小孩子。
他看了她很久。
那天上午他让李素芝扶他起来坐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在风里哗哗地响。他坐着看了一会儿天,又看了一会儿李素芝蹲在菜地里拔草。她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一些,头发里掺了不少白的,动作也不像以前那么利索了,可她还是蹲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拔着草,仔细得很。
"素芝。"他喊她。
她回过头,"咋了?"
"过来坐一会儿。"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你累不累?"他问。
"累啥,拔两根草。"
他笑了笑。初夏的太阳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碎碎的光斑,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我这辈子,"他说,"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娶了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嘴上却带着笑。
"你这人,今天咋了?"
"没事,就是忽然想说。"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可她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丢了。
"你得好好的。"她说,"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我说过。"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广播站的大喇叭开始播早间新闻了,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清脆脆地传过来,宋学文听着那个声音,恍惚间以为是赵小燕在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赵小燕早就不做播音了,她现在在县广播站当编辑,早上播新闻的是新来的小姑娘。
可那声音听着就是像。脆生生的,利利索索的,像当年他在公社院子里听见的赵小燕的声音。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广播站的大喇叭就这么一直响着,从七十年代响到了八十年代,从柳河公社响到了县城里。
宋学文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脸上,风轻轻地吹着,李素芝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温热温热的。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柳河公社大院,那棵老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蝉在叫,一个拎着布兜的女人从院门口走进来,穿了件蓝布褂子,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睛亮亮的。
"宋书记,忙着呢?"
他听见自己说:"不忙,坐。"
然后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梦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一片一片的,落了满地。他走在落叶上,沙沙响的,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远处有广播的声音传过来,一个女声在念什么,念得清清脆脆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有什么人在喊他,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脚下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一直响一直响,响进了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去。
那年秋天,宋学文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早上起来喝了半碗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回屋躺下就再没起来。李素芝发现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后事是赵小燕和宋建国宋建红一起办的。宋建国从农机厂请了假,宋建红从学校请了假,赵小燕跑前跑后张罗。李素芝一直没哭,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该干什么干什么,招呼来吊唁的人,张罗饭菜,安排车辆。直到下葬那天,棺材放下去了,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她才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赵小燕去扶她,她抱着闺女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边上的宋建国和宋建红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宋建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搂住了李素芝的另一边肩膀。宋建国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也蹲了下来,把一只手搭在李素芝的背上。
"赵姨,"宋建红说,"您还有我们呢。"
李素芝抬起头来,满脸的泪。她看了看宋建红,又看了看宋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最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又埋下头去哭了很久。
那年冬天,李素芝从东关搬走了,搬到赵小燕家去住。赵小燕和女婿小林把一间朝阳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屋里盘了炉子,暖烘烘的。李素芝住了一个月,又闲不住了,在赵小燕家院子后头开了块地种菜,又养了三只鸡。赵小燕劝她歇着,她不听,说闲着浑身不自在。
宋建国和宋建红隔一段就来看她。宋建红那年考上了师范,在省里念书,放假回来第一个就来看李素芝。宋建国在农机厂干得不错,分了一间宿舍,谈了对象,也带来给李素芝看过。李素芝看了那姑娘,拉着人家的手问长问短,又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干啥的,跟当年问小林的一模一样。宋建国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李素芝瞪了他一眼说"我替你爸把把关",宋建国就没再吭声了。
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八五年的时候宋建国结了婚,李素芝去喝了喜酒,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新褂子。宋建国敬酒的时候叫了她一声"赵姨",她应了,喝了那杯酒,眼眶红了一下。宋建红毕业回来在县里小学教书,住在学校宿舍,隔三差五来看她,每次来都带一把菜或者几个鸡蛋,说是学校发的。
赵小燕在县广播站当编辑,后来升了主编。她写的稿子得过省里的奖,有一回在报纸上还登了一篇,写的是一个老广播员的故事。李素芝不识字,赵小燕念给她听,念到一半李素芝说"别念了",扭过脸去看着窗外。
赵小燕放下稿子,看着她妈。
"妈,我想我爸了。"赵小燕说。
李素芝回过头来,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她的手已经有些抖了,指节上的茧子却还在。
"你爸那时候,对咱娘俩还行。"
"嗯。"
"你叔……"李素芝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你叔对咱更好。他是真心实意的。"
赵小燕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窗外的天蓝湛湛的,院子里的菜地绿油油的,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李素芝搂着闺女,看着窗外,恍惚间又回到了柳河公社那个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应该还在吧,不知道长多粗了。她想,有时间该回去看看。
那个秋天她真回去了。赵小燕陪她坐了车到柳河公社,从车站下来走了一里多地,到了公社大院门口。院子还是老样子,大门换过了,漆成深绿色,门口挂的牌子也换了,叫"柳河乡人民政府"。
她走进去,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长高了,长粗了,一个人合抱已经抱不住了。树叶黄了,落了一地,她踩上去沙沙地响。
广播站的屋子还在老位置,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年轻的声音,带着笑。屋檐下挂着个大喇叭,安安静静的,没在播什么。
她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赵小燕在旁边陪着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妈,您看什么呢?"赵小燕最后问。
"看这棵树。"李素芝说,"你叔以前最爱看这棵树。他说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一年四季都不一样。"
赵小燕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干上刻着许多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是新刻的,有些已经模糊了。最老的那几道刻痕被树皮长着包了进去,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李素芝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手心,她慢慢地摸着,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早就看不清是什么了。可她摸着那道痕,忽然就笑了。
"你叔那会儿就爱在这棵树下抽烟。"她说,"一站站老半天,也不知道想啥。"
"想您呗。"赵小燕说。
李素芝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那棵梧桐树一眼,树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
"走吧。"她说。
赵小燕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母女俩出了公社大院的门,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路两边的玉米地早就收了,光秃秃的茬子立在地里,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扬起一路的尘土。
李素芝回头又望了一眼。院墙里头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了晃,又落下几片叶子来,悠悠荡荡地飘着。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赵小燕挽着她的胳膊,娘儿俩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多年前她走在宋学文旁边时一样齐整。风从身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下来。
"妈,"赵小燕说,"冷不冷?"
"不冷。"
"那咱走快点,一会儿车该来了。"
"嗯。"
两个人加快了些步子,沿着土路走远了。身后那棵梧桐树还站在原地,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时光落下来的声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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