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一种矛盾里:明明想靠近一个人,可对方真靠近了,又想躲开。我们管这叫拧巴,觉得自己性格有问题。
精神分析不这么看。
这种拉扯感,大概率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心里住着一个很小的孩子。那个孩子曾经想靠近父母,但靠近了却被推开过。于是他学会了一件事:想要安全,就别靠太近。
下面这篇投稿,来自我们婴儿观察课的学员沙玲。
她的学习经历告诉我们,在关系里反复出现的拉扯感,根源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早到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
经历分离,再次重聚
隔了三周,再次回到婴儿观察课的课堂。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我在这种说不清的感觉里,一点一点地重构自己。
课程刚开始,我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按钮,摄像头一下子倒过来了。
老师点了我的名。我手忙脚乱地调,怎么也调不好。退出重进,还是不行。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恢复正常。
第一次被点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做错事了,被批评了。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我有点想放弃了。心想,这么大的团体,就我一个人的头像是歪的,应该也没什么吧。等老师讲投入了,可能就忘了。
可过了一会儿,老师又提了一次。我一下子慌了。那种慌张中,有被人纠错的羞愧,但同时也有另一种感觉——原来我是这个集体里不可忽视的一员。
这个感觉,以前很少有过。
终于把摄像头调正之后,老师又点了我的名。她问我,刚才是怎么把自己从一个倒置的状态,调正过来的?
我看着好几个同学在排队等着发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话筒。我回答了她的问题,也借着这个机会,谈了谈大家正在讨论的话题。
我试着理解自己在这段经历里的心理过程。课程停了很久,那种和内在同频的体验断了,有一种破碎感。我先是回避,然后又试着慢慢靠近。
当一份新的体验出现的时候,就像我们观察的婴儿一样——她去找三脚架,她玩着放下又拿起的游戏。她在主动寻找资源,修复那些失去连接的瞬间。那些旧伤,也许正在慢慢变成新的景象。
当然,这份转化里还是有浑浊,有不安。比如我发言之后,会觉得对不起那些等了很久的同学;但又因为是老师邀请的,又觉得合理。
就像观察的婴儿一样,一次次地寻找资源,一次次地玩游戏,可那种和妈妈之间想靠近又想远离的拉扯,还是会反复出现。成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我们一边体验着破碎,一边修复着心里那个模糊的愿景。
整理碎片的空隙
这次课程的设置有一点小变动。平时前两个小时是老师带大家讨论婴儿录像,后面一个半小时是带领老师和学员继续分享。
后面这部分其实每次都会超时,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正式延到了一个半小时。这次因为张聪老师有事,后面这部分调到了第二天晚上。
这个变动,反而给了我一些整理碎片的空隙。
我们的课程经历了长时间的分离,又重新聚在一起。我们和录像里的婴儿经历了分离又相遇,我们和自己内在的那个部分也在慢慢靠近。
长时间的分离之后,是需要一点一点慢慢靠近的。一下子拉得太近,孩子会害怕。
我回想小时候,爸爸常年在外。每次知道他快要回来的时候,我都很兴奋。可等他真的站在我面前,一个叫起来熟悉、但身体上感觉陌生的男人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其实是极度恐惧的。
通过这个婴儿观察课,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关于婴儿的知识。更多的是,我经验到了自己内在那些很深的地方,那些连接,那些可能被修复的可能。
在关系里与内在婴儿相遇
当一个婴儿被提起的时候,我们内在的那个婴儿,也会如影随形地跟上来。
课程前四十分钟,我们没有直接看婴儿录像。老师问大家,现在有什么感受,有什么疑问。
那段时间里,有人焦虑,有人愤怒,有人嫉妒,有人没什么感觉,也有人敞开自己在参与讨论。我们很渴望看见那个婴儿,但也许,我们也在借着那个婴儿的图像,遮掩着自己。
我们渴望用更多的知识去填补空缺,但也许,在知识的保护壳里,我们反而摸不到自己。
老师想让我们先知道,我们首先是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一起,我们首先要去体验的是关系里的连接。
哪怕隔着屏幕,她也会关注到每一个学员的动态。她会邀请那些还没发过言的同学参与讨论。
那前四十分钟的讨论,没有任何学术性的知识点,但它呈现出了一个容器,一个可以容纳团体里所有非语言部分的东西。
后来张聪老师带领的讨论,又给了我们一个再次回溯、再次修正的空间。
透过观察中的婴儿照见自己
再次看到录像里的女婴,我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这是第二十三次观察课了。千千二百五十一天。三十次的课程,渐渐接近尾声。
每周三上午的一个小时,我们一起看完整的婴儿录像。从一开始的昏昏欲睡,到现在沉浸其中。我和女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和她的体验越来越同频,我也和内在的那个自己,慢慢相遇了。但这个过程,并不舒服。
女婴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把眼睛别过去。可当她真的和妈妈拉开距离了,她又会去找妈妈的身影。奶奶拿来香蕉和奶瓶的时候,她整个身体都在动,那么渴望,那么兴奋。她常常把目光投向作为观察员的徐老师,好像在从他身上聚拢自己。
她一个人坐在座椅上,用力专注地喝奶,那个画面像是定格的。
喝完奶,她扭过头去找妈妈。乳汁流过身体之后,失望好像也可以转化成一种能量,变成对连接的渴望。她伸出手,想要妈妈抱,可妈妈拿来了串珠玩具。
她在串珠的滑动里玩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游戏。她用力啃咬着串珠,好像在寻找一个象征性的乳房,让自己聚拢起来。
每次她哭闹,奶嘴就被塞进嘴里。妈妈自然地进入了哄睡模式。妈妈听不了一个婴儿的哭声。妈妈也听不见自己深处的那些东西。两个孤独的身影,就这样徘徊在一起。
当一个婴儿体验到失联的破碎感,食物、观察员、自己的身体、身边能够到的任何东西,都成了她的资源。它们承载了婴儿分裂出来的那些好的愿景——那些原本渴望从妈妈那里得到的抱持和涵容。
这些碎片,对应着一个破碎的、需要聚拢的自体。
当一个婴儿没有办法哭泣的时候,哭泣背后的那些语言,就散落在她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妈妈没有容纳哭泣的容器。妈妈自己的哭泣,也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这背后也许是一个家族的秘密,也许是无法哭泣背后藏着的那些悲伤、痛苦、愤怒和羞耻。
我体验着这份破碎,和它同频着。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这份破碎。
第二天的讨论里,有人说到女婴的自主性和力量。有人把她身上那种生的能量刻画得栩栩如生。
可同时,我脑子里浮现出观察里的其他场景:奶奶重新冲好奶把奶瓶递过来的时候,女婴儿坚决地推开,她在抗拒。
她好像在说,那一刻我只想和关系在一起,吃饱了就不想再被食物填充了。
妈妈一次次塞奶嘴哄睡,她一次次扭动身体坐起来,她在抗议。
妈妈拿走她想探索的三脚架,她又爬向徐老师摄像机上的三脚架。妈妈带她到镜子前,她在一个可能的空间里,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修复内心地图的游戏……
我们需要先看见那个破碎的自己。但我们不能只沉浸在破碎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扎辫子的女人和我睡在老家的一张床上。
我跟她说,贵的书不一定是好的。她告诉我,门口有一个鬼影。我抬头看了看,跟她说,那是你自己的影子。门口是一面镜子。
醒来之后,我从没什么感觉,慢慢觉得有一丝恐惧。那个破碎的自己,渐渐显出了形状。那个形状模糊得很,像镜子里的图像,又像鬼影。那个扎辫子的女人,也许就是曾经的我。
后来,我平复了恐惧,闭上眼试着重新进入那个梦境。那个鬼影慢慢靠近。它戴着一个可怕的假笑面具。面具拿下来之后,一滩无形的、流体一样的东西,在我和那个扎辫子的女人之间肆意流淌。梦在这里停了。
那一滩无形的东西,也许就是曾经破碎的、没有被抱持和涵容过的自己。如今我们在这里相遇了。后面的故事,要等我慢慢去相遇。等我慢慢去重构那个曾经破碎的自己。
女婴那边也是一样的。她的底色里不只有悲伤和孤独。生命给了我们痛苦,但痛苦背后,也有无限可能的创造力。
重构自己,首先要看见过去。但重构自己,从来不是一道对与错、好与坏的命题。录像中的婴儿是她自己,也是无数个可能的生命。
关于这门课,我收获了什么
回头再看这段旅程,我想说的是,婴儿观察课给我的,远不止是“关于婴儿的知识”。
最大的收获,是我终于有机会经验到那些曾经破碎的、散落在童年深处的感觉,可以在这个课堂里,一点一点地被看见、被安放、被修复。
你看着婴儿,其实也是在看着自己。
你理解她为什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你也就慢慢理解了自己在关系里那些说不清的拉扯。你看到她如何在失联的时刻去寻找资源、去聚拢自己,你也会在自己身上,慢慢长出那种力量。
这门课让我明白一件事:修复不是把过去抹掉,而是让那些破碎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接纳的地方。
如果你也在某段关系里、或者在某种反复出现的模式里,感觉到那种“说不清但很累”的东西,也许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可以安安心心去看见自己的过程。
这是我能想到的,关于这门课,最真实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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