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终于等来了嘉靖的口谕,准许他回宫。

半个月前,他背着皇帝偷偷出宫,跟严嵩和徐阶吃了顿饭。就这一顿饭,嘉靖勃然大怒,把他打发去修万年吉壤——说白了就是给皇帝修陵墓,算是一种变相的流放。

可那顿饭,吕芳真就不是嘴馋。

他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茶是常喝的,酒却从不贪杯。跟严嵩、徐阶同朝几十年,要是真想吃酒叙旧,早八百年前就吃了,何苦等到那个时候。

其实,他是故意的。

那阵子,杨金水从浙江送来了沈一石留下的四箱账册。嘉靖亲自翻了一遍账——这位皇帝一向自诩会算账,财政上的事从不假手他人,全捏在自己手里。可这一查,吕芳立刻嗅出了不对劲儿。

两件事摆在那儿:

第一,嘉靖起了倒严的心思。严党那帮人,气数快到头了。

第二,银子被人贪了,国库空了,嘉靖疑心病发作,瞅谁都觉得在偷他的钱。

吕芳在皇帝身边待了四十年,除了陪嘉靖演戏、陪他解卦问卜,还偷偷跟朝里那些文臣学会了三句话:思危、思退、思变。

所以他一琢磨,立马觉出两个要命的危机。

头一个,是信任。嘉靖现在谁也不信了,杨金水是他派出去的人,如果皇帝连杨金水都疑上了,那下一个必定是他吕芳。

再一个,是性命。案子查到后面,杨金水早晚得出来顶雷。有些雷他顶得住,有些雷顶不住,顶不住就得往上递,最后落在谁头上?吕芳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且,严党一旦倒了,朝堂必定重新洗牌,到时候嘉靖为了维持平衡,八成得让他去跟清流那边的人唱对台戏。可清流背后站着裕王,那是将来的皇帝,他这把老骨头得罪了裕王,等嘉靖一驾崩,他还能活几天?

吕芳左思右想,唯一能救命的就是他跟嘉靖四十年的主仆情分。可这情分,你没法明着说,总不能凑到皇帝跟前表忠心:“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负了我。”那不成要挟了?

而且“远香近臭”,天天在跟前晃,皇帝反而不念你的好。

就在这时候,杨金水疯了。

吕芳一看浙江递上来的四份供词,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他知道杨金水扛不住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清早,他回到司礼监,把供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有了主意。他压住心头那股劲儿,使劲儿憋了一肚子火,当场摔了个茶杯,然后借故跑出去找人喝酒。果然,嘉靖一怒之下把他撵出了宫。

这十五天,吕芳在万年吉壤那边其实一刻都没闲着,一直在等。等杨金水在嘉靖面前把这一关过了。只要杨金水过了关,他这出苦肉计才算没白演。等嘉靖回过味儿来,心里生出愧疚,才能念起他的好来。

终于,他等到了。

主仆再见面,嘉靖头一句话就透了底:“杨金水真疯了。”

这话的意思,吕芳一听就懂——杨金水疯得好,疯得真,疯得让皇帝满意了。至于杨金水是真疯还是装疯,两个人心照不宣。

吕芳赶紧低头:“奴婢调教得不好,上负圣恩。”

翻译过来就是:对不住领导,是浙江那边把人逼急了,他才不得已装疯的。

浙江那边逼杨金水什么了?沈一石的家产为什么转卖?那不是您的意思吗?“毁堤淹田”的事杨金水知情,可您不也知情吗?

嘉靖心里都有数,所以才接了一句:“他的差事当得还是不错的,有些事也不能全怪他。朕已经叫人把他送去朝天观了,跟蓝神仙他们待在一起,鬼魂不敢再缠着他了。”

这话里藏着愧疚,也藏着保护。朝天观是什么地方?那是嘉靖修仙炼丹的地盘,把杨金水搁那儿,宫里那些想害他的人就伸不进手了。

杨金水装疯这事,到这儿就算暂时翻篇了。主仆俩把这个秘密牢牢按在了心底。

可这世上知道这秘密的人,不光是他们两个。

头一个瞧出端倪的,是赵贞吉。

赵贞吉调到杭州当巡抚那天起,就觉得杨金水处处跟他过不去。他新官上任,杨金水明里暗里使绊子,不仅默许郑泌昌、何茂才私下倒卖沈一石的家产,还几次三番驳回他的命令。赵贞吉心里窝火,但杨金水是宫里的人,他只能忍着。

直到审郑、何二人的时候,他发现这俩人句句都往杨金水身上攀扯,心里便有了底。他用了招“打鬼借钟馗”,把海瑞推到前面,借海瑞的手去压杨金水。果然,海瑞一出手,杨金水的嚣张气焰立马灭了。

可赵贞吉还没来得及高兴,杨金水就疯了。

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疯?赵贞吉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起杨金水疯之前撂下的那段话——“海瑞这么搅下去,搅到老祖宗头上,搅到皇上头上,是你们担罪还是我担罪?我就是皇上和老祖宗派到浙江的一条狗,我得看住这个家。”

赵贞吉越琢磨越觉得,杨金水是背不动这口锅了,只能装疯躲过去,既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不把火烧到宫里。

他带着这个猜测去探视杨金水。头一眼看,杨金水疯疯癫癫、满嘴胡话,赵贞吉差点以为自己多心了。可临走时,杨金水突然冲着锦衣卫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赵贞吉可不是个善茬,你们得防着点!”

赵贞吉后背一凉。这句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当初海瑞审案那天夜里,杨金水曾找他帮忙,让他上疏免了海瑞的陪审官,他没答应;又让他把郑、何二人灭口,他也没答应。杨金水这是在报复他,借锦衣卫的嘴往上递话——是你赵贞吉把我逼疯的。

可即便看穿了,赵贞吉也不敢揭穿。杨金水装疯是为了维护嘉靖,他要是戳破了,皇帝头一个饶不了他。再者,杨金水疯了,他在浙江才真正掌了权,查起案子来也少了许多掣肘。

所以他非但没拆穿,反而配合着演了下去。听说杨金水不肯吃药,赵贞吉立马吩咐手下:“多几个人抓住他,灌药!”

这话一出,杨金水那几个手下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动手。旁边站着的锦衣卫头子朱七见状,补了一句:“按赵大人说的去做,这是为杨公公好。”

朱七这句话一出口,等于承认他也瞧出来了。

第二个看穿的,是郑泌昌。

朝廷的旨意下来,要把杨金水槛送京师,让嘉靖亲自审。赵贞吉召集人审问郑泌昌和何茂才。郑泌昌一瞧座上空了个位置——杨金水没来,马上开口:“落在你们手里不过一死,可各位别忘了,我们的案子全因织造局而起。杨公公不来,织造局不来,你们要我们招什么?”

何茂才也跟着嚷嚷:“案子审到朝廷,杨公公也该出来作证。”

他们俩心里清楚,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咬住织造局,把杨金水拖下水。只有这样,审案的人才会投鼠忌器,杨金水为了保住秘密,说不定还会伸手拉他们一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杨金水疯了。

当杨金水被抬上大堂,满脸疯相地出现在郑泌昌眼前时,郑泌昌只瞅了一眼,就全明白了。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手段!我们的案子因沈一石而起,沈一石一案因织造局而起,你们把织造局撤走了,案子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可几位大人想过没有,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可从来不产丝绸啊!”

那一刻郑泌昌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以前跟何茂才说过,自己连胡宗宪的影子都摸不着。如今他发现,自己离杨金水的段位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的极致就是装病、装昏倒,还是从高翰文那儿学来的。可人家呢?已经玩上“装疯卖傻”了。

要是早想到这一层,他或许也能寻条活路。可惜,晚了。

司礼监那边,最先起疑的是陈洪。

陈洪心里清楚,自己在司礼监最大的威胁不是黄锦,而是常年在外的杨金水。

黄锦虽然受嘉靖喜欢,但陈洪压根没把他放眼里——那人忠心有余、本事不足,嘉靖不可能让他当掌印太监。

可杨金水不一样,能管江南织造局和浙江市舶司,手里攥着够半个大明朝花销的钱,那不是吕芳推一把就能上的,必须得是皇帝的心腹才行。这么个人,能说疯就疯了?

杨金水为什么装疯,陈洪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锅太大了,背不动了,为了保嘉靖、保吕芳,只能装疯。

所以嘉靖亲自审完杨金水,东厂太监背着人回来,禀报说“万岁爷说他已被厉鬼夺去了魂魄”,陈洪先拉长了声调“哦”了一句,然后怅然道:“主子圣明!”

这话说得有多腻味、多不甘、多失落,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陈洪想戳穿杨金水,没戳成。他本来打算动刑,逼杨金水露馅。关键时刻,石公公站了出来:“陈公公,万岁爷还没问话呢,现在动刑只怕不妥吧。”

石公公这话一出,陈洪再坚持动手,事后就不好跟嘉靖交代了,只好改成针灸和火炙。

石公公为什么要拦?一来,吕芳还没被正式免职,随时可能回来,他得给自己留条退路。二来,他也看出杨金水是在装疯,清楚这里头的利害。他不愿陈洪把事情搅黄了,说白了是想给吕芳争一个翻身的机会。陈洪上位之后太跋扈,石公公心里不痛快,盼着吕芳回来压压他的气焰。

除了陈洪和石公公,黄锦也是知情人。

嘉靖审完杨金水,说了句“杨金水被厉鬼夺去魂魄了”。黄锦一听皇帝定了调,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赶紧接话:“辜负圣恩,老天爷已经在惩治他了,主子犯不着再为这样的奴婢难过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前半句顺着嘉靖的话走,后半句是给皇帝递台阶,暗示“您是个仁厚的主子,犯不着跟一个疯了的人计较”。

嘉靖果然顺着台阶下了:“天罚了,朕就不罚了。”

黄锦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一来他跟杨金水关系铁,二来杨金水是吕芳最疼的干儿子。

但最要紧的是,他知道杨金水没疯。如果杨金水真疯了,皇帝放过他也不过是留条命罢了,在宫里那个地方,疯了还不如死了。可既然是装疯,那只要过了这关,将来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除了这六个人,大堂上曾经意味深长地瞅过杨金水一眼的海瑞、司礼监的孟公公,还有清流和严党的几个巨头,心里未必没数。只是剧里没明着演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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